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传单的第七天，周小乙终于开单了。
不是之前那位犹豫的大爷，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头发抹得油亮，站在地铁口左顾右盼，像在等人。
周小乙递上传单：“先生，租房买房了解一下？”
男人接过传单，没看，反而打量他：“你是中介？”
“对，安家地产的。”
“你们……能办贷款吗？”
周小乙心里一动：“您是买房需要贷款？”
“不是。”男人压低声音，把他拉到一边，“我听说，你们中介路子广，能办信用卡，还能……套现？”
周小乙瞳孔微微一缩。
2006年的上海，信用卡还远未普及。四大行的信用卡门槛极高，普通人本办不下来。但民间已经出现了代办信用卡的灰色产业——用虚假工作证明、银行流水，帮人办出高额度的卡，然后通过POS机套现，收取高额手续费。
这生意，他知道。
上辈子在广东打工时，同宿舍的工友就这个，一个月能赚两三万。后来工友进去了，因为涉及诈骗和非法经营，判了三年。
“先生，我们正规中介，不做这个。”周小乙平静地说。
男人“切”了一声，把传单塞回他手里，转身就走。
“不过。”周小乙在他身后开口，“我认识人。”
男人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“多少点位？”男人问得直白。
“看额度。一万收十五个点，五万以上十二个点。套现另算，千分之六。”
男人眼睛亮了：“你真有路子？”
“有。”周小乙面不改色地撒谎，“但得见面谈。您留个电话，我让我朋友联系您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张名片——某某贸易公司销售经理，名字印得很大，电话是手机号。
“叫他快点，我急用钱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男人走了。
周小乙捏着那张名片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他哪有什么“朋友”。
但他知道这条财路。
上辈子，工友进去前跟他吹过牛，把整套流程说得明明白白：怎么伪造工作证明，怎么搞定银行内部人，怎么养卡提额，怎么用POS机套现而不被风控。
“这生意，就这两年好做。”工友当时叼着烟，得意洋洋，“等银行反应过来，就晚了。现在啊，就是捡钱！”
现在是2006年8月。
距离银行大规模收紧信用卡审批、打击套现，还有差不多两年。
两年，足够了。
晚上回到工棚，周小乙没急着睡。
他借了表叔的二手笔记本电脑——表叔为了看图纸买的，笨重得像块砖，但能上网。
工棚没WiFi，他用手机开了个热点，网速慢得像蜗牛。
打开百度，输入“信用卡代办 上海”。
跳出几百个结果。大部分是论坛帖子，语气隐晦：
“专业办理各大银行信用卡，包装流水，下卡快”
“急需？信用卡套现，安全可靠”
“代办高额度卡，点位优惠，当面交易”
周小乙一条条看过去，记下几个联系方式和暗语。
然后又搜“POS机办理 2006”。
这时候的POS机，还属于稀缺资源。银行对商户审核严格，个体户很难办下来。但地下市场已经有人倒卖二手机，或者用虚假商户资料申请。
一个帖子写道：“招代理，手刷POS机，费率可调，即时到账。详谈私信。”
周小乙点进去，注册了个新账号，发了条私信：“有兴趣，怎么联系？”
关掉网页，他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飞快地算账。
办一张信用卡，收15%手续费。如果额度是一万，他能赚一千五。如果是五万，能赚六千。
套现手续费千分之六，一万收六十。如果客户套现十万，他能赚六百。
这还只是一张卡。
如果一个月能办十张卡，平均额度两万，就是三万手续费。加上套现，月入四万不是梦。
而他现在，发传单，一个月撑死开一两单租房，提成几百块。
差距太大了。
但风险也大。
伪造资料、骗贷、非法经营——随便哪一条，都够喝一壶。
周小乙睁开眼，看着工棚顶棚的裂缝。
月光很亮。
他想起了上辈子，三十多岁了还在流水线上，每天站十二个小时，腰肌劳损，肩周炎，一个月四千五，包吃住。
想起了母亲病重时，他拿不出手术费，跪在医生面前磕头。
想起了邱莹莹朋友圈里，那身刺眼的婚纱。
“赌一把。”他低声说。
就赌这两年。
赚够第一桶金，就收手。
第二天，周小乙没去发传单。
他跟陈老板请了半天假，说老家有事。陈老板没多问，摆摆手让他去。
