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民趴在洞口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咕咕咕，咕咕咕。
那声音闷闷的，从洞里头传出来，少说也有七八只。
他使劲咽了口唾沫，眼睛慢慢适应了洞里的黑暗。
借着洞口透进去的一点光，他看见里面挤着一团一团的影子，麻褐色的，挤挤挨挨，有的在挪动，有的缩着脖子打盹。
野山鸡。
全是野山鸡。
张卫民的脑子嗡的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个锣。
他算过子，前世张丰安掏那窝野鸡，是在他被揍之后的第五天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
也就是说，这窝野鸡还没被人发现，一只都没少。
他趴在洞口，粗粗数了数。
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……七只，八只。
八只！
加上刚才抓的两只，整整十只野山鸡！
张卫民的手都在抖。
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
这年头，一只野山鸡拿到黑市上，能换十斤白面，或者五斤猪肉，或者一尺布票。
十只野山鸡，那就是一百斤白面，五十斤猪肉，十尺布票！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不对，不能全拿去换。
得留几只吃，给淑雅补身子，给爹娘开开荤。
还得留两只活的，看看能不能下蛋，要是能养住了，那就是长久的进项。
还有这洞……
张卫民抬起头，看了看四周。
这地方隐蔽，荆棘丛挡着，一般人本不会往这儿来。
石头底下的洞，冬暖夏凉，野山鸡能在这儿做窝，说明安全。
要是把这儿利用起来……
他压下心里的激动，先把麻袋拎过来，解开袋口，趴着往洞里伸手。
洞口的野山鸡被他惊动了，咕咕乱叫，往里面挤。
张卫民手快，一把攥住一只的爪子，往外一拽。
那只野山鸡扑腾得厉害，翅膀扇得他脸上全是灰，爪子乱蹬，在他手背上又添了几道血口子。
他顾不上疼，塞进麻袋，又伸手进去。
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每抓一只，麻袋就鼓一圈，里面的扑腾声就越响。
抓到第五只的时候，麻袋已经满了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的野山鸡挤成一团，咕咕咕叫个不停。
张卫民喘着粗气，满头满脸的汗，混着灰土，糊得跟花猫似的。
可他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五只了。
加上刚才的两只，七只。
他趴回洞口，往里看。
洞里还有三只，缩在最里头，挤在一起，小眼睛惊恐地盯着洞口。
张卫民想了想，没再伸手。
够了。
七只野山鸡，五个蛋，够了。
全抓走，这窝就断了，以后没得掏。
留三只在里头，让它们继续下蛋，继续孵，过几个月又能来掏一窝。
张卫民扛着麻袋，站在山脚下往村里方向瞅了一眼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，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狗叫。
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麻袋，麻袋里那五只野山鸡还在扑腾，动静不小。
不能直接回村。
张卫民脑子转得飞快。
七只野山鸡，要是就这么扛回村，明天全村人都得知道。
村里那些人，嘴上说着乡里乡亲，可心里头的小九九比谁都多。
你打了野鸡，他们上门讨一口肉吃，你给不给？
给，一家给一口，七只野鸡都不够分的。
不给，那就是你张卫民小气，有了好东西藏着掖着，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。
这还是小事。
怕就怕张丰安那帮人。
张丰安他爹是大队书记，在村里一手遮天。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打了这么多野鸡，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扣个“走资本主义道路”的帽子，把野鸡全没收了，再批斗一顿。
这种事，前世他见得多了。
张卫民想了想，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，重新扎了扎口，又往里头塞了两把草，把野鸡捂严实了，省得动静太大。
然后拐了个弯，往镇上方向走。
镇子叫青山镇，离村子十五里地，走着去得一个多时辰。
张卫民走得快，心里头盘算着。
黑市他知道在哪儿。
前世在煤矿上了几年，后来回镇上做过小买卖，对青山镇的角角落落都熟。
黑市在镇子东头，一条老巷子里头，白天没人，天一黑就热闹起来。
卖什么的都有，粮食、肉、布票、粮票，只要你有钱，什么都买得着。
当然，得偷偷摸摸的，让人抓着就是投机倒把，轻则没收，重则批斗蹲局子。
张卫民不怕。
他前世什么风浪没见过？
一个时辰后，他站在了那条老巷子口。
巷子很深，两边是旧房子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巷子里头点着几盏马灯，昏黄昏黄的，人影憧憧，却听不见什么声音。
都憋着嗓子说话。
张卫民往里走，找了个靠墙的角落，把麻袋放下来，解开袋口，露出里头挤成一团的野山鸡。
五只。
个个肥得流油，羽毛油亮亮的，爪子绑在一起，动弹不得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也不吆喝。
来黑市的人都懂规矩，看上什么东西，自己过来问。
没过一会儿，就有人凑过来了。
是个瘦巴巴的老头，戴着顶破毡帽，眼睛往麻袋里瞅了一眼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同……同志，这是野鸡？”
老头声音都抖了。
张卫民点点头。
“多……多少钱？”
“不卖钱。”张卫民说，“换粮食，换票都行。”
老头搓了搓手，咽了口唾沫：“咋换？”
“一只换十斤白面，或者五斤肉票，或者十尺布票。”
老头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么贵？”
张卫民笑了笑：“叔，这年头，你拿着钱上哪儿买肉去？供销社的肉，天不亮就排大队，轮到你的时候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我这野鸡，活的，拿回去了炖汤，一家人能吃好几顿。”
老头犹豫了半天，一咬牙：“我要一只，可我只有五斤粮票，三斤白面……”
张卫民摆摆手：“那不行。”
老头还想说什么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。
那只手嫩的，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一看就不是活的手。
那只手拨开麻袋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，那只手僵住了。
张卫民抬起头。
眼前站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可那褂子穿在她身上，愣是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腰是腰，是，该细的地方细，该鼓的地方鼓。
头发挽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。
脸盘儿长得更是没话说，眉眼弯弯的，嘴唇薄薄的，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风情。
可这会儿，她那张脸上全是震惊。
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微微张着，愣在那儿，跟被人点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