林寞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坐起来,床板吱呀一声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下床,而是盘膝坐好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。
体内,混沌气息缓缓流转。
他内视丹田。
混沌道种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比半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。
原本只是米粒大小,现在有小指指甲那么大了。
道种表面不再是光滑的,而是生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,像种子发芽前的裂痕。
快了。
林寞睁开眼,下床,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只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。
露水很重,草叶上挂着细细的水珠,踩上去鞋子都湿了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开始洗漱。
水很凉,扑在脸上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洗完脸,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蹲在井边,看着水桶里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那张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。
他站起来,往食堂走。
食堂里已经有人了。
王贵蹲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粥,正跟几个杂役吹牛。
看到林寞进来,他眼睛一亮,招了招手。
“林寞,过来过来!”
林寞端着碗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几个人继续喝粥,很快聊起了天——谁家媳妇生了,谁又挨了执事的骂,谁昨天在山上捡到一窝野鸡蛋。
林寞一口一口把粥喝完,把碗放回窗口,往外走。
上午的活儿很简单——给后山几位长老送茶水。
林寞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山路两边长满了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热闹。几只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,嗡嗡嗡地叫,有一只差点撞到他脸上,他偏头躲开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他靠在一棵松树上,往下看。
山脚下,戒律峰的屋舍连成一片,炊烟袅袅升起。杂役院那边,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,花花绿绿的挂了一绳子。食堂门口,几个杂役蹲在那儿晒太阳,端着碗,边吃边聊,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到笑声。
更远处,能看到几个村子的轮廓,散落在田埂边,像几颗棋子。田埂上有人在走动,小黑点一样,慢慢移动。
他看着那些村子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后山那排小院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
第一个小院里住的是个姓张的长老,炼虚期,平时不怎么出门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林寞把茶水放在门口的石桌上,敲了敲门,喊了一声“长老,茶来了”,然后转身去下一个院。
第二个小院住的是个女长老,姓周,听说脾气不太好。上次有个杂役送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,被她骂了半个时辰。林寞放好茶,就退了出去。
第三个小院是空的,没人住。院门锁着,锁都锈了,门口长满了杂草。
第四个小院——
林寞停下脚步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影老。
他负手而立,背对着林寞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风吹动他的灰袍,衣角轻轻飘起。
林寞走过去,把茶水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躬了躬身:“影老,茶。”
影老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寞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林寞停下。
影老转过身,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还是那么清瘦,目光还是那么锐利。他开口,声音很淡:“这几天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”
林寞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没有。”
影老盯着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林寞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过了几息,影老挥了挥手:“走吧。”
林寞躬了躬身,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拐角处,那道目光才消失。
送完茶水,林寞去柴房劈柴。
他的效率很高,劈到一半时,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林寞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姑娘,穿着粗布衣裳,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点子,但眼睛亮得很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半篮蘑菇,蘑菇上还沾着露水。
叶小蝉。
她也愣住了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,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过了一会儿,叶小蝉先开口: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林寞看着她。
叶小蝉往里走了两步,四下看了看,又看着他手里的斧头。
“你是戒律峰的杂役?”
林寞点点头。
叶小蝉“哦”了一声,站在那儿,也不走,就那么看着他。
林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放下斧头,问:“你来什么?”
叶小蝉说:“我路过这儿,看到有人劈柴,就进来看看。”
叶小蝉忽然笑了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
林寞看着她,说:“记得。”
叶小蝉笑得更开心了: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你忘了呢。”
她走到柴堆旁边,看了看那些劈好的木柴,啧啧两声:“劈得真整齐。比我爹劈得好多了。”
林寞没接话。
叶小蝉也不在意,在他旁边蹲下,托着腮看他。
“我记得你叫林,林……”
“林寞。”
“林寞……”叶小蝉念了两遍,点点头,“我这次记住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说:“我走了,蘑菇还没采完呢。”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:“对了,那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林寞看着她。
叶小蝉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“要不是你,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林寞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事。”
叶小蝉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
跑出几步,她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林寞!我记住你了!”
