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三月的上海还在倒春寒,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在灰色的天空下张牙舞爪。
周小乙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。这里是陆家嘴,他新租的办公室,两百平,月租金四万。贵,但值得。
“乙哥,苏姐来了。”助理小陈在门口说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苏晚晴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保温桶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米色长裤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看起来很居家。
“还没吃饭吧?我给你带了汤,山药排骨,养胃的。”
“谢谢苏姐。”周小乙接过保温桶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“这是上个月的报表,你签一下。还有,我看了几套房子,觉得不错,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?”
周小乙翻着报表,随口问:“你看中了哪里?”
“静安寺,一套写字楼,三百平,房东急售,价格很合适。还有古北,一套大平层,视野很好,适合自住。”
“自住?”周小乙抬头看她。
苏晚晴笑了笑:“我就是说说。你要是不喜欢,就用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心里有点复杂。
这半年,苏晚晴把所有资产都交给他打理——四套住宅,两套商铺,一个工作室,加起来价值两千多万。她说“我相信你,你看着办”,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。
然后,她开始每天给他送饭。早饭,午饭,晚饭,变着花样做。说他胃不好,要养。说他工作忙,要注意身体。
周小乙起初不习惯,说“苏姐,你不用这样”,但苏晚晴很坚持。
“我就是闲着没事,做做饭,就当打发时间了。你要是不吃,我就倒掉。”
周小乙没办法,只好吃。
吃着吃着,就习惯了。
习惯了她每天来送饭,习惯了她帮他打理生活,习惯了她……在身边。
四月,周小乙感冒了。
重感冒,发烧咳嗽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苏晚晴知道后,直接搬进了他家。
“苏姐,不用,我自己能行……”
“你能行什么?烧到三十九度了还说能行。”苏晚晴给他掖好被子,“躺着,我去给你熬粥。”
那几天,苏晚晴寸步不离地照顾他。喂药,喂饭,擦身,换衣服。像照顾孩子一样细致。
周小乙烧得迷迷糊糊时,抓住她的手,喊“莹莹”。
苏晚晴的手僵了一下,但没抽开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周小乙睁开眼睛,看清是她,愣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。
“对不起,苏姐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晚晴笑笑,“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那天晚上,周小乙做了一个梦。梦见邱莹莹站在他面前,说“小乙,我回来了”。他伸手去拉她,她却越走越远。他急得喊她的名字,醒来时,发现自己在哭。
苏晚晴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梦见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她了?”
“……想。”
“那就去找她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“苏姐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我喜欢你啊。”苏晚晴说得很坦然,“但我也知道,你还放不下她。小乙,我不你。你什么时候放下她了,什么时候能接受我了,咱们再谈。在这之前,我就这样陪着你。行吗?”
周小乙鼻子一酸。
“苏姐,这不公平。”
“这世上有公平吗?”苏晚晴笑了,“我只要现在。现在能陪着你,照顾你,看着你,就够了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他闭上眼,心里乱成一团。
五月,周小乙去了一趟邱莹莹的学校。
他没进去,就在校门口等着。等了整整一天,没看见她。
后来托人打听,才知道她已经搬出学校了。在松江租了个小单间,半工半读,很少回学校。
“她好像很拼命。”那个同学说,“白天上课,晚上打工,周末还去旅行社实习。我们都说,邱莹莹像变了个人,以前挺爱笑的,现在……都不怎么说话了。”
周小乙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。
他想去找她,可又怕。
怕她不想见他,怕她恨他,怕她……真的放下了。
最后,他只是在松江那个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他想,也许这样也好。
她过她的生活,他过他的。
互不打扰,各自安好。
六月,周小乙接受了苏晚晴。
没有正式的告白,没有浪漫的仪式。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,两人吃完饭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周小乙忽然说:
“苏姐,我们试试吧。”
苏晚晴转过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,试试。”
那天晚上,周小乙没睡客房。
2012年,上海楼市迎来了新一轮调控。限购,限贷,房产税试点。市场冷了,成交量萎缩,价格开始松动。
但周小乙赚了。他在2011年底就清掉了大部分房产,套现三千多万。苏晚晴那部分,也赚了一千多万。
“小乙,你真神了。”老刘佩服得五体投地,“你怎么知道要调控?”
“感觉。”周小乙说得很淡。
其实不是感觉,是记忆。上辈子,他记得很清楚,2011年底到2012年初,上海楼市经历了一波深调。他那时候没钱,只能看着,现在有钱了,自然要抓住机会。
套现的钱,他没急着再投。一部分存银行,一部分买了,一部分……他注册了一家公司。
“小乙,你想做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做点别的。”周小乙说,“房产这行,做到头了。我想试试别的,互联网,金融,都可以试试。”
“我支持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需要钱,就从我这儿拿。”
“不用,我有。”
“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钱也是你的。”苏晚晴很认真,“小乙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。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赔了,我养你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归宿。
一个懂他,支持他,无条件信任他的女人。
也许,他该知足了。
2013年,周小乙的公司步入正轨。
他投了几个互联网,有的赚了,有的赔了,总体是赚的。在陆家嘴买了套写字楼,五百平,做公司总部。在古北买了套大平层,三百平,和苏晚晴一起住。
苏晚晴彻底做起了家庭主妇。每天做饭,打扫,花,练瑜伽。周末陪周小乙应酬,见客户,参加各种活动。
她做得很好。饭菜可口,家里整洁,待人接物得体大方。客户都说“周总好福气,太太这么能”。
周小乙笑笑,不解释。
他知道,在别人眼里,他们就是夫妻。就差一张证了。
有时候,他也会想,要不就把证领了。反正都住一起了,反正都这样了。
可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
他知道,他心里还有一道坎。
一道叫“邱莹莹”的坎。
2014年5月,又是一个春天。
周小乙在办公室看报表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周小乙先生吗?”是个女声,很客气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这里是欢乐颂小区物业。您之前委托我们出租的2202室,今天租出去了。租客叫邱莹莹,这是她的联系方式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,来签一下合同?”
