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民笑着说道：“娘，您别担心，吃的我来想办法。”
刘氏急了：“你有啥办法？生产队那点粮食，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卫民打断她，“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笃定得很，眼神也亮得很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刘氏愣了一下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赵淑雅却还是不信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张卫民，小声说：“卫民哥，你别骗我了。这年头，谁家都难，你家就你一个劳力，本来就……”
“本来就吃不饱，是不是？”张卫民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赵淑雅点点头。
张卫民笑了。
他想起前世的事了。
前世他被张丰安带着人揍了个半死，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那三天里，张丰安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，天天喝酒吃肉，子过得滋润得很。
有一天晚上，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，张丰安说要进山掏鸟窝，结果运气好，撞上一窝野山鸡。
那窝山鸡足足有七八只，肥得很，张丰安他们连窝端了，回来又是一顿大酒大肉。
张卫民记得清清楚楚，那是他被揍之后的第五天。
算算子，就是这几天的事儿。
那窝野山鸡在后山的老林子边上，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，旁边是一片荆棘丛，一般人本不会往那儿去。
前世便宜了张丰安那王八蛋。
这辈子嘛……
张卫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淑雅。”他说，“你安心在这儿待着，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赵淑雅还想说什么，张卫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张卫民从门后头抄起一个麻袋，又别了把柴刀在腰上，抬脚就往外走。
张老在后面喊：“天都快黑了，你上山啥？”
“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张卫民头也不回，步子迈得飞快。
赵淑雅追到院门口，扶着门框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喊出声。
刘氏在她身后叹了口气：“这倔小子，打小就这样，想的事儿，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赵淑雅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眼睛盯着村后的山，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……
后山叫老鸦岭，满山的松树和栎树，密密麻麻的，白天都透着阴气，这会儿太阳落山，更显得幽深。
张卫民踩着落叶，往深处走。
脚下嘎吱嘎吱的响，惊起几只麻雀，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凭着前世的记忆，一路往老林子边上摸。
走了大概两刻钟，眼前出现一片荆棘丛。
野酸枣、野蔷薇、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刺藤，缠在一起，密得跟铁丝网似的，别说是人，野猪都钻不过去。
就是这儿。
张卫民记得清清楚楚，张丰安那晚喝醉了，吹嘘自己是怎么从荆棘丛边上绕过去的，那棵歪脖子松树，就在荆棘丛左边三丈远的地方。
他往左边走。
果然，一棵歪脖子松树杵在那儿，树歪得厉害，跟喝醉了酒似的，树皮皴裂，挂着一串串的松脂。
张卫民放轻脚步，绕着松树转了一圈，眼睛往地上扫。
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，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难道记错了？
不对。
张卫民蹲下身子，拨开地上的枯叶。
枯叶底下是松软的泥土，上面有几个爪子印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是山鸡的爪子印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顺着爪子印往前看，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上。
那蓬枯草长在松树底下，跟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，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可张卫民看出来了。
那蓬枯草后面，有一个窝。
他屏住呼吸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拨开枯草。
然后！
整个人愣住了。
窝里趴着一只野山鸡，麻褐色的羽毛，尾巴长长的，脖子一缩一缩的，正瞪着小眼睛看着他。
野山鸡也愣住了。
一人一鸡，大眼瞪小眼，足足愣了有三秒钟。
“咕咕咕！”
野山鸡猛地扑腾起来，翅膀扇得呼呼响，往窝外窜。
张卫民眼疾手快，一把扑过去。
整个人摔在地上，手却死死攥住了野山鸡的爪子。
野山鸡拼命挣扎，翅膀扑腾，爪子乱蹬，嘴里咕咕乱叫，啄得张卫民手背上全是血口子。
“小样儿，还跑？”
张卫民咬着牙，另一只手掐住野山鸡的脖子，往麻袋里塞。
野山鸡进了麻袋，还在里面扑腾，麻袋鼓了又瘪，瘪了又鼓。
张卫民顾不上手疼，喘着粗气，往窝里看。
窝里有五个蛋，青灰色的，带着褐色的斑点，比鸡蛋小一点，圆溜溜的，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上。
他的心一下子软了。
五个蛋啊，拿回去，煮了，炒了，都行，能给淑雅和爹娘补补身子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捡起来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，五个。
一个都没碎。
张卫民咧嘴笑了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刚要把蛋往怀里揣，忽然听见旁边的荆棘丛里传来一阵扑腾声。
他扭头一看！
荆棘丛边上，还有一只野山鸡！
那只野山鸡更肥，圆滚滚的，跟个球似的，正拼命往荆棘丛里钻，脑袋钻进去了，身子卡在外面，屁股一扭一扭的，急得直扑腾。
张卫民乐了。
他放下麻袋，轻手轻脚走过去，一把攥住野山鸡的两只爪子，往外一拽。
野山鸡咕咕乱叫，翅膀扑腾得灰土飞扬，糊了张卫民一脸。
张卫民呸呸吐了两口，把它也塞进麻袋里。
两只了。
两只野山鸡，五个蛋。
张卫民坐在松树上，喘着气，看着麻袋里的动静，嘴角咧到耳朵。
够了。
一只炖汤，一只红烧，五个蛋炒了，能好好吃几顿。
淑雅那丫头瘦成那样，得补补。
爹娘也是，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，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。
这下好了。
他笑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麻袋口扎紧，往肩上一扛，准备下山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了。
不对。
张丰安前世掏的那窝野山鸡，是七八只。
现在才两只。
还有的呢？
他转过身，又看了看那蓬枯草，看了看荆棘丛，看了看歪脖子松树。
不对不对。
野山鸡这东西，一般不会单独筑窝，都是一群一群的，少的三五只，多的十几只。
这才两只，加上五个蛋，也不对劲。
张卫民放下麻袋，又仔细搜了一遍。
松树周围，荆棘丛边上，他都看过了，没有别的窝。
他蹲在那儿，皱着眉头，目光无意识地扫来扫去。
忽然，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荆棘丛后面，有一块石头。
石头很大，半人多高，上面长满了青苔，跟周围的环境融在一起，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石头下面，好像有个洞。
张卫民站起来，绕过去。
荆棘太密了，扎得他腿上全是血道子，辣的疼。
他咬着牙，用柴刀砍开几条刺藤，硬生生挤过去。
到了石头跟前，他才看清楚。
石头底下确实有个洞，洞口有脸盆那么大，黑黢黢的，往里看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洞口的泥土上，密密麻麻的全是爪子印。
还有羽毛。
麻褐色的，跟那两只野山鸡一模一样。
张卫民的心跳得厉害。
他趴下来，把脑袋凑近洞口，往里看。
里面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能听见声音。
咕咕咕，咕咕咕。
很多只。
他浑身一震！
这他娘的，不是窝，是巢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