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云城古玩街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街上行人稀疏,整条长街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李乾安蹲在老槐树下,一边打着哈欠,一边把卷帘门拉下来。
他的摊位就在旁边——一张褪色的塑料布上,摆着几件说不上年份的瓶瓶罐罐,旁边还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牌:“祖传法器,开光加持,童叟无欺。”
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得像喝醉了酒的蚯蚓。
“开光加持……”李乾安看着那块牌子,忍不住嗤笑一声,“我要是真会开光,还用得着在这儿摆地摊?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古旧的铜钱,在指尖转了两圈,又塞了回去。
那枚铜钱他随身带了十几年,是唯一一件他从记事起就拥有的“古董”。至于来历——他也不知道。只知道每次摸到它,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几分。
“算了,想那么多嘛。”他把铜钱的事甩到脑后,开始整理摊位上的“货物”。
说是货物,其实就是些他从各处淘来的破铜烂铁。几个缺了口的铜香炉,几块看不出花纹的玉佩,还有一串被盘得发亮的“沉香佛珠”——其实是他在某宝上九块九买的。
真正值钱的,一件都没有。
但这不妨碍他把价格标得离谱。
“这香炉,清晚期的,上头有款,品相一流。”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“今天就卖八百……不,一千。遇着冤大头往两千上喊。”
刚把东西摆好,一个穿着老头衫的中年人凑了过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“沉香佛珠”。
“老板,这串珠子怎么卖?”
李乾安眼皮都没抬:“一万八。”
“一万……一万八?”中年人吓了一跳,“这、这也太贵了吧?”
“嫌贵?”李乾安终于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我这可是正宗海南沉香,九转菩提,开过光的。你看看这成色,看看这包浆,懂不懂行的?”
他说着,还煞有介事地把珠子往对方眼前递了递。
“能、能不能便宜点?”
“便宜?”李乾安嗤笑一声,“大哥,你上菜市场买菜还讲价呢?古董行当,一分钱一分货,嫌贵您往东走,那边有五块一串的。”
中年人讪讪地缩回手,嘟囔着“什么态度”走远了。
李乾安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,继续低头玩手机。
这年头,卖个假货都不容易。
时间慢慢过去,古玩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李乾安的摊位前冷冷清清,偶尔有人路过,也只是瞥一眼就走了。他也不急,就那么百无聊赖地坐着,时不时往嘴里塞两颗花生米。
“小李,又在发呆呢?”
一个烫着卷毛的中年妇女从隔壁摊位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。
“王姨。”李乾安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早饭吃了吗?要不姨给你拿两个包子?”
“不用,我带了。”李乾安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冷掉的馒头。
王姨叹了口气:“你说你,年纪轻轻的正经营生不,非要跑来摆地摊。赚不到钱不说,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,你妈知道了得多心疼。”
“王姨,我妈在哪儿我都不知道。”李乾安笑了笑,“您就别心了,我挺好的。”
王姨还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摊位的一个老头打断了。
“老王,你听他瞎说。”那老头姓张,是古玩街的老人了,了二十多年,“这小子精明着呢,你没看他天天有生意?人家那叫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”
“张叔说得对。”李乾安朝老头竖了个大拇指,“我这叫以不变应万变,懂不懂?”
“懂懂懂,你小子嘴最会说。”张老头笑着摇头,“等你哪天饿死了,别找我借钱。”
“放心,饿不死的。”李乾安嘿嘿一笑,“实在不行,我还能卖艺。”
“卖艺?你会什么艺?”
“我会……”李乾安想了想,“?看相?风水?”
他说着自己先笑了:“开玩笑的,我就一卖破烂的,信那些嘛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冷风忽然刮过。
李乾安打了个激灵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。
明明是大晴天,头正盛,可刚才那一阵风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,像是……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“怎么了?”王姨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乾安收回目光,“就是觉得今天有点怪。”
“怪什么?大晴天的——”
王姨话没说完,就闭上了嘴。
因为她看到李乾安的脸色变了。
他正死死盯着街道的另一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——像是警惕,又像是……恐惧?
不,不是恐惧。
是那种直觉告诉他“有什么不对劲”的感觉。
“小李?你在看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李乾安收回目光,眉头微微皱起,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他没告诉王姨的是,刚才那一瞬间,他好像看到了什么。
街道尽头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快得像是错觉。
但李乾安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他从小就对一些“东西”格外敏感。小时候住过的孤儿院,他总能在别的小孩之前察觉到某些“不存在”的存在。院长说他“八字软”、“阴气重”,所以他才被一次又一次地退养、换家庭,直到彻底放弃被人领养的念头。
后来他学会了不去在意那些“看不到的东西”,也学会了用毒舌把一切不正常的事挡在门外。
但今天,那种感觉格外强烈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靠近。上午十点十五分。
李乾安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盗版武侠小说,忽然感觉面前一暗。
有人站到了他的摊位前。
他抬起头,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。
那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。她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眼底是浓重的青黑——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。
但最让李乾安在意的,是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。
不是对“他”这个陌生人的恐惧,而是那种……见过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,才会有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李老板吗?”
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。
李乾安放下手里的书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谁啊?”
“我……我听说您这里能……能看事……”
“看事?”李乾安挑了挑眉,“你看我像看事的?我就一卖古董的,你找错人了。”
女人咬了咬嘴唇,显得有些慌乱:“可是、可是有人告诉我,说您这里有……有真东西……”
“真东西?”李乾安笑了,“大姐,你看我长得像道士?我就一卖破烂的,信不信我把你当古董收了?”
“我、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李乾安打断她,“你是来找我买古董的,还是来找我的?买古董我欢迎,的话——”
他指了指自己那块“祖传法器,开光加持”的纸牌:“您看清楚了,我这卖的是古董,不是符咒。您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,该报警报警,该找道士找道士,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。”
女人的脸色更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,放在了李乾安的摊位上。
那是一张符纸。
黄纸朱砂,画着李乾安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皱起眉头。
“这是……一张符。”女人的声音很低,“李老板,不管你信不信……这东西能救你一命。”
“救我一命?”李乾安嗤笑,“大姐,你该不会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吧?我看你脸色这么差,是不是该先救救你自己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李乾安一眼,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白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晃动,像一只飘忽不定的蝴蝶。
李乾安盯着她的背影,忽然皱起眉头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
那个女人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影。
不,不是人影。
是……一团黑影。
那黑影没有脸,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,像是被墨汁晕染开的水渍。它就站在女人身后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着什么。
然后,在女人走出几步之后,那黑影忽然转过头来。
李乾安看不清它的“脸”,但他清楚地感觉到——那东西正在看着他。
下一秒,黑影消失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“……”
李乾安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头看向摊位上的那张符纸。
黄纸朱砂,摸上去竟然有些温热。
“搞什么鬼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符纸塞进了口袋。
反正不要钱,拿着也不亏。
至于那团黑影——
大概是眼花了吧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