周小乙手里的笔掉了。
“你说……租客叫什么?”
“邱莹莹。山丘的邱,晶莹的莹。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说要长租。我们看了她的资料,挺靠谱的,就租给她了。”
周小乙愣了好久,才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我……我晚点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
邱莹莹。
三年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。
可现在,她出现了。
就在他名下的房子里。
欢乐颂,2202。
那是他2011年买的房子,三室一厅,一百二十平。本来想自己住,后来觉得太大,就租出去了。一直委托物业管理,他没管过。
没想到,租给了她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周小乙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跳得厉害,手心都在出汗。
晚上,周小乙回到家。
苏晚晴正在做饭,听见开门声,回头笑:“回来啦?饭马上好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。”
“嗯。”周小乙换鞋,走进厨房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晚晴察觉到他不对劲。
“苏姐,邱莹莹……回来了。”
苏晚晴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欢乐颂,2202。我租给她的。”
“她知道是你的房子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,我委托物业租的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找她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苏晚晴说,“有些事,总要说清楚。你心里那道坎,总得过去。”
“苏姐,我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,我懂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“小乙,这三年,你对我很好。我知道你尽力了,你努力想爱上我,想放下她。可有些事,不是努力就行的。你去吧,跟她好好谈谈。要是……要是你还想跟她在一起,我也没意见。只要你幸福,我就高兴。”
“苏姐,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苏晚晴擦掉眼角的泪,“这三年,我很快乐。真的。你给了我一个家,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。这就够了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难受得厉害。
他想说“我不会离开你”,想说“我已经习惯了有你的生活”。
可话到嘴边,说不出口。
因为,他心里确实还有邱莹莹。
一直都有。
那天晚上,周小乙没睡好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过去。
初中的邱莹莹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重生后第一次见到的邱莹莹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
在他怀里哭的邱莹莹,说“你要一辈子对我好”的邱莹莹。
还有,最后说“我们分手吧”的邱莹莹。
三年了,他以为他放下了。
可当她再次出现,他才发现,他从未放下。
他只是把她埋在了心底最深处,用忙碌的生活,用苏晚晴的温柔,一层层盖住。
可现在,盖子被掀开了。
那些记忆,那些情感,汹涌而出。
把他淹没了。
第二天,周小乙去了欢乐颂。
他没直接去找邱莹莹,就在小区对面的咖啡厅坐着,看着门口。
下午三点,邱莹莹出来了。
她瘦了,也成熟了。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牛仔裤,帆布鞋。头发剪短了,到肩膀,扎了个低马尾。素颜,但很净。
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,匆匆走出小区,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,走了。
周小乙坐在咖啡厅里,看着她上车,看着车开走,很久没动。
他想,这就是三年后的邱莹莹。
独立,练,成熟。
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爱笑爱哭的小姑娘了。
他不知道,这三年,她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,她变了。
而他,也变了。
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想见她。
想跟她说说话,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想……重新开始。
晚上,周小乙回到家。
苏晚晴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没看。她在发呆。
“苏姐。”周小乙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见到她了?”
“嗯,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瘦了,但精神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“小乙,我想好了。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。你们……好好谈谈。要是谈好了,就在一起。要是谈不好,你再回来。我等你。”
“苏姐,你不用这样……”
“我要这样。”苏晚晴很坚持,“小乙,这三年,我很快乐。但我一直知道,你心里有别人。我不怪你,是我自愿的。现在她回来了,你也该做个了断了。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接受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
“苏姐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,就这样吧。”苏晚晴站起来,“我明天就搬。东西不多,就几件衣服。别的……都留给你。这房子,这车,这家里的一切,都是你的。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苏姐!”
“小乙,让我走吧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,“让我走得体面一点。别让我看到你为难,别让我看到你痛苦。就让我……安安静静地走。行吗?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苏晚晴,这个陪了他三年的女人,这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女人,这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他只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,苏晚晴搬走了。
真的只带了几件衣服,一个行李箱。别的,什么都没拿。
她走的时候,周小乙去送她。
“苏姐,你去哪儿?”
“回台湾看看。好多年没回去了,想家了。”
“那……还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笑了笑,“看缘分吧。小乙,你保重。好好吃饭,少喝酒,少熬夜。胃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,维生素在冰箱上。记着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苏姐。”周小乙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还有……谢谢你。”
苏晚晴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“别说对不起,也别说谢谢。这三年,我很快乐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,拖着行李箱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周小乙看见她抬手擦眼泪。
他心里一痛,想喊她,但没喊出口。
他知道,他留不住她。
也知道,他不该留她。
苏晚晴走了,家里又空了。
周小乙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,心里空荡荡的。
他想,他该去找邱莹莹了。
去说清楚,去问清楚,去……重新开始。
不管结果如何,他都要试一试。
因为,那是他两辈子,唯一爱过的人。
他不能,再错过了。
晚上,周小乙给邱莹莹发了条短信。
“莹莹,我是周小乙。我们能见一面吗?就在欢乐颂,你家楼下咖啡厅。我等你。”
短信发出去,他握着手机,等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……
一个小时后,邱莹莹回了:
“好。明天下午三点,咖啡厅见。”
周小乙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
他想,明天。
明天,一切都会有个结果。
不管好坏,他都接受。
因为,这是他欠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