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李乾安收摊回到出租屋。
说是出租屋,其实就是古玩街后面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一间小单间。十五平米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。房间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就只剩下墙角堆着的那堆“货物”。
他把今天赚的几张票子数了数,一共四十三块。
“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……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把钱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符纸。
符纸还是温热的,但比白天更烫了一些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他把符纸举到眼前,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。
朱砂画的符文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。他看不懂,但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这些符文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。
像是……在召唤他?
李乾安打了个寒颤。
“有病吧。”他把符纸扔到一边,躺到了床上,“肯定是那女人有什么问题,这符八成是假的,专门骗我这种穷鬼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入睡。
但不知为什么,今晚格外难以入眠。
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,耳边似乎有什么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回响。那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几千几万层屏障,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,却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。
“……谁……”
他迷迷糊糊地呢喃。
“……醒……”
声音忽然清晰了。
李乾安猛地睁开眼睛。
然后他发现,自己不在出租屋里了。
四周是无尽的黑暗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李乾安站在这片黑暗中,发现自己竟然能够“站”着。这意味着这里有地面,有引力,有……空间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
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就在他茫然四顾的时候,前方忽然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点微弱的光芒,像是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。李乾安下意识地朝那光芒走去,脚步踏在虚无的地面上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走着走着,那点光芒越来越亮。
直到他看清了光芒中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座道观。
古老的道观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却在某种巨大的力量下化为了一片废墟。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,破碎的瓦砾铺满地面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。
但最诡异的,是头顶的天空。
那里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
只有星辰。
漫天倒悬的星辰,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翻了过来,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,美得诡异,美得让人心悸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无法分辨方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乾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谁?!谁在说话?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那声音再次响起:
“千年等待,终于等到了你……”
“李氏血脉,该你扛起这副担子了。”
李乾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。
“什么血脉?!什么担子?!你在说什么鬼话?!”
他冲着虚空大喊,声音却在道观废墟中回荡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吞噬他的声音。
“鬼话?”
那苍老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年轻人,你这一生见到的’鬼话’还少吗?”
李乾安愣住了。
是啊。
他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“不存在”的存在。小时候在孤儿院,他总能看到一些“别的小孩”看不到的东西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虽然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——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。
只是他学会了假装看不见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声音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是谁。”
“李乾安,云城古玩街摆摊的小贩,无父无母,从小在孤儿院长大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这就是我的身份。”
“不。”
那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你不只是一个摆摊的小贩。你的血脉里流淌着李氏的传承,你的命格注定要继承玄门的衣钵。你以为那些年你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,是运气?”
“……”
“是我在护着你。”
那声音再次变得平和:“二十二年,我等了你二十二年。时机终于成熟了。”
李乾安还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涌来,裹挟着他,让他无法动弹。紧接着,无数的信息像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——
阴阳眼。
符箓基础。
奇门遁甲入门。
风水堪舆。
一道道复杂的符文在他眼前闪过,一种种玄奥的阵法在他意识中成型。他想要挣扎,想要拒绝,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,他本无法抵抗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传承已经完成。”那声音说,“从今以后,你就是玄门正统的继承人。”
“等、等等——”李乾安拼命想要开口,“我还没答应——”
“你不需要答应。”
那声音忽然低沉下来:
“记住,阴阳眼开,宿命难逃。”
“你若想活,就去找她——”
“煞体之女。”
最后一个字说完,李乾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一推。
天旋地转之间,他坠入了无尽的黑暗。
“啊——!!”
李乾安猛地坐起身来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浑身大汗淋漓,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。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,但他的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——
是血。
“我……”
他抬手擦了擦鼻子,指尖染上了殷红的血迹。
心跳如擂鼓,后脑隐隐作痛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梦……只是个梦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却知道那不是梦。
太真实了。
道观废墟,漫天星辰,苍老的声音,还有那些强行灌入脑海的信息——全都真实得不像是一场梦。
他闭上眼睛,果然看到脑海中多了很多东西。
阴阳眼的运用法门。
符箓的绘制方法。
奇门遁甲的入门知识。
全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下意识地朝床头柜上看去——
符纸还在那里。
只是原本完好的符纸,此刻已经化为了一堆灰烬,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印记。
印记的形状很奇怪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李乾安盯着那印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天还没亮,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他翻身下床,穿好衣服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清晨五点半。
古玩街后巷。
李乾安蹲在墙角,努力让自己不吐出来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些……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街上稀稀拉拉有些早起的行人,有晨跑的,有遛狗的,有赶早班公交的。但在李乾安的眼里,这些行人之间,还夹杂着一些“透明”的身影。
那些身影没有实体,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,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它们在人群中穿梭,却不会撞到任何人——因为普通人本看不到它们。
它们是鬼。
是游荡在人间的阴魂。
“我…………”
李乾安扶着墙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但他移不开。
那双“眼睛”像是被钉在了他的脸上,无论他怎么闭眼、怎么眨眼,都能看到那些半透明的身影。
它们也在看他。
有的好奇,有的漠然,有的带着一丝阴森的笑意。
“别、别看我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求你们了,别看我……”
但那些阴魂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或者说,它们听到了,却不理会。
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头从李乾安身边飘过,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李乾安听不到他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……饥渴。
“滚!”
他猛地挥了挥手,像是要把那阴魂赶走。
然后他看到那老头愣了一下,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——
下一秒,老头飘走了。
但在老头消失之前,李乾安分明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:
“找到你了。”
然后老头就消失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“……”
李乾安蹲在墙角,终于忍不住呕起来。
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只有鼻血还在往下流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红梅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阴阳眼……煞体之女……老祖传承……”
一个个词语在脑海中闪过,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。
“我就想安安静静卖个假货,怎么了?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老天爷你是不是看我太闲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清晨的冷风拂过他的脸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口袋。
那堆灰烬还在。
他伸手进去,把灰烬捧了出来。
灰烬在晨光中微微发亮,然后——
一张照片从灰烬中浮现出来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。照片上是一座古朴的宅院,飞檐翘角,气势恢宏。
而在宅院的大门处,站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素色的旗袍,长发如瀑,眉眼精致得像是一幅画。但她的脸色很苍白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,像是被囚禁在笼中的鸟,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照片背面,有几个模糊的字迹:
“萧家祖宅,摄于乙巳年。”
萧家祖宅。
李乾安盯着照片上的女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那女子明明在笑,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。那是一种被命运困住、挣扎却无法逃脱的眼神。
他见过这种眼神。
在镜子里。
在无数个被退养的夜晚,他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种眼神。
“……”
他把照片收好,站起身来。
双腿有些发软,但他还是站稳了。
“煞体之女……萧家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晚梦中那苍老的声音:
“找她——煞体之女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逐渐明亮的天空。
“好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鼻子又流出了鲜血。
与此同时。
云城郊外,萧家祖宅。
阴森的古宅深处,一间不见天的密室中,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。棺材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。
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棺材前,佝偻着背,正在查看什么。
“大长老。”
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,正是萧家二叔萧振远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镇煞大阵……又出现裂缝了。”
大长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萧振远的脸色有些难看,“我们的人检测到,裂缝正在扩大。如果再不处理,最多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大长老打断他,“萧倩的煞体快成熟了。到时候用她来填补大阵,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。”
“可是大长老,萧倩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她最近好像在暗中调查什么。”
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让她查。”
“反正她查到最后,就会发现——她逃不出萧家的手掌心。”
棺材周围,符文微微闪烁。
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,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