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城郊外,萧家祖宅。
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百年古宅,青砖黛瓦在薄霭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。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,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萧家祖宅占地极广,据说当年是请了京城最好的风水先生选址,依山傍水,龙脉结。但懂行的人都知道,这座宅子的风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——整座宅子坐北朝南,背靠阴山,面朝煞池,明堂之中暗藏七星归位之局。
这是镇煞之局。
而在这镇煞之局的最中心,有一座独立的小楼。
绣阁。
这是萧家嫡系女眷的居所,但萧家嫡系女眷早已凋零殆尽。如今住在绣阁里的,只有一个被“精心照料”了二十三年的大小姐——萧倩。
清晨六点。
绣阁二楼的雕花窗前,萧倩静静地坐着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个纤细柔弱的身影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,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乍一看,这是一个标准的病弱大小姐形象——美则美矣,却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花。
但若仔细看她的眼神,就会发现不对劲。
那眼神太过平静,太过锐利,像是藏在草丛中的猛兽,看似慵懒,实则随时准备亮出獠牙。
萧倩的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,茶香袅袅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。
她咳嗽了两声。
那咳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,像是在表演给什么人听。
果然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青衣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是黑乎乎的汤药。
“大小姐,该喝药了。”
丫鬟的声音恭敬而疏离,眼神却在萧倩身上快速扫过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萧倩转过头,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麻烦绿萝姐姐了。”
“大小姐客气。”绿萝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“这是大长老特意让厨房熬的养身药,您趁热喝了。”
“好。”
萧倩端起那只青瓷碗,放在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
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太苦了,而且……
这药里加了东西。
萧倩从小就被迫喝这种药,她当然知道里面加了什么。那是一种特殊的草药,本身无害,但配合萧家秘传的针法使用,就能让她全身无力,无法凝聚灵力。
换句话说,这药是萧家控制她的手段之一。
萧倩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,只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药,像是一个乖巧听话的病人。
绿萝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。
萧倩喝到第三口的时候,绿萝的目光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萧倩忽然又咳嗽起来。
那咳嗽来势汹汹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她的身子前倾,一只手捂住嘴,另一只手“不小心”碰到了床边的青瓷碗。
“啪——”
药碗倾倒,黑乎乎的汤药洒了一地。
“哎呀,大小姐,您没事吧?”绿萝连忙上前,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,一边观察萧倩的表情。
萧倩的脸色更白了,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用帕子捂住嘴,声音虚弱,“我一时没忍住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大小姐您先歇着,我去给您重新熬一碗。”
绿萝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台下的花盆。
那花盆里种着一株兰花,此刻正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摇曳。
但绿萝没有发现的是,那兰花的叶片上,正缓缓滴落着几滴黑色的液体。
那是萧倩刚刚倒掉的药。
等绿萝离开之后,萧倩才缓缓放下捂住嘴的帕子。
帕子上有几丝殷红。
“二十三年了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还在用这招控制我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台边,看着那株被药汁浇灌的兰花。
兰花的叶片微微发黄,像是受到了某种伤害。但萧倩知道,这株兰花不是普通的兰花——这是她三年前偷偷弄进来的“试验品”,专门用来测试萧家那些“补药”的毒性。
萧倩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兰花的叶片。
“今天这药的毒性,比昨天又重了一分。”
她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萧倩转身走到房间深处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。
她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几下,暗格无声地打开了。
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张泛黄的图纸和几本破旧的线装书。
萧倩将图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萧家祖宅的完整布局图,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。在图纸的正中央,赫然画着一座地下密室——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圆圈。
镇煞大阵的核心。
萧倩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了大阵边缘的几处符文上。
那几处符文微微发黑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它们。
“裂缝又扩大了。”
萧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上一次她发现裂缝的时候,那几处符文只是微微发暗。但现在,仅仅是三天时间,侵蚀的面积就扩大了近一倍。
这不对劲。
按照她的推算,镇煞大阵至少还能撑三年。但现在看来,这个时间被大大缩短了。
“是因为我吗?”
萧倩喃喃自语。
她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——天生煞体,可以吸收和化解邪祟的煞气。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修炼,尝试主动控制体内的煞气。但效果甚微,她的煞体更像是被动的“容器”,在不断吸收周围的煞气。
而这些煞气,理论上应该是从大阵中泄露出来的。
如果大阵真的出了问题,那么第一个受到影响的,就是她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萧倩收起图纸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再蛰伏两年,等自己的煞体彻底成熟,能够主动控制煞气之后,再一举打破萧家的控制。
但现在看来,时间不等人。
“萧振远,大长老……”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们想用我做祭品?呵,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祭谁。”
她将图纸重新藏好,然后回到窗边,重新坐回了那个“病弱大小姐”的姿态。
但在她低垂的眼帘下,一双锐利的眼眸正透过窗棂,眺望着祖宅深处那座阴森的建筑。
那里,是镇煞大阵的核心。
也是她命运的囚笼。
上午九点。
萧家正堂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明清风格建筑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堂内摆放着几排太师椅,正中央的高台上供奉着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,香烟袅袅,气氛肃穆。
但仔细看的话,就会发现这座正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地砖的颜色比普通宅院深了几分,墙角的阴影似乎比正常情况下更加浓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但那檀香味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在正堂的侧门处,萧倩缓步走了进来。
她依然是那副病弱的样子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倩儿来了。”
坐在主位上的萧振远站起身来,脸上堆起一个和蔼的笑容,“快坐下,别累着了。”
萧振远今年五十出头,身材微胖,一张圆脸总是笑眯眯的,看起来像是个和善的长辈。但萧倩知道,这张笑脸下藏着的是一副怎样狠毒的心肠。
“二叔。”萧倩微微福了福身,声音虚弱,“倩儿来迟了。”
“不迟不迟,正好。”萧振远摆摆手,“来,倩儿,坐到二叔身边来。”
萧倩依言坐下,低眉顺眼,像是一只乖巧的兔子。
但她的余光却在快速扫视正堂内的情况。
除了萧振远之外,正堂里还有几个人。
一个是大长老——萧家实际上的掌权者。他坐在高台旁边的太师椅上,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,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。
还有几个萧家的长辈,分坐在两侧,脸上的表情或冷漠或木然,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偶。
萧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这就是她的“家人”。
“倩儿,”萧振远开口了,语气关切,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绿萝说你昨晚又没睡好?”
