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寞被赶出了戒律峰。
说是“赶”,其实也没人押送。执事长老的弟子周师兄来杂役院走了一趟,把林寞的贡献牌收走,扔给他一两碎银。
“拿着,下山去吧。”周师兄说,“长老开恩,没追究你撞柱的事,算你走运。”
林寞接过银子,揣进怀里。
他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三年杂役,攒下的就一身换洗衣服,一个豁口的碗。衣服穿在身上,碗塞进包袱里。
他并没有多说什么,将这些打包好之后,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,路边草丛里突然钻出个人。
“嗯?”
林寞脚步一顿。
“是我啊,林寞。”
看着面前这憨厚的脸,林寞想起来了。
“石坚?”
石坚是个杂役,比林寞早来一年,平时说话少,但是活得最多。
两人之间,也只是平时会打个招呼的交情,算不得太深。
“林寞。”石坚左右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,塞过来,“路上吃。”
馒头还冒着热气。
林寞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愣了一下。
这算是什么?
给我两窝窝?
石坚已经转身要走。
“石坚。”林寞开口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
石坚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:“去年冬天,我发烧那次,你帮我顶过三天夜班。我妈说过,欠人人情该还,我不懂怎么还,就……馒头吧。”
“好了,我得赶紧回去活了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林寞有些无语的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行吧,这也算是一种友情了。
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
很软,很香。
林寞嚼着馒头,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了没多远,前面传来人声。
路边石头上坐着几个人——戒律峰的杂役,有几个他认识,正蹲在那儿歇脚聊天。
“哎,那不是撞柱那小子吗?”
有人注意到了林寞到来。
“真是他,嘿,还真被赶下山了。”
“真是造孽啊。”
“有我们造孽吗?他倒是走了轻松了,我们还得接着扫地!”
“不说了不说了,都是可怜人。”
林寞没有在意这些闲话,就这样平淡的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“喂!”有人喊他,“你真走啊?不跟哥几个告个别?”
林寞停下,回头看他。
那人叫王老六,也是杂役,平时不怎么说话,但也没欺负过他。
王老六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两眼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过来。
是一小块碎银,比他那两遣散费小多了。
“拿着,”王老六说,“下山得吃饭。”
林寞没接。
王老六直接把银子塞他手里:“别墨迹,又不是给你的。去年你帮我扫过一回落叶,那天我娘病了,我急着下山。这点钱,够还了吧?”
说完,他转身回去,冲其他人嚷嚷:“看什么看,走了走了,活去!”
几个人嘻嘻哈哈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往山上走。
林寞沉默了一下,把碎银收进怀里,和石坚给的馒头放在一起。
这山上还是有好人的。
林寞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寞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,同时奇怪,为什么还没有消息时。
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心中一动。
终于来了!
回头一看,几个人影从山路上下来,穿着戒律峰的杂役服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林寞!”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矮个子,林寞认识,叫二狗,平时负责厨房烧火,“别走别走,执事长老叫你回去!”
林寞心中了然,表面上却是装作愣了一下:“叫我?”
“叫你!”二狗跑过来,弯着腰喘气,“快、快跟我回去,长老说了,让你再测一次灵!”
“为啥?”
“我哪知道!”二狗直起腰,擦了把汗,“好像是宗门临时改了什么规矩,所有被遣散的都得重新测一遍,留个记录。走吧走吧,别磨蹭了。”
“好,我跟你们回去。”
林寞点点头,于是随着他们一路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几个内门弟子下山。
“哟,这不是那谁吗?”一个穿青衫的弟子停下来,看了看林寞,笑了,“怎么,被赶下山了又抓回来?”
二狗赶紧点头哈腰:“回师兄,长老让他回去再测一次灵。”
“再测一次?”青衫弟子挑眉,“测什么测,无灵还用测?浪费时间。”
旁边一个弟子笑道:“说不定测出个五灵呢?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那我们可得叫林师兄了!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林寞面无表情。
“好了好了,走啦!”
“师兄,我们先走了哦!”
二狗他们拉着林寞往前走,快速离开。
身后传来那几个弟子的说话声——
“对了,下个月秘境名额的事定了吗?”
“定什么定,赵炎那边还在争呢,听说他舅舅给他弄了个名额。”
“赵炎?他不是才筑基中期吗?”
“中期怎么了,人家有个好舅舅。”
“啧啧,真是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林寞脚步没停,被二狗他们一路拉回戒律峰。
主殿前的广场上,又围满了人。
和昨天一样,有杂役,有内门弟子,有看热闹的。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,今天站在测灵石前面的,只有林寞一个人。
“又测?测什么测,不还是废物吗?”
“听说宗门新规矩,被遣散的都得重新测一遍,留个档案。”
“那也不用围这么多人吧?”
“你没听说?赵炎来了,就在那边站着呢。”
“赵炎?他来什么?”
“谁知道,可能看热闹呗。”
林寞站在石桌前,低着头。
执事长老赵坤站在旁边,负手而立。他身边站着几个人——都是戒律峰的长老,还有几个内门弟子,其中就有赵炎。
赵炎抱着胳膊,站在人群最前面,脸上挂着笑。
他打算亲自来见证一下林寞的丑样。
“可惜啊,以后就没这么好看的好戏了。”
赵炎微微摇头,开始盘算下一个在谁身上找点乐子呢。
那个叫石坚的傻子好像可以?
