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器坊的密室之中,烛火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李乾安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中捏着那枚古朴的铜钱,眉心微微蹙起。自打从血河宗逃出之后,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,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猎物,冰冷、滑腻,挥之不去。
此刻,他再度凝神催动阴阳眼。
世界在他眼中陡然变了模样——灰白的色调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薄的血色薄雾,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而来,像是某种无形的丝线,正在编织一张大网。
而那张网的中心,正是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。
“不对劲。”李乾安霍然睁开双眼,声音骤然绷紧,“血气在聚集。”
萧倩和苏妍同时看向他。
萧倩的面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瞬间变得锐利:“血河老祖的追踪术?”
“八成是。”李乾安站起身,将铜钱收入袖中,“血煞珠虽然被我们毁了,但残魂还在。那老东西既然发了血色令牌,就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苏妍也站了起来,眉头紧锁:“这里是炼器坊,我布下的阵法虽然能遮掩气息,但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李乾安打断她,目光扫过密室的四壁,“血煞珠残魂不是普通的追踪术,它能锁定的不只是气息,还有血脉。我虽然不知道血河老祖用了什么手段,但那东西……正在靠近。”
话音刚落,萧倩突然闷哼一声,下意识捂住了口。
“你怎么了?”李乾安瞬间闪身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她紧握的那枚玉佩上。
那枚玉佩正在发光。
淡青色的光芒从玉质内部透出,像是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光芒与李乾安袖中铜钱透出的金色微光遥相呼应,一青一金,明灭交织,仿佛某种古老的对话。
“它在示警。”萧倩咬着下唇,声音有些发颤,“和上次一样……有危险在近。”
李乾安瞳孔微缩。
上次玉佩示警,是血河宗夜袭萧家祖宅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们还在地窖之中,若非萧倩及时察觉,只怕已经葬身于血河宗的围之下。
而现在,玉佩再度示警,这意味着——
“血河老祖可能亲自出手了。”林望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密室的门被推开,温润如玉的青年缓步走入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,但眼底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。
“我刚刚收到消息。”林望舒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终落在李乾安身上,“血河老祖发出的是追令,不是普通的追令——是最高等级的那种。令出,血河宗上下倾巢而动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神色愈发凝重:“阴煞门和邪心盟也收到了消息。据说血河老祖开出了极高的悬赏,要萧倩的命。”
苏妍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老东西疯了吗?这么明目张胆?”
“他是被急了。”林望舒摇头,“血煞珠被毁,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李乾安,目光意味深长,“据我所知,那枚铜钱爆发出的力量,远超他的预估。他现在恐怕比任何人都想除掉你们。”
李乾安沉默不语,但握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祖之力。
那一夜在血河宗,老祖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,紧接着便是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。金光冲霄,将血煞珠的残魂尽数绞碎,也将血河老祖的野心彻底击碎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。老祖的传承虽然强大,但每一次动用核心力量,都会消耗他大量的精神力。上次勉强爆发之后,他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方才恢复。
若非万不得已,他不想再动用那股力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苏妍忍不住开口问道,“炼器坊已经不安全了,血河宗的人迟早会找过来。”
“去玄学会。”林望舒道,“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”
李乾安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
那眼神太过锐利,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。林望舒与他对视片刻,微微一笑:“李兄不信我?”
“我在考虑。”李乾安毫不避讳,“从血河宗到玄学会总部,至少需要两天路程。这两天里,我们随时可能遭遇追。玄学会……真的是最好的选择?”
“就目前的形势来看,是的。”林望舒的笑容依旧温润,但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,“血河宗在南方势大,阴煞门盘踞北方,邪心盟则遍布各处。在这三方势力的夹缝中,玄学会总部是唯一安全的地方。那里有玄门正道最强的阵法守护,任谁来犯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唯一的缺点呢?”萧倩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。
林望舒看向她,目光柔和了几分:“唯一的缺点是……你们要信任我。”
信任。
这个词从林望舒口中说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。
李乾安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嗤笑一声:“林少主倒是坦诚。”
“我从不说谎。”林望舒淡淡道,“我只是从不把话说全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李乾安心中暗想。林望舒这个人,永远都在算计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。但他的算计有一个特点——利己,但不损人。
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。
“多久出发?”萧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李乾安看向她,只见萧倩已经站起身来,将玉佩收入衣襟之中。她的动作很平静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李乾安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玉佩的反噬。
萧倩的煞体本就不稳定,之前在血河宗消耗太大,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。玉佩的每一次示警,都会让她的身体承受更多的负担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李乾安心中一紧,却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出口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林望舒道,“我去准备一些东西,苏小姐帮忙整理装备。你们两个……”他看向李乾安和萧倩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好好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密室。
门关上的瞬间,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苏妍最先打破沉默,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乾坤袋,哗啦啦往地上倒出一堆东西:“行了行了,都别愣着了。趁现在赶紧收拾收拾,我去给你们准备几件的法器。”
说着,她从那堆材料中挑出几块色泽温润的玉石,开始用灵力刻画符文。
李乾安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忽然开口:“苏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了。”
苏妍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:“少来这套,等活着到了玄学会再说谢也不迟。”
李乾安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头看向萧倩,声音放低了几分:“你身体怎么样?”
