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残月隐于云后。
苏妍的炼器坊坐落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厂房内，外表破旧不堪，内里却另有乾坤。三人从血河宗逃出后，一路疾行，终于在东方泛白之际抵达了这里。
推开厚重的铁门，一股混合着灵器和朱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狭长的甬道两侧挂满了各式灵器，有古朴的铜镜、锈迹斑斑的长剑、也有精致的玉佩环佩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微光。
李乾安扶着萧倩跌跌撞撞地走进内室，将她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。萧倩的脸色白得吓人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李乾安皱眉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。
萧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的语气轻描淡写，但李乾安注意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有点累？”李乾安冷哼一声，伸手探向她的额头。入手一片冰凉，凉得让他心惊，“你管这叫有点累？”
他的手在萧倩额头上停留了片刻，才收回手来。那一瞬间，萧倩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热，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触感。
“你……”萧倩想说什么，却被他打断。
“别动。”李乾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，指尖灵力流转，符纸化作一道暖流没入萧倩体内。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张暖阳符，原本是留着保命用的。
暖流在体内游走，萧倩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苏妍抱臂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：“哟，这待遇可真够高的。我当初崴脚的时候，怎么没见你给我用暖阳符？”
“你皮糙肉厚的，用得着？”李乾安头也不回，“去烧点热水，她需要补充水分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妍转身离去，嘴里还在嘀咕，“这偏心眼也太明显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让两人听见。
李乾安耳微微发烫，但面上依旧一副冷淡模样：“别理她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萧倩看着他，忽然轻声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李乾安别开脸，“救你不过顺手的事，别想太多。”
他说着，起身去倒水，背影有些僵硬。
萧倩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。这个人，明明嘴上说着不在意，却把身上最后一张保命符用在了她身上。
嘴硬心软，还真是一点没变。
苏妍很快端着一壶热水回来，还顺手拿了几块粮。
“先对付一下，天亮之后我再去采购物资。”她将东西放下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，“说说吧，你们在血河宗到底遇到了什么？”
李乾安沉默片刻，将血河宗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——血煞池、血河老祖、铜钱爆发出的力量。
听到铜钱竟然直接击碎了血河老祖的一击，苏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：“等等，你说铜钱自己动了？”
“对。”李乾安点头，“老祖的力量透过铜钱救了我们，但那力量……太强了，不像是普通的传承。”
苏妍眉头紧锁：“这铜钱到底什么来头？我修灵器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这种能自行爆发出如此威力的法器。”
“这个问题，我也想知道答案。”李乾安摸了摸挂在口的铜钱，眉头紧锁。
铜钱在指尖微微发热，似乎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倩忽然开口，“血河老祖在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那东西，果然在你身上’。”
“什么？”苏妍愣住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倩摇头，“但他的语气……像是在说一件预料之中却又十分在意的东西。”
李乾安陷入了沉思。
血河老祖认识铜钱？还是说，他认识铜钱背后的人？
铜钱与煞体的共鸣、血河老祖的虎视眈眈、老祖的隐藏身份……这一切，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谜团。
“算了，现在想也想不出结果。”苏妍打了个哈欠，“先休息吧，熬了一夜了。有什么事，天亮再说。”
“你去休息，我来守夜。”李乾安说道。
苏妍挑眉看他：“你不休息？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都熬了一宿了，还不困？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李乾安语气不耐烦，“萧倩需要人照顾，我守着。”
苏妍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行行行，你守着，我可不客气了啊。”
她站起身，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：“照顾好我们家萧倩，要是她掉了一头发，我拿你是问。”
说完，她便施施然离开了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。
夜更深了。
萧倩在暖阳符的作用下沉沉睡去，呼吸逐渐平稳。李乾安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睡颜，神情复杂。
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落在萧倩苍白的脸上，为她平添了几分脆弱感。她睡着的时候，少了那份惯常的疏离和警惕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需要人保护的女孩子。
