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城郊外,萧家祖宅。
子时将近,夜色如墨。
整座祖宅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,连平彻夜不灭的灯笼都已熄灭,唯有正堂方向偶尔闪过几道诡异的光芒。
地下三十丈,镇煞大阵的核心。
这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泛着幽蓝色的光芒。石室中央,是一个直径足有十丈的圆形阵眼,阵眼周围环绕着七雕刻着蟠龙纹的石柱,柱身上同样刻满了复杂的阵法。
而此刻,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镇煞大阵,正在崩塌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打破了石室的寂静。
阵眼正中央,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。那裂缝漆黑如墨,像是被什么利刃在玉石上划开的伤口,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碎屑簌簌落下。
“不——”
萧振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顾不得平里维持的儒雅形象,猛地冲到阵眼前,双手按在裂缝边缘,疯狂地朝里面注入灵力。
然而,那些灵力如同泥牛入海,刚一接触裂缝就被吞噬得净净。
“怎么可能!”萧振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明明还有三个月——大阵至少还能撑三个月!”
“因为她。”
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大长老从阴影中缓缓走出,浑浊的眼珠盯着阵眼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容。
“萧倩那丫头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修炼。”大长老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她以为我们不知道?呵,她吸收的煞气,有一半是被我们刻意引导过去的。”
萧振远愣住了:“大长老,您是说——”
“她的煞体,比我们预想的成熟得更快。”大长老眯起眼睛,“二十三年,那丫头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,把大阵的煞气吞噬了大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阴沉:“所以大阵撑不住了。因为它早就空了——煞气全被萧倩吸走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萧振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”大长老冷冷一笑,“既然她把煞气都吸走了,那就让她把煞气还回来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启动献祭仪式。”大长老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波动,“用她的煞体作为媒介,将她吸收的煞气全部释放出来,填补大阵的缺口。”
萧振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当然知道献祭仪式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一种古老的秘法,需要用具有特殊体质的人作为祭品,将其体内的全部力量抽取出来,灌入阵法之中。
被献祭的人,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,灵魂永不超生。
“可是……”萧振远犹豫了一下,“林家的望舒对她有意思,这要是让他知道了——”
“林家?”大长老嗤笑一声,“林家那小子不过是个废物,他能掀起什么风浪?再说了,等仪式完成,萧家就彻底掌控了煞体的力量,到时候林家也得看我们脸色行事。”
他抬起手,一道符文在空中凝聚成形。
“去,把她带过来。”
绣阁。
萧倩坐在窗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。
她不知道大阵那边发生了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今晚的月亮格外猩红,像是被血染过一样。
而她体内的煞气,也在这一刻变得躁动不安。
“来了。”
她轻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两个黑衣守卫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——萧振远。
“倩儿,”萧振远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,“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?”
萧倩站起身,脸上浮现出病弱的神情:“二叔?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大长老说想见你。”萧振远叹了口气,“说是镇煞大阵出了点问题,想让你去看看。”
萧倩心里一沉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好。”她乖巧地点头,“那倩儿这就跟二叔去。”
她站起身,跟着萧振远朝门外走去。
但就在她迈出门槛的那一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一道符箓贴在了她的后背上,冰冷的力量瞬间封住了她的经脉。
“唔——”
萧倩闷哼一声,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。
萧振远扶住她,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,但眼神却冰冷得像是看着一件货物。
“倩儿,别怪二叔心狠。”他的声音轻柔,但话语却像是淬了毒的刀,“你天生煞体,本就是为萧家而生的。牺牲你一个,保全整个萧家,这是你的荣耀。”
萧倩想要挣扎,但被封住的经脉让她浑身无力。
她只能任由两个守卫架着她,朝祖宅深处走去。
镇煞大阵核心。
石室中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手指粗细,漆黑的气息从裂缝中不断涌出,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鬼正在疯狂地撞击牢笼。
萧倩被拖到阵眼前,绑在了阵眼正中央的祭台上。
七石柱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,一道道锁链般的灵力从石柱上延伸出来,将她牢牢束缚在祭台上。
萧倩抬起头,看着站在石室边缘的萧振远和大长老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。
“荣耀?”她的声音冰冷,“二十三年了,你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。”
萧振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。
“多说无益。”大长老抬起手,一道复杂的符文在空中凝聚,“开始吧。”
符文朝萧倩的眉心印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”
一道清脆的响声划破石室的寂静。
紧接着,一张黄色的符纸从暗处飞出,带着凛冽的灵光,直奔大长老的后背而去。
“轰——”
符纸炸开,灵光四溢。
大长老冷哼一声,袖袍一挥,一道灵力屏障挡住了符纸的攻击。
“谁?!”
他猛地转过身,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抹意。
石室的阴影中,一个人影缓缓走出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。他的面容清秀,眼神锐利,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李乾安。
“哟,挺热闹啊。”他环顾四周,吹了声口哨,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搞什么献祭仪式?萧家的人都这么卷的吗?”
萧振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:“你是什么人?!竟敢擅闯萧家禁地!”
“我?”李乾安指了指自己,“我是来旅游的。听说萧家祖宅风景不错,过来看看。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你们在这儿欺负小姑娘——啧啧,太过分了吧?”
他的目光扫过被绑在祭台上的萧倩,眼神微微闪动。
萧倩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。
那是一种“我懂你”的心照不宣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萧倩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能听到。
“来还人情。”李乾安耸耸肩,“你不是说今晚要搞点大的吗?我怕你搞太大收不住场,就过来看看。”
萧倩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家伙……还真是有意思。
“放肆!”
萧振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。
“来人!给我把这个狂徒拿下!”
