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赶紧过去抱住她：“傻闺女，哭啥？快坐下，吃肉！”
赵淑雅摇着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她只能哭。
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张卫民走过来，伸手，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。
动作笨得很，却一下一下的，认真得很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，“往后，天天有肉吃。”
赵淑雅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眼泪糊了一脸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点了点头。
使劲点了点头。
张老搓着手，嘿嘿直乐：“来来来，坐下，都坐下！吃肉！”
刘氏拿着碗，给每人盛了一碗汤，又夹了几块肉，堆得冒尖。
一家人围坐在破桌子边上。
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挨得近近的。
热气腾腾的鸡汤，香得让人心慌。
张老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烫得直咧嘴，可舍不得吐，硬是咽下去了。
“香！”他说，“真他娘的香！”
刘氏也喝了一口，眼眶又红了。
赵淑雅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
汤很烫，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可她舍不得停下。
一口接一口。
眼泪掉进碗里，混着鸡汤，喝进肚子里。
咸的，鲜的，暖的。
张卫民看着他们，嘴角弯了弯。
他端起碗，也喝了一口。
确实香。
一家人围坐在破桌子边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就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，和喝汤时“呼噜呼噜”的响动。
张老喝完一碗，又盛了一碗。
喝完第二碗，又盛了第三碗。
他端着碗，看着里头金黄色的汤，油汪汪的，几块鸡肉沉在碗底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老子活了五十多年，”他说，“头一回喝这么香的鸡汤。”
刘氏瞪了他一眼：“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？”
可她自己说着说着，眼眶又红了。
她看着桌上的盆，盆里的汤下去了小半，鸡肉也少了好几块。
再看看儿子，再看看赵淑雅，心里头那点酸，全化成了暖。
赵淑雅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
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半天，舍不得咽下去。
那味道太香了。
香得她有点想哭。
她已经记不清，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。
也许是爹还在的时候？过年那会儿？还是更早？
她抬起头，偷偷看了一眼张卫民。
张卫民正啃着一块鸡翅膀，啃得满嘴是油，看见她看过来，咧嘴一笑。
“咋了？”他问，“不够吃？再给你盛。”
说着就要伸手拿她的碗。
赵淑雅赶紧护住碗，摇头：“够了够了，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张卫民也不勉强，继续低头啃他的鸡翅膀。
赵淑雅看着他，嘴角弯了弯。
这个男人，真好。
刘氏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的小动作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她放下碗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行了，都吃饱了吧？”
张老拍拍肚子，打了个饱嗝：“饱了饱了，再吃就得撑着了。”
刘氏起身，开始收拾碗筷。
赵淑雅赶紧站起来：“婶儿，我来。”
“别别别，你坐着。”刘氏把她按回去，“你是客，哪能让你动手？”
赵淑雅脸一红，小声说：“婶儿，我不是客……”
刘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对对对，不是客，不是客。”她连声说，“是自家人，自家人。”
赵淑雅的脸更红了，低着头，手指头绞着衣角。
张老在旁边嘿嘿直乐，烟杆子叼在嘴里，吧嗒吧嗒抽着。
张卫民没说话，嘴角却弯着。
夜色越来越深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子，洒在地上，白花花的一片。
刘氏把碗筷收拾净，又舀了热水，让几个人洗了把脸。
然后，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。
睡觉。
刘氏看了看这破屋子。
三间土坯房，中间是堂屋，两边是睡觉的地儿。
左边那间，是她跟张老住了几十年的，一张土炕，铺着稻草，盖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。
右边那间，是张卫民的，更小，一张窄窄的木床，床板嘎吱嘎吱响，被子也是旧的，薄得跟层纸似的。
就这两间。
刘氏看了看赵淑雅，又看了看张卫民，犯了难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搓了搓手，斟酌着开口，“淑雅啊，今晚……”
赵淑雅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刘氏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说啥？
说家里穷，就两间屋，没地方住？
那不是赶人家走吗？
可不说，这大晚上的，总得有个睡觉的地儿吧？
张老在旁边抽着烟，也不吭声，就眯着眼看着。
张卫民站起来，走到赵淑雅身边。
“淑雅，”他说，“你睡我那屋。”
赵淑雅一愣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张卫民笑笑，“我在堂屋打地铺，凑合一宿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好像打地铺是件多平常的事似的。
赵淑雅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刘氏在旁边赶紧接话：“对对对，让卫民打地铺，你睡他屋。那屋虽然小点，但床还行，被子也净，我刚拆洗过的。”
说着，她就要去收拾。
“婶儿。”赵淑雅忽然开口。
刘氏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赵淑雅低着头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绞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婶儿，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清清楚楚的，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刘氏愣了一下：“啥？”
赵淑雅转过头，看向张卫民。
“卫民哥，”她说，“咱俩挤一挤就行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老嘴里的烟杆子差点掉下来。
刘氏愣在那儿，手还保持着收拾被子的姿势，整个人跟定住了一样。
张卫民也愣了。
他看着赵淑雅，月光底下，她站在那儿，脸微微有些红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很，直直地看着他，一点都没躲闪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有点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淑雅，这……这不好吧？”
赵淑雅看着他。
“有啥不好的？”她问。
张卫民被问住了。
有啥不好的？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，想找个理由。
可赵淑雅没给他机会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一点。
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，鸡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，还有他身上那股子热乎气。
“卫民哥，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一字一句的，“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，还在乎这些吗？”
张卫民愣住了。
他看着赵淑雅，看着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着她抿着的嘴唇。
心里头那弦，忽然就绷紧了。
她说得对。
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。
从今天傍晚，从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，就是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什么都不用说。
赵淑雅看着他，等着他回答。
月光从窗棂子缝里钻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地上，投在他脚边。
张卫民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挤一挤。”
赵淑雅的脸腾地红了。
红到脖子，红到耳朵尖。
可她没躲，也没低头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。
刘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愣了半天，忽然反应过来。
她一把扯住张老的袖子，使劲拽了拽。
张老正愣着呢，被拽得一个趔趄，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。
“啥？”他低声问。
刘氏没理他，拉着他就往自己那屋走。
“走了走了，睡觉睡觉。”她头也不回，步子迈得飞快。
张老被她拽着，踉踉跄跄地进了屋。
门关上了。
刘氏贴在门板上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外头没动静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，转过身，捂着嘴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张老蹲在炕沿上，看着她，莫名其妙：“你笑啥？”
刘氏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个死老头子，懂个屁！”
张老挠挠头，还是不明白。
刘氏坐到炕上，压低声音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咱儿子，有出息！”
张老眨巴眨巴眼，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。
“对对对，”他连连点头，“有出息，有出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