然后她跑远了,消失在松林里。她的脚步声在松林里回荡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走。
林寞站在柴房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松木的清香,带着野花的香味,带着那个姑娘跑远后留下的淡淡气息。
然后他继续劈柴。
傍晚的时候,林寞劈完最后一柴。
他把斧头放好,把劈好的木柴码成一堆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往外走。
走到柴房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门框上挂着一小串野果,红彤彤的,用草茎串着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。
那串野果很小,只有七八颗,每颗都圆溜溜的,像小玛瑙。上面还带着露水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林寞伸手把那串野果取下来,看了看。
野果很新鲜,红得透亮,轻轻一捏,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汁水。
他看着那串野果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野果收进怀里,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杂役院门口,迎面碰上老王。
老王刚从食堂出来,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,边走边啃。看到他,眼睛一亮,指着他的口说:“林寞,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
林寞低头看了看,那串野果的柄露在外面。
他把野果掏出来,说:“别人给的。”
老王凑过来看了看,啧啧两声,嘴里还嚼着馒头:“野山果,这东西可甜了。谁给的?”
林寞没说话。
老王也不追问,嘿嘿笑了两声,拍拍他的肩膀,挤眉弄眼的走了。
林寞把野果收好,往食堂走。
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杂役们蹲的蹲,坐的坐,端着碗边吃边聊,唾沫星子乱飞。有人在说孙福发财的事,还有人在说谁家姑娘长得俊。
林寞打了饭,照例蹲到角落里,把饭吃完。
吃完饭,他把碗放回窗口,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林寞停下来。
月亮出来了。
很圆,很亮,挂在槐树梢头,清冷的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。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,叶子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。
他站在那片银白里,从怀里掏出那串野果。
红彤彤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一串小小的灯笼。他数了数,一共八颗。
他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汁水在嘴里炸开,满口都是野果的清香,带着一丝丝酸,酸里又透着甜。那种味道很特别,不像集市上卖的那些水果,是一种很纯粹的味道。
一颗一颗吃完,他把草茎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。
月亮周围有几颗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他也经常看月亮。
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云端,俯瞰众生,月亮就在头顶,触手可及。但那时候的月亮,没有现在这么亮。那时候的他,也没有现在这么……
他说不上来。
他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
回到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修炼。
混沌气息继续沿着经脉流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感觉丹田里传来一阵热意。
那热意越来越强,越来越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丹田里,混沌道种裂开了。
不是碎了,是裂开了。
那几道纹路越来越宽,越来越深,最后——
一道灰光从裂缝里透出来。
那光芒很淡,但很亮,像黎明前第一缕晨光,像混沌初开时第一道光芒。它穿透他的丹田,穿透他的血肉,穿透他的衣服,在黑暗的屋子里亮起一小片灰白色的光。
林寞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位置。
那里的衣服下面,隐隐能看到一点灰光。
他伸手按住那点光。
光很暖,很柔,像活的一样。
他闭上眼,感知着道种的变化。
道种裂开了,但没有碎。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。那是一点极细极嫩的绿意,在灰光中微微颤动,像刚破土的幼苗。
那是混沌道种的第一片嫩芽。
林寞睁开眼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第二天一早,林寞照常去活。
走在路上,他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变轻了,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雾散开了。
空气闻起来更清新,阳光照在身上更温暖,连路边那些平时不怎么注意的野花,都觉得格外好看。
他的眼睛,好像比以前亮了一些。
他看了一会儿路边的野花,看了一会儿树上的麻雀,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柴房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柴房门口放着一个小篮子。
篮子里装着几个野果,还有一把新鲜的蘑菇。蘑菇还带着泥土,野果上还挂着露水。
林寞看着那个篮子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下,拿起篮子,走进柴房。
劈完柴,他从柴房里出来,手里多了个小布包。
布包里装着几个馒头——早饭省下来的。
他把布包放在门口那个位置。
然后他挑起柴担,往回走。
走下山坡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柴房那边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门口,拿起那个布包。
然后那身影站起来,朝他这边挥了挥手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扎着的两条辫子在风里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