李乾安伸出手，想要替她掖一掖被角，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。
他在做什么？
明明说好只是顺手救她，怎么到现在反而越陷越深了？
李乾安苦笑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恍惚间，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。
他知道自己又要进入那个梦境了。
黑暗中，一点微光缓缓亮起。
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——苍茫云海之上，白衣老者负手而立，仙风道骨，宛若神人降世。
“老祖。”李乾安拱手行礼。
老者转过身来，目光深邃：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“晚辈不敢当。”李乾安直言不讳，“若非铜钱爆发力量，我们三个恐怕都要交代在血河宗。”
老者微微点头：“血河老祖……三百年未曾出世，没想到他的实力已经精进至此。”
“老祖认识他？”
“算是旧识。”老者叹了口气，“当年血河宗创立之初，我便与他交过手。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入邪道的散修，没想到三百年后，竟成了气候。”
李乾安心中一动：“老祖当年为何没有除掉他？”
“因为代价太大。”老者摇头，“血河宗的基在血煞池，想要彻底铲除血河宗，就必须毁掉血煞池。但血煞池与西南地脉相连，一旦损毁，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会受到波及。”
“所以老祖选择封印他的修为？”
“封了七成。”老者点头，“但我没想到，他竟然找到了恢复的方法。血煞珠……那条老狗，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李乾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：“血煞珠是什么？和血河老祖说的’那东西’有关吗？”
老者沉默了片刻。
“血煞珠，是血河老祖梦寐以求的至宝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传说中，若能集齐九十九个煞体，便可炼制出血煞珠。服用之后，可突破现有境界，踏入传说中的化神境。”
李乾安心头一震：“九十九个煞体？”
“萧倩，是第一百个。”老者的声音沉重，“血河宗之所以盯上她，不仅因为她是煞体，更因为她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最后一个？”
“煞体诞生极为罕见，千万人中难得其一。”老者解释道，“但萧倩不同，她是天生的纯阴煞体，百万中都难遇一个。正是因为她的存在，血河老祖才决定炼制血煞珠。”
李乾安感到一阵寒意袭来：“所以萧家镇煞阵里的那些煞气……”
“都是从其他煞体身上抽取的。”老者点头，“萧家世代为血河宗提供煞体，萧倩的母亲，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，劈在李乾安心上。
萧倩的母亲……
那个被萧家抹去一切记录的女人，那个用命换取了萧倩煞体的女人。
原来，她也曾是血河宗的受害者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萧家只是血河宗的外围势力。”老者继续说道，“但从这次血河宗的反应来看，他们之间的联系远比我想的要深。”
“老祖。”李乾安忽然开口，“铜钱到底是什么？血河老祖说的’那东西’，是铜钱吗？”
老者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。
良久，老者才缓缓开口：
“铜钱，是我李氏一族的祖器。”
李乾安心头一颤。
“它并非普通的法器，而是封印着某种……力量。”老者斟酌着用词，“具体是什么，连我也不完全清楚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血河老祖觊觎它已经很久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觊觎它？”
“因为我当年封印他修为时，用的便是这枚铜钱。”老者说道，“只要铜钱在我后人手中，他永远无法彻底恢复修为。”
李乾安恍然大悟。
原来铜钱不仅是一件传承信物，更是一把封印血河老祖的钥匙。
难怪血河老祖说“逃不出本座的手掌心”——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铜钱。
“那铜钱和萧倩的煞体，为什么会共鸣？”李乾安追问。
老者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：“因为煞体，是开启铜钱封印的钥匙之一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铜钱封印的力量，需要特殊的血脉或体质来激活。”老者说道，“李氏血脉可以传承铜钱，煞体则可以解开封印。两者相辅相成，缺一不可。”
李乾安愣住了。
萧倩的煞体，是解开铜钱封印的钥匙？
那血河老祖想要萧倩……难道不仅仅是为了血煞珠，更是为了解开铜钱的封印？
“如果封印被解开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“那股力量，将会重塑天地。”老者的声音低沉，“正邪两方，都会疯狂。”
李乾安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从未想过，一枚小小的铜钱，竟然牵扯着如此惊人的秘密。
“老祖，我到底是什么身份？”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，“李氏血脉，真的只是普通玄门世家吗？”
老者看着他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时机未到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有些事，你现在知道反而是祸。等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，我自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“老祖——”
“记住。”老者打断他，“血河老祖不会善罢甘休，铜钱暴露之后，他一定会倾巢而出。你必须尽快提升实力，否则……下次见面，你们不会这么幸运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。
老者最后看了他一眼：“保重，我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