七八个黑衣守卫从石室四周涌出,朝李乾安扑去。
李乾安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的阴阳眼正在疯狂运转,将石室中的一切尽收眼底——守卫的数量、方位、攻击轨迹,以及……
萧倩身上那道封印符箓的位置。
“切,还真是看得起我。”
他嘀咕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,朝前一甩。
“去!”
符纸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,迎着守卫们冲了上去。
“驱邪符?!”
大长老的眼睛猛地一缩。
他看得很清楚,那符纸上画的是驱邪符——一种极其基础的符箓。但就是这种基础符箓,却被这个年轻人用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,七八个守卫被炸得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但大长老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。
因为他知道,这点程度的攻击,本伤不了萧家的人。
果然,那些守卫很快便从地上爬了起来,虽然狼狈,但并无大碍。
“小子,你的符箓不错。”大长老的声音阴森森的,“但你以为凭这点本事,就能从萧家救人?”
他抬起手,一道更加凌厉的符文在空中凝聚。
“不自量力!”
符文朝李乾安轰去。
李乾安瞳孔一缩,身形急退。
但那符文的速度太快了,眨眼间便追上了他。
“糟了——”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挡在身前。
就在符文即将击中他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将他拽到了一旁。
“轰——”
符文落空,在地面上炸开一个深坑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萧倩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。
李乾安抬起头,发现萧倩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祭台上的锁链,站到了他身旁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封印的力量主要是对付我体内的煞气,对付外敌没那么强。”萧倩淡淡地说,“再说,我装了二十三年的病,演戏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”
李乾安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我就说嘛,你比我还能装。”
萧倩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你——”
大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萧倩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怎么可能挣脱祭台?那些锁链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用你的灵力绑的?”萧倩接过他的话,声音冰冷,“大长老,您是不是忘了,我体内吸收的煞气,有一半是从您那里’借’来的?”
大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意思是,您的灵力对我没用。”萧倩抬起手,一道漆黑的煞气从她掌心涌出,“相反,您的灵力越多,我越强。”
话音落下,她掌心一握,那道煞气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剑,朝大长老斩去。
“大胆!”
萧振远大喝一声,挡在大长老身前,手中凝聚出一道灵力屏障。
“咔嚓——”
长剑斩在屏障上,屏障瞬间出现一道裂缝。
萧振远的脸色微变,连忙后撤。
与此同时,李乾安也没有闲着。
他的阴阳眼死死盯着石室中的裂缝——那里,正在涌出越来越多的黑色气息。
那些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,阴冷、扭曲、充满怨念……
那是邪祟的气息。
“喂,”他朝萧倩喊道,“那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倩的声音很冷静,“镇煞大阵封印的东西——如果我没猜错,应该是萧家历代祖先用特殊手段镇压的邪物。”
“萧家历代祖先镇压的?”李乾安皱眉,“你们萧家祖上还过这种事?”
“你以为镇煞大阵是谁建的?”萧倩冷笑,“当年萧家先祖确实是正道中人,但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,他们走了一条歪路——用邪物的力量来强化自己的血脉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就是,邪物的力量太强了,他们压不住。”萧倩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所以他们用血脉传承的方式,让后代子孙世世代代分担邪物的力量。”
“而你——”
“我是最完美的容器。”萧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天生煞体,吸收煞气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。所以萧家把我当成了镇压邪物的祭品,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邪物的力量。”
李乾安的拳头猛地攥紧。
“所以他们从小就在你体内种下控制手段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?”
“没错。”萧倩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二十三年,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。”
“咔嚓——”
就在这时,裂缝忽然发出一声更加剧烈的碎裂声。
紧接着,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伸出。
那爪子足有脸盆大小,通体漆黑,指尖锋利如刀,上面缠绕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怨气。
“来了。”萧倩的脸色微变,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煞体失控了。”萧倩的声音急促起来,“那些被封印的邪物感觉到了我体内的煞气,它们想把我吞噬——”
话没说完,裂缝中又伸出了第二只爪子。
然后是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
不到片刻,七八只形态各异的邪祟从裂缝中涌出,将石室填满了大半。
有浑身缠满黑气的厉鬼,有长着三个脑袋的恶犬,还有形如枯槁的怨灵……
它们的共同点是——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。
“撤!”大长老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,“所有人撤出石室!”
萧振远早已跑得没影,其他守卫也纷纷朝出口逃去。
只有李乾安和萧倩还站在原地。
“跑吗?”萧倩问。
“跑个屁。”李乾安翻了个白眼,“那裂缝外面肯定有埋伏,咱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李乾安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正在近的邪祟,忽然咧嘴一笑,“打呗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,数了数,还剩十二张。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萧倩摇了摇头,“这些邪物的数量太多了,而且每一个都有不弱于凝气境的实力。”
“那就只能智取。”李乾安眯起眼睛,阴阳眼疯狂运转,“我的眼睛能看穿它们的弱点,但需要你来攻击。”
“配合?”
“对。”李乾安看向她,“我喊方位,你打。”
萧倩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话音落下,第一波邪祟已经扑了过来。
“左前方,三点钟位置,脑袋!”李乾安大喝。
萧倩抬手,一道镇煞符从她指尖射出,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厉鬼的脑袋。
“噗——”
厉鬼哀嚎一声,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右后方,口!”
又是一道镇煞符射出,击中了一只怨灵的口。
“头顶!”
萧倩侧身一闪,同时反手一掌,将一只偷袭的恶犬拍飞出去。
两人背靠背,在邪祟群中穿梭,一个负责定位,一个负责攻击,配合得浑然天成。
但邪祟的数量太多了。
死一只,马上就有三只补上。
“喂,”李乾安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你的煞气消耗太大了,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倩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李乾安皱眉,“我看到你嘴角在流血了。”
萧倩没有说话。
但她苍白的脸色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