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成绩单像一片雪花,轻飘飘地落在周家饭桌上,却砸出了地动山摇的动静。
“三百八!周小乙,你真是个人才!三门主科加起来还没人家一科高!”
周父拿着成绩单,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。周母在旁边哭,一边抹眼泪一边骂:“我跟你爸起早贪黑,就盼着你考个高中,哪怕是个末流的也行啊!你倒好,天天跟那群混混鬼混,头发染得跟个金毛狮王……”
“已经染黑了。”周小乙提醒。
“现在知道染黑了?早嘛去了!”周父抄起扫帚,“老子今天不打你——”
“爸。”周小乙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不像十六岁,“打我能上高中吗?”
周父的扫帚停在半空。
“能吗?”周小乙又问。
“你、你还敢顶嘴……”
“我不是顶嘴,是谈现实。”周小乙从兜里掏出两张纸,摊在桌上,“这是咱们县职业高中的招生简章。汽修专业,一年学费三千八,学三年,毕业进修理厂,一个月两千五。包吃住。”
周父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我的选择。”周小乙把另一张纸推过去。
纸上是他用圆珠笔画的简陋表格,标题写着:五年计划(2006-2011)。
“第一年,去上海,做销售。目标:月入五千,存三万。”
“第二年,学本事,攒资源。目标:月入过万,积累客户。”
“第三年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周父打断,指着“月入五千”那行,“五千?你老子我了二十年电工,现在才一个月两千二!”
“因为您在县城,我在上海。”周小乙语气平静,“2006年上海平均工资两千四,销售岗得好,五千是起步价。我查过了。”
“你查个屁!”周父把纸拍桌上,“上海租个厕所都要一千!你睡大街啊?”
“不用睡大街。”周小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,“我联系了在上海的表叔,他工地有地方住。我查了,上海郊区合租一个月六百,自己做饭一个月五百,交通通讯三百,月开支一千四。如果我挣五千,能存三千六。一年就是四万三。”
周父和周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这真是我儿子?”的疑惑。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这些的?”周母小声问。
周小乙沉默了两秒。
他总不能说,上辈子在上海漂了十年,从群租房住到地下室,最后被现实踹回广东。
“网上查的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图书馆的电脑,两块钱一小时,我查了三天。”
这是真话。中考后这几天,他真泡在县城图书馆,用那台龟速电脑查遍了2006年上海的所有信息——平均工资、房租水平、消费标准,甚至房产中介的薪资结构。
“还有,表叔说了,他朋友开中介公司的,缺人。我可以去试试,从学徒做起。”
“中介是啥的?”周母问。
“就是帮人租房子、卖房子的。”周小乙尽量说得简单,“相当于中间人,成交了拿提成。”
周父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。这个曾经顶着一头黄毛、逃课去打游戏、被老师找上门无数次的浑小子,现在剪着净短发,眼神里有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狼。饿了好几天,终于看见肉的狼。
“要多少钱?”周父终于开口。
“第一个月生活费,两千。包括路费和第一个月开销。之后不要家里一分钱。”
“两千?!”周母惊呼,“咱家……”
“妈。”周小乙打断她,声音软下来,“我不是去玩的。一年,最多一年,我还你们两万。如果混不下去,我滚回来读职高,绝无二话。”
周父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你要是敢在外面学坏,老子打断你的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,不丢人。”
“嗯。”
周父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捏着一叠钱。有百元,有五十,有二十,用橡皮筋捆着。
“一千八。”他把钱塞到周小乙手里,“家里就这些了。不够的,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小乙握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钱,喉咙发紧。
上辈子,他也是这样拿了一千块,去了广东。后来母亲病重,他连五千块手术费都凑不齐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“爸,妈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周母又哭了,这次是抱着他哭。
“在外面好好的……别饿着……天冷加衣服……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窗外蝉鸣刺耳。
三天后,县城汽车站。
周小乙背着黑色双肩包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个水杯、一本皱巴巴的上海地图,还有那一千八百块钱。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,缝在内裤口袋里。
“周小乙!”
邱莹莹从马路对面跑过来,马尾辫一跳一跳的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“你真要去上海啊?”她喘着气,脸蛋红扑扑的,“我成绩出来啦!正好压线,能上二中!”
周小乙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恭喜。”他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还不是多亏你!”邱莹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最后那道大题,你押对了!一模一样!我按你教的步骤写的,肯定能拿满分!”
“是你自己聪明。”周小乙说。
这话是真心的。邱莹莹不笨,就是容易分心,没人盯着就不学。
“那你呢?”邱莹莹眨眨眼,“你真要去上海打工啊?不读高中了?”
