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六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费了半天劲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……”
说完，他挣扎着爬起来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，站都站不稳，踉踉跄跄地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恨，有怕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张卫民，你等着。”他撂下这句话，声音又尖又哑，跟夜猫子叫似的。
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黄毛还晕在地上，那个鼻梁骨断了的混混还在哭，装死的那个也爬起来了，三个人互相搀扶着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院子里终于清净了。
张卫民站起来，把匕首扔在墙角，转身看向张老和刘氏。
“爹，娘，没事了。”
张老靠在墙上，愣了半天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
“好小子，”他声音哽咽，拍着张卫民的肩膀，拍得很重，“好小子！”
刘氏也哭了，哭得稀里哗啦的，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赵淑雅站在门槛边，看着张卫民。
她没哭，也没笑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。
这个男人，是她的男人。
一个人打五个，把那些欺负人的王八蛋全打趴下了。
厉害得让人心疼。
她走过去，拉起他的手，看着他指节上蹭破的那层皮，血珠子还在往外渗。
“疼不疼？”她问，声音轻轻的。
张卫民摇摇头：“不疼。”
赵淑雅没说话，低下头，从自己衣服上撕了一条布，仔仔细细地给他缠上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缠得很慢，很认真。
张卫民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头顶的发旋，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看着她抿着的嘴唇。
心里头那刺，彻底化了。
人群还没散。
二嫂子扯着嗓子喊：“卫民，好样的！往后马六那帮人再敢来闹事，你招呼一声，我们给你撑腰！”
王老栓在旁边使劲点头：“对对对，咱们村的人，不能让别人欺负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”
“卫民哥往后就是咱们村的英雄！”
张卫民笑了笑，冲大伙儿拱了拱手：“谢谢各位叔伯兄弟，今儿个的事，改天请大家喝酒。”
人群里又是一阵起哄。
张卫民转过身，扶着张老和刘氏进了屋。
张老被扶进堂屋，坐在板凳上，脑门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顺着鼻梁淌下来，滴在膝盖上，洇出一片暗红。
刘氏比他伤得重，腰扭了，坐都不敢坐实，半边身子靠在灶台上，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。可她顾不上自己，眼睛一直往赵淑雅手上瞄。
“淑雅，快过来，让婶儿看看你的手。”
赵淑雅走过去，把手伸出来。
那双手原本细长，这会儿血肉模糊的，手背上的皮蹭掉了一大片，露出红嫩的肉，血珠子往外渗，混着泥土和灰，看得刘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咋能下这么重的手……”刘氏哆嗦着嘴唇，想找点东西给她包扎，可家里穷得连块净布都翻不出来。
张卫民从屋里翻出一瓶白酒，那是他爹过年都舍不得喝的，瓶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拧开盖子，走到赵淑雅跟前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。
白酒浇上去，赵淑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身子一颤，可咬着嘴唇硬是没叫出声来。
张卫民的动作很快，拿净布条给她缠上，一圈一圈的，不松不紧。缠完了，他握着她的手，低头看了看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还疼不疼？”
赵淑雅摇摇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不疼了。”
张卫民知道她是在硬撑，可没拆穿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松开。
张老坐在板凳上，拿块破布捂着脑门，血止住了，可脸色还是煞白的。他闷声闷气地开口：“卫民，马六那帮人……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”
刘氏接过话，声音发颤：“他爹，你说张丰安会不会找人来报复？他爹是大队书记，他舅在县里当事，咱……咱惹不起啊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，眼泪又下来了，抬手抹了一把，可越抹越多。
张老叹了口气，烟杆子攥在手里，想抽一口，可手抖得厉害，火柴划了好几都没划着。
“惹不起也得惹啊……”他的声音又低又哑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可卫民打了马六，这事儿……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赵淑雅站在张卫民身边，低着头。
“都是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颤，“要不是为了我，卫民哥也不会打张丰安，也不会惹上这些事……”
张卫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轻轻捏了捏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他说，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赵淑雅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张卫民看着爹娘，又看了看怀里的赵淑雅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他们怕。
张老老实了一辈子，见着大队书记腿都打哆嗦，现在儿子把书记儿子的狗腿子打了，他能不怕吗？
刘氏更不用说，一个农村妇女，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，在她眼里，公社的部就是天大的官，县里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人物。
赵淑雅也怕。她怕因为自己，连累了张家一家子。
可张卫民不怕。
他活了两辈子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
张丰安他爹是大队书记又怎么样？他叔在公社又怎么样？他舅在县里当事又怎么样？
这些人在村里、在公社、在县里，看着是个人物，可放到更大的棋盘上，连个棋子都算不上。
而他张卫民，是从三十年后回来的人。
他知道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大事，知道哪些人会被打倒，哪些人会站起来，知道政策什么时候会变，风向什么时候会转。
这些，才是真正的底牌。
“爹，娘。”张卫民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可稳稳当当的，“你们别怕，这事儿我有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