“开始吧。”赵坤说。
林寞伸出手,放在测灵石上。
和之前不同,石头亮了一下,很微弱的光,灰扑扑的,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负责记录的执事看了一眼,打了个哈欠:“伪四灵。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。
“就这?”
“终于有灵了啊!”
“难道是撞柱子撞出来的?”
“那你也去撞撞吧,你以为伪四灵很强?我说白了不还是垃圾吗?”
“但至少能留下来了呀。”
“哦对,可以留下来扫地了,真是可喜可贺哦!”
“好了,既然有灵,那你就留下来吧,不用下山了,还是回你先前的住处。”赵坤挥了挥手,示意林寞可以回去了。
“是。”
林寞拱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叫住他。
林寞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是赵炎。
赵炎从人群里走出来,走到林寞面前,有一种微妙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他。
“伪四灵,”赵炎笑了笑,“恭喜你啊,可以留下来了,我真为你感到高兴。”
“当然我也为我自己高兴。”
“因为,”赵炎拍了拍他的肩膀,凑近了压低声音,“你要是这样走了,我该在谁身上找乐子呢?像你这样欠敲打的硬骨头,我可是很久都没遇到了呢,嘿嘿,我有预感,未来的子一定会很有趣。”
“好了!”
赵炎直起身,冲周围的人笑了笑:“行了行了,散了吧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周围人都怕他,于是渐渐散去了。
林寞重新做完登记,然后便回到了杂役院。
夜里。
杂役院后面的空地上,一个人影静静站着。
林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白天测试的时候,他动了点手脚——用混沌气息压住了灵,只让测灵石亮起最微弱的光。伪四灵,刚刚好。不会强到引人注意,也不会弱到被当成没灵赶走。
这是他昨晚就想好的。
现在还不能太引人注目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在实力没有达到一个境地之前,贸然暴露,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。
林寞盘膝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混沌本源石。石头比昨天又小了一圈,泛着微弱的灰光。
他闭上眼,开始运转虚空经。
混沌气息从石头中涌出,涌入体内,沿着经脉流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那道灰线,比之前粗了一些。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,比昨晚更强了一点。
还不够。
他把石头收进怀里,伸出一只手。
指尖上,一丝极微弱的光芒在跳动,灰得几乎看不见。
林寞看着那丝光芒,轻轻一弹。
光芒从指尖飞出,飘飘荡荡,像一极细的丝线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丝线越飞越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寞闭上眼。
识海中,那丝线的另一端,连接着一个人。
赵炎。
戒律峰东殿,内门弟子住处。
赵炎正在睡觉。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笑。
他不知道,此刻,一极细的灰色丝线正从窗外飘进来,轻轻落在他手腕上。
丝线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他皱了皱眉,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林寞的识海中,那丝线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他感受到了。赵炎的呼吸,心跳,体内灵气的流转。
因果丝线。
虚空经里的秘术,能连接任何生灵,感知他们的位置、状态、情绪。修炼到深处,甚至可以拨动丝线,控对方。
林寞睁开眼。
他想起白天赵炎拍他肩膀时说的话。
虽然他不愿意招惹是非,但也不想总是被麻烦盯上。
而赵炎,现在已经渐渐变成了这个麻烦。
林寞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之中有一丝精光一闪而过。
他抬头看向戒律峰东殿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内门弟子们还在修炼、谈笑。
“早点了结比较好。”
他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赵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眉头皱得更紧。
第二天。
“你没下山?”马三瞪着眼睛看他,“不是让你滚蛋吗?”
“现在又让我回来了。”
林寞耸耸肩。
旁边有人扯了扯马三的袖子:“马哥,听说他昨天测了个伪四灵,执事长老发话,让他继续留在杂役院扫地。”
马三愣了一下,嗤笑一声:“伪四灵?那不还是废物?跟我差不多!”
“……”
跟这种顺带把自己给骂了都不知道的人,林寞实在觉得没什么话好说,于是拿起扫把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迎面碰上石坚。
石坚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石坚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。”
林寞脚步顿了顿:“是啊。”
“恭喜你啊,但是我得先活了,再见。”
石坚匆忙交代后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寞走到后院,几个杂役正蹲在那儿晒太阳聊天。
“哎,听说了吗?下个月秘境名额定了,赵炎真拿了一个。”
“,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,人家舅舅是执事长老,这么一发力,这名额不是手到擒来吗?”
“啧,有关系就是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内门那边吵翻了,好几个筑基后期的都没捞着。”
“吵有什么用,人家赵炎就是能进。”
林寞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识海中,那灰色的丝线还在,轻轻颤动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几个杂役跑过来。
“快快快,执事堂那边发灵石了,这个月的份例!”
“走啊走啊,去晚了没了!”
蹲着晒太阳的几个杂役一骨碌爬起来,拍拍屁股就跑。
“林寞你不去?”有人回头问了一句。
林寞摇了摇头。
那人也不在意,跟着跑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寞继续扫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