“多谢二叔关心。”萧倩轻声道,“只是老毛病了,夜里总是睡不安稳。”
“那就多休息。”萧振远叹了口气,“你这身子骨弱,要好好养着。别总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萧倩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“有的没的”?
看来萧家已经注意到她的动向了。
“二叔说得是。”萧倩乖巧地点头,“倩儿最近确实总爱胡思乱想。”
“哦?”萧振远眯了眯眼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……”萧倩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,“就是有时候夜里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萧振远的脸色就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,那变化就被掩盖了过去。但萧倩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。
“倩儿怕是听错了。”萧振远笑了笑,但笑容明显比刚才僵硬了几分,“老宅子嘛,风大的时候有些动静很正常。你身子弱,容易多想。”
“是吗?”萧倩抬起头,眼中满是天真,“可是我听得很清楚呢。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呜呜的,像是在哭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萧倩的话。
是大长老。
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盯着萧倩,像是一条蛰伏的老蛇。
“倩丫头。”
“大长老。”萧倩低下头,声音恭敬。
“你最近,是不是在外面查探什么?”
萧倩的心猛地一沉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回大长老的话,倩儿一直待在绣阁养病,哪里也没去过。”
“是吗?”大长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可是有人看到你院子里的丫鬟这几天总往后山跑。”
萧倩心里冷笑。
后山?
她知道萧家在绣阁周围安了监视的人,但她让人去后山探查的时候,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。看来萧家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大长老误会了。”萧倩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绿萝姐姐是去后山采药的。倩儿最近气虚血弱,大夫说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来调理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是……”萧倩顿了顿,“一种叫’九转还魂草’的药材,据说只有在阴气重的地方才能生长。”
大长老的眼神闪了闪,没有说话。
萧振远连忙打圆场:“大长老,倩儿身子弱,确实需要好好调理。这样吧,以后采药的事就交给下人去做,倩儿安心养病就好。”
“那就麻烦二叔了。”萧倩低下头,“倩儿谢过二叔。”
“不麻烦,不麻烦。”萧振远摆摆手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和善的笑容,“都是一家人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萧倩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顺从地听训。
但她心里却在冷笑。
萧振远这一番话,看似是在帮她说话,实际上却是在堵她的嘴。
以后下人去采药,她就没办法再让人去后山探查了。
好一招借刀人。
“对了,倩儿。”萧振远忽然又开口了,语气变得柔和起来,“二叔今天叫你来,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萧倩抬起头:“二叔请讲。”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萧振远清了清嗓子,“你也知道,你今年二十三了。”
萧倩心里一沉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。
“是。”
“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。”萧振远笑眯眯地说,“二叔前几去拜访了林家,林老爷子对你的印象很好。他说他们家的望舒,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……”
林望舒。
萧家祖宅所在的这座城市,有四大玄门世家——萧、林、苏、李。其中林家与萧家世代联姻,关系最为密切。
林望舒是林家嫡系长子,据说天资卓绝,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玄门中的佼佼者。
但萧倩对他没什么好感。
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,总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占有欲。像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。
“二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萧振远的笑容更深了,“如果你们两个能成,那对两家都是好事。林萧联姻,强强联手,在玄门中的地位也能更加稳固。”
萧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件事……倩儿全凭二叔做主。”
“好,好。”萧振远满意地点点头,“那就先这么定了。等过几天,我让林家那边来正式提亲。”
“是。”
萧倩低下头,像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乖顺晚辈。
但在她低垂的眼帘下,一双锐利的眼眸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
林萧联姻?
呵。
萧振远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吗?
所谓的联姻,不过是想用林望舒来监视她。等她嫁入林家,就等于同时被萧家和林家双重控制。
到时候,她这个“煞体”就彻底变成了萧家和林家共同的财产。
想用就用,想就。
“倩儿好好养身子。”萧振远站起身,拍了拍萧倩的肩膀,“等望舒来提亲那天,你可要精神点。”
“是,二叔。”
萧倩站起身,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了正堂。
在她转身的瞬间,她脸上的恭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意。
“林萧联姻?”
她在心里冷笑。
“你们想得美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萧家祖宅深处那座阴森的建筑。
“镇煞大阵撑不了多久了。你们想拿我做祭品?”
“那就看看,谁先撑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