萧倩靠在墙边,微微闭着眼睛。听到他的问话,她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:“还撑得住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李乾安皱眉,“真要是撑不住就说,别等到倒下才——”
“你是在关心我?”萧倩打断他,眼底闪过一丝戏谑。
李乾安一愣,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:“我只是不想背个累赘赶路。”
“是吗。”萧倩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拆穿他,“放心,我死不了。欠你的命还没还呢,怎么舍得死。”
“这话我可记着了。”李乾安哼了一声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萧倩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李乾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假装去检查铜钱的状况。
袖中的铜钱微微发烫,仿佛在回应他的情绪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暴风雨,即将来临。
夜色如墨,残月隐入云层,天地间一片晦暗。
四道身影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,脚下是崎岖的山路,两旁是茂密的丛林。苏妍走在最前面,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避风珠,为众人照亮前路。林望舒居中策应,手中符箓随时待命。李乾安和萧倩走在最后,两人一前一后,形成一个最基本的防御阵型。
这是他们离开炼器坊的第三天。
三天来,他们昼伏夜出,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走,就是为了避开血河宗的追踪。血煞珠残魂的锁定确实可怕,但在林望舒的符箓遮掩和李乾安的奇门推演之下,他们暂时还没有暴露行踪。
然而就在今夜,那份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。
李乾安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萧倩警觉地看向他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李乾安的声音压得极低,阴阳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,“前方……至少二十个。”
话音刚落,林望舒已经抬起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
几乎是同时,四周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阴冷的气息。那气息像是从九幽深渊中渗出来的,带着腐朽、血腥、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怨念。
“阴煞门。”林望舒的眉头紧锁,“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管他怎么来的!”苏妍冷哼一声,手腕一翻,三枚刻着符文的飞镖已经出现在她掌心,“来而不往非礼也,既然送上门了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话音未落,树影中骤然窜出数道黑影。
那不是人。
或者说,那曾经是人。
尸傀。
数具尸傀从四面八方涌来,它们穿着残破的寿衣,皮肤青紫溃烂,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。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速,直扑向队伍中的最弱者——萧倩。
“找死!”
李乾安瞳孔微缩,身形如鬼魅般闪动,手中铜钱骤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。
金光化作一道屏障,硬生生挡住了三具尸傀的攻击。
与此同时,萧倩也没有闲着。
她单手掐诀,口中低喝一声,周身骤然涌起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。那阴煞之气本是她的克星,但此刻却仿佛被驯服了一般,随着她的意志流动,化作一道道锐利的尖刺,狠狠刺入尸傀体内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阴煞穿体,尸傀的动作瞬间僵滞。
苏妍抓住时机,三枚飞镖脱手而出,带着灼热的光芒精准地击中尸傀的眉心。
“嘭嘭嘭——”
三具尸傀同时炸裂,化作一地焦黑的残骸。
“不错嘛。”苏妍挑眉看向萧倩,“阴煞外放,你这进度比我想的快啊。”
“少废话!”萧倩厉喝一声,“后面还有!”
果然,更多的尸傀从黑暗中涌出。
不仅是尸傀,还有鬼魂。
数十道幽绿色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它们发出凄厉的嚎叫,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。
“万鬼幡!”林望舒面色一沉,“阴煞门是冲着我们来的,不是普通的伏击!”
李乾安心中一凛。
万鬼幡是阴煞门的招牌法器,能够驱使厉鬼作战。能动用这种阵仗的,至少也是阴煞门的精英弟子。
但精英弟子又如何?
李乾安冷哼一声,双手掐诀,口中低喝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镇!”
铜钱再度爆发金光,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符箓虚影,狠狠镇压而下。
金光落处,厉鬼哀嚎,十数道鬼影当场魂飞魄散。
“漂亮!”苏妍赞了一声,手中飞镖再度出手,“小李子,你这镇鬼符画得不错啊!”
“废话少说!”李乾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但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然而下一瞬,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因为在尸傀和厉鬼之后,一道更为恐怖的气息正在近。
那是一具与众不同的尸傀。
它足有两米多高,浑身覆盖着漆黑如墨的鳞片,眼眶中燃烧的不是幽绿的鬼火,而是深红的血焰。它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,像是从深处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这是……血尸!”林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,“他们疯了吗?血尸是阴煞门的禁物,炼制一头需要上百条人命!”
血尸。
李乾安心中一沉。
普通的尸傀他还能应对,但血尸……那是结丹境以上的存在,以他现在的实力,本无法正面抗衡。
“散开!”李乾安大喝一声,“苏妍带萧倩先走,我断后!”
“断后?”苏妍瞪大了眼睛,“你脑子被门夹了?这可是血尸!你一个人怎么——”
“听他的。”萧倩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苏妍,我们走。”
“萧倩!”苏妍急道。
“我说,走!”萧倩一把拽住苏妍的手臂,强行将她往后方拖去。
李乾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果然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萧大小姐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缓缓近的血尸,深吸一口气。
好吧,既然要断后,那就好好断一次后。
他单手掐诀,铜钱悬浮于掌心之上,金光涌动。
与此同时,袖中的那枚萧倩的玉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李乾安一愣,低头看去,只见玉佩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袖中滑出,悬浮在铜钱旁边。
一青一金,两道光芒交织缠绕,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。
下一瞬,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
“双钥合一,封印可解。”
是老祖的声音!
李乾安瞳孔微缩,却来不及多想。
因为血尸已经动了。
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,直直朝他撞来。
李乾安深吸一口气,双手猛然合拢。
铜钱与玉佩同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