“不读了。”周小乙拍拍背包,“我去挣钱。等你考上大学,我赞助你学费。”
“吹牛!”邱莹莹笑出声,把塑料袋塞他手里,“给你的,路上吃。”
周小乙打开一看:两桶泡面,四火腿肠,一包榨菜,还有几个洗净的苹果。
“泡面用开水泡,火腿肠夹里面,榨菜……”她认真地交代,像个小管家婆。
“知道了。”周小乙笑了,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你就是!”邱莹莹瞪他,“第一次出远门,小心点,别让人骗了!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!我把我家电话写纸上了……”
“我有你QQ。”
“对哦!那你QQ上找我!每天晚上都要上线!”
“好。”
广播响起:“开往上海的班车,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……”
周小乙背起包。
“走了。”
“周小乙!”邱莹莹突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小姑娘站在晨光里,欲言又止了半天,最后只说:“你……你好好。等我考上大学,去上海找你玩!”
周小乙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一言为定。到时候我请你吃哈达斯。”
“你说的!不许耍赖!”
“不耍赖。”
车开了。周小乙坐在最后一排,透过车窗往回看。
邱莹莹还站在原地,用力朝他挥手。
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,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。
他靠回座位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会在县城读高中,考个一般的大学,也许不是重点,但至少是大学。
她会认识新同学,会有普通的校园生活,会在合适的年纪谈一场或许幼稚但真诚的恋爱。
而她人生最大的那个坎——那个会在新婚夜嫌弃她“不完整”的男人——将永远不会出现。
这就够了。
周小乙想。
这就够了。
表叔周建国在长途汽车站接他,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车里堆着安全帽和图纸。
“小乙!这儿!”
“表叔。”
“长高了!就是太瘦!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!”表叔拍拍他肩膀,接过背包,“走,先吃饭,然后去你住的地方!”
车往宝山开。2006年的上海,高楼还没那么多,但已经有了大都市的雏形。街上的车大部分是桑塔纳和夏利,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“你爸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要来。”表叔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你说你,好好的高中不读,跑上海来遭这罪。”
“读不进去。”周小乙看着窗外。
“也是,你不是读书的料。”表叔很直白,“不过中介那活儿也不好。我托朋友给你找了个公司,叫‘安家地产’,在浦东。老板姓陈,我老乡。先说好,没底薪,靠提成。开一单吃半年,开不了喝西北风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先住我那儿。我在宝山有个工地,工棚里有个空铺。等赚了钱,自己找地方。”
“谢谢表叔。”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表叔点了烟,“不过我只管你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你要么自己能活,要么滚蛋。上海不养闲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工棚是简易板房,一排十几间,里面摆着上下铺。汗味、脚臭味、烟味混杂。
表叔给他指了个靠门的上铺。
“就这儿。白天我们上工,你自己去中介公司。公交车坐753,到陆家嘴下,再走一段。地址我给你写纸上了。”
周小乙把包扔到铺上。
床板硬,枕头薄,隔壁铺的大叔在打呼噜。
但他躺下时,笑了。
“安家地产”的门脸很小,挤在两家便利店中间。玻璃门上贴着“租房”“买房”的红字。
推门进去,一股冷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。
十来平米的店里,摆着四张办公桌,每张桌上都堆着房源本。两个男人正在打电话,嗓门震天。
“王姐!那套房子真的不能再便宜了!房东急用钱!”
“李哥您放心,这套绝对是笋盘!”
“找谁?”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抬头看他。
“我找陈老板。我表叔周建国介绍的,来上班。”
瘦高个上下打量他: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童工啊!”里间走出个中年男人,微胖,地中海,手里拿着计算器,“老周介绍的就是你?”
“陈老板好,我叫周小乙。”
“小乙是吧,进来。”陈老板把他带到最里面那张桌子,“咱们这行,不看年龄,看能耐。能,一个月赚一万都行。不能,三天滚蛋。懂?”
“懂。”
“行,那先熟悉熟悉。”陈老板从桌上拿起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册子,扔到他面前,“这是浦东的房源本。今天你的任务,把这本看完。明天我考你。”
周小乙翻开册子。
手写的,字迹潦草。每页是一个小区,下面列着房源信息。
“这有三百多页……”他抬头。
“所以让你今天看完。”陈老板皮笑肉不笑,“不了?”
“得了。”
周小乙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辈子在广东,他过半年中介。后来跑了,因为受不了天天打电话、看人脸色、被放鸽子。
但现在,他得。
而且得好。
晚上八点,周小乙合上房源本。
眼睛发花,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。
“看完了?”陈老板从里间出来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我考考你。”陈老板随便翻了一页,“金桥新村,两室,六楼,没电梯,多少钱?”
“月租1200,押一付三。房东姓王,电话138……”
“锦绣华城,三室,精装修?”
