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民脑子里轰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赵淑雅的嘴唇软得不像话，带着点凉意，还有泪水咸涩的味道。
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，瘦得让人心疼，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手，身子却在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害怕的抖。
是豁出去之后那种不顾一切的抖。
张卫民只愣了一秒，就伸手抱住了她。
他能感觉到赵淑雅的身子僵了一下，然后软下来，软得像一摊水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赵淑雅羞涩的躺在张卫民的怀里。
张卫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。
眼泪糊了一脸，头发也乱了，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有些肿，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是黑夜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卫民哥……”赵淑雅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，“你别笑话我。”
张卫民心里那扎了三十年的刺，忽然就化开了。
化成了一滩水，滚烫滚烫的。
他抬手，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，动作笨得厉害，却一下一下的，认真得很。
“不笑话。”他说，“往后，我护着你。”
赵淑雅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看了足足有三秒钟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这回不是憋着的，是哗啦啦往外涌，她捂着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张卫民没劝她别哭。
他知道，这姑娘憋得太久了，爹死娘改嫁，一个人扛着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今儿个，是头一回有人给她撑腰。
等她哭够了，张卫民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张丰安。
后脑勺起了个包，跟鸡蛋那么大，人还晕着，跟死猪似的。
“他……他不会死了吧？”赵淑雅有点慌。
“死不了。”张卫民踢了一脚，张丰安哼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继续晕，“这种祸害，命硬着呢。”
他拉起赵淑雅的手。
她的手凉得很，手指细长，完全不像农村妇女的手。
“走，跟我回家。”
赵淑雅愣了一下，身子往后缩了缩：“卫民哥，不行，他要是醒了，看见你带我走……”
“他没看见是我打的。”张卫民说，“他从背后挨的闷棍，连谁下的手都不知道。”
赵淑雅还是摇头：“可他万一猜着呢？万一去你家要人呢？”
张卫民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赵淑雅莫名其妙。
“你笑啥？”
“我笑你傻。”张卫民握着她的手，紧了紧，“你刚才不是说，反正都要死，宁愿给我也不便宜他吗？怎么，这会儿又不怕了？”
赵淑雅脸腾地红了，红到脖子。
“那……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一样。”张卫民说，“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，我护着你，天经地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平平常常的，就跟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似的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平常的语气，让赵淑雅鼻子一酸，差点又哭了。
她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也没管地上的张丰安，手拉着手，顺着河边的小路往村里走。
夕阳西下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……
张卫民家在村东头，土坯房，三间屋子，中间是堂屋，两边是睡觉的地儿。
屋顶上的茅草早就该换了，一到下雨天，外边大下，里边小下。
墙儿底下裂了好几道口子，冬天往里灌风，夏天往里灌虫子。
院子里歪着一棵枣树，结的枣子又小又涩，连鸟都不稀罕吃。
张卫民推开院门的时候，他爹张老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吧嗒吧嗒的，烟雾缭绕。
他娘刘氏在灶台上摆弄着，像是在煮粥。
可仔细一看。
哪有一点米，几乎都是清澈见底的水。
“爹，娘。”张卫民喊了一声。
张老抬起头，刚要应声，一眼瞅见他身后跟着的赵淑雅，嘴里的烟杆子差点掉地上。
刘氏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张老结结巴巴的。
“淑雅。”张卫民说，“赵家那闺女。”
“我知道是赵家闺女！”张老急了，“我是问你，你带人家回来啥？”
张卫民还没说话，赵淑雅上前一步，低着头，小声喊了一句：“叔，婶儿。”
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跟糯米团子似的。
刘氏这才回过神来，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哎哟，淑雅啊，快进来，快进来坐！”
说着，一把拉着赵淑雅的手往里走，回头还瞪了张老一眼，“你个死老头子，愣着啥？倒水去！”
张老这才反应过来，嘿嘿笑着，赶紧进屋找碗倒水。
只是家里穷得叮当响，找了半天，就找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还都是灰。
他讪讪地笑了笑，用袖子使劲擦了擦，才倒了碗水端过来。
赵淑雅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却还是笑着说：“谢谢叔。”
张老乐得跟什么似的，搓着手，不知道该说啥好。
刘氏拉着赵淑雅的手，上下打量着，越看越喜欢。
这闺女长得俊，眉眼清秀，皮肤白净，虽说瘦了点，可瘦有瘦的好看，往那儿一坐，安安静静的，多顺眼。
“淑雅啊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刘氏问。
“十九。”赵淑雅低着头。
“哎哟，跟我们家卫民同岁！”刘氏一拍大腿，“这可不是缘分嘛！”
张老在旁边跟着傻乐，烟杆子都忘了抽。
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，一辈子就愁两件事。
一是地里的收成，二是儿子的婚事。
就他们家这条件，三间破土房，家徒四壁，连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，哪家闺女愿意嫁过来？
前些年托人说了几回媒，人家一听是张老家的，连面都不愿意见。
没想到啊没想到，自己这闷葫芦儿子，不声不响的，就把村里最俊的闺女领回家了！
张老越想越美，咧着嘴笑：“行啊小子，有出息！”
张卫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倒是刘氏，笑着笑着，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僵了。
她悄悄看了一眼赵淑雅，又看了看这破破烂烂的屋子，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，慢慢就凉了下来。
家里本来就穷，她跟张老两口子勒紧裤腰带过子，就想着攒点钱给儿子娶个媳妇。
可现在呢？
人闺女是领回来了，可多一个人，就多一张嘴吃饭啊。
这年头，粮食金贵得很，生产队分的那些，自己家都不够吃，再添一个人……
刘氏心里头直打鼓。
赵淑雅多聪明的姑娘，一看刘氏那表情，就知道人家在想什么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轻声说：“婶儿，要不……我先回去吧。”
说着就要站起来。
刘氏赶紧拉住她：“别别别，闺女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可话说了一半，又说不下去了。
她确实不是那个意思，可事实摆在那儿呢。
张卫民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他走上前，按住赵淑雅的肩膀，把她按回凳子上：“坐着，别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