“120平,东南朝向,挂牌价110万。房东急售,可谈。”
陈老板挑了挑眉,又问了几个。
周小乙对答如流。
“可以啊小子,记性不错。”陈老板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,“行,明天开始,跟着老刘跑盘。把浦东这些小区,一个一个跑熟。哪个小区几栋楼,哪个户型朝南朝北,周边有什么学校、菜场、地铁站,全记脑子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传单,“这些,明天去地铁口发。发完五百张才能下班。”
周小乙接过传单。粗糙的彩印纸,上面印着“安家地产,租售无忧”。
“发传单……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陈老板很诚实,“但新人就得从这儿开始。让你知道知道,钱有多难赚。”
周小乙没说话,把传单收好。
“哦对了。”陈老板想起什么,“你还没手机吧?中介没手机可不行。我这儿有个旧的,你先用着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个诺基亚,键盘都磨光了。
“电话费自己充。有客户咨询,第一时间接。漏一个,扣五十。”
“谢谢陈老板。”
走出门店,天已经全黑了。
周小乙站在路边,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。
2006年的陆家嘴,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片粉紫色。西装革履的白领从写字楼里涌出,行色匆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诺基亚,开机。
屏幕亮起蓝光。
他点开通讯录,里面只有两个号码:表叔的,陈老板的。
想了想,他输入第三个。
138XXXXXXXX——邱莹莹家的电话。
但他没拨。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手机。
还不到时候。
他要先在这个城市活下来。
活出个人样。
然后,等她考上大学,来上海。
那时候,他要有能力,站在她面前,说:
“看,我说到做到。”
发传单的第一天,周小乙体会到了什么叫现实。
他站在陆家嘴地铁站出口,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:“您好,租房买房了解一下。”
大多数人看都不看。
有人摆摆手。
有人翻个白眼。
五百张传单,从早上八点发到晚上七点,还剩两百多张。
腿站麻了,嗓子哑了,笑得脸都僵了。
但他没停。
“小伙子,挺卖力啊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周小乙回头,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摇着蒲扇。
“大爷,租房买房了解一下?”
大爷接过传单:“安家地产……小公司啊。”
“小公司服务好。”周小乙说,“您是想租房还是买房?”
“给我儿子买套房。他快结婚了,女方要求必须有房。可我看了几个月,价格都太高。你们这儿有便宜的吗?”
“有。”周小乙立刻说,“您预算多少?”
“八十万吧。两室就行,离地铁近点。”
周小乙脑子里飞快闪过房源本上的信息。
“大爷,金桥新村有一套,六楼,没电梯,但户型方正,两室一厅,60平。挂牌价75万,还能谈。离六号线就五百米。”
大爷眼睛一亮:“真的?能看房吗?”
“能!房东钥匙就在我们店里。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现在就行!”
周小乙心跳加速。
第一单,来得这么快?
他强装镇定:“您稍等,我给我们老板打电话。”
十分钟后,陈老板骑着电瓶车赶来。
看到周小乙,他愣了一下:“你小子……真拉到客户了?”
“运气好。”周小乙低声说。
看房,介绍,谈判。
大爷很满意,价格也合适。但犹豫着没当场定。
“我再跟我儿子商量商量。”大爷说。
陈老板脸上堆笑:“行,您慢慢商量,这房子抢手,要的话得抓紧。”
送走大爷,陈老板拍拍周小乙的肩膀。
“行啊小子,第一天就开张了。虽然没成,但至少有戏。这大爷留电话了吗?”
“留了。”
“那就跟进!每天打一个电话,但别太频繁。记住,做销售,三成靠房源,七成靠跟进!”
“明白。”
晚上回到工棚,周小乙累得倒头就睡。
半夜被热醒,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有一条未读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。
“我拿到二中录取通知书啦!虽然是个普通高中,但我爸妈可高兴了!你怎么样?到上海了吗?安顿好了吗?”
是邱莹莹。
周小乙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:
“安顿好了。今天发了五百张传单,腿快断了。但遇到一个潜在客户,可能要开单了。”
点击发送。
几分钟后,短信回过来:
“哇!你好厉害!加油!等你开单了,请我吃哈达斯!不许赖!”
周小乙笑了。
“不赖。你好好念高中,考大学。”
“知道啦!你也要照顾好自己!晚安!”
“晚安。”
他放下手机,看着工棚顶上的裂缝。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亮。
很小,但很亮。
就像他现在的人生。
虽然还住在工棚,虽然还没开单,虽然前途未卜。
但至少,她上了高中。
至少,她的人生,不会再走上那条老路。
这就够了。
周小乙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发五百张传单。
明天还要背房源。
明天还要给大爷打电话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