周小乙坐公交去了浦东的一个老小区。按照论坛里记下的地址，找到一栋六层楼，敲响了302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光头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花衬衫，脖子上挂着金链子。
“找谁？”
“强哥介绍来的。”周小乙说。这是他昨晚在论坛里看到的暗号。
光头男上下打量他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八。”周小乙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乱，堆满了纸箱。客厅中央摆着几张桌子，桌上摆着电脑、打印机、POS机，还有一堆空白表格。两个年轻人正在电脑前忙碌。
“想办卡？”光头男递给他一烟。
“不抽，谢谢。”周小乙摆摆手，“想了解下行情。”
“行，坐。”光头男自己点上烟，“我们这儿，工农中建交，五大行的卡都能办。额度看资质，普通上班族，一万到三万。有社保的，能到五万。包装费十五个点，下卡后付。”
“包装是指？”
“工作证明、银行流水、收入证明，全套给你做好。”光头男吐了个烟圈，“放心，跟真的一样，银行查不出来。”
“下卡要多久？”
“快的一周，慢的半个月。看银行。”
周小乙点点头：“POS机呢？”
“有。手刷机，费率千六，秒到账。机器押金五百，用完退。”
“我能做代理吗？”
光头男挑眉：“你想自己做？”
“对。”周小乙直视他，“我手上有客户资源。中介公司上班的，天天接触想贷款、缺钱的人。”
光头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笑了。
“小子，有野心。行，代理费五千，我教你全套流程，给你供货。你收客户多少我不管，从我这儿拿卡，我给你十二个点。POS机，给你千五的费率，你赚差价。”
五千。
周小乙现在全部家当，除去这几天吃饭坐车的开销，还剩一千二。
“我能分期付吗？”他问。
光头男笑了：“你当我做慈善呢？”
“我打个欠条，一个月内还清。这一个月，我办的卡，你从我手续费里扣。”周小乙说，“如果我一个月内还不上，你随时停我的代理权，机器收回。你不亏。”
光头男眯起眼，重新打量他。
“小子，你哪年的？”
“九十的。”
“九十的……”光头男弹了弹烟灰，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还在街上混呢。行，看你有点意思。欠条不用打，我相信你。但丑话说前头，一个月，五千。还不上，以后别让我在上海看见你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从光头男那儿出来，周小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。
里面装着一台POS机，十张空白工作证明，十份伪造的银行流水模板，还有光头男手写的一张纸——上面是各大银行信用卡中心的“内部联系人”，以及办卡需要注意的细节。
成本：零。
但一个月后，他要还五千。
周小乙站在公交站台，看着车来车往。
赌注已经下了。
现在，得找客户。
他拿出手机，翻到昨天那个年轻男人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“喂，王先生吗？我小周，昨天在地铁口那个中介。您要办信用卡的事，我朋友那边有答复了……”
回到中介门店，已经是下午。
陈老板正在训人，训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叫老刘，是店里的老员工。
“刘志伟！你这个月开几单了？零蛋！零蛋你知道什么意思吗？意思是你这个月喝西北风！”
老刘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
周小乙默默回到自己座位，翻开房源本，假装在看。
陈老板骂够了，摔门进了里间。
老刘瘫在椅子上，点了烟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小周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刘哥。”
“你说，人活着怎么这么难呢。”老刘吐着烟圈，“我中介五年了，前两年还行，现在越来越难做。房价天天涨，买得起的早买了，买不起的永远买不起。租房的，又嫌佣金贵……”
周小乙没说话。
“我老婆刚生孩子，粉钱、尿布钱，一个月好几千。房贷一个月三千。我这都两个月没开单了，下个月房贷都不知道在哪。”老刘苦笑，“刚才陈老板说，再不开单，就让我滚蛋。三十多岁了，滚去哪？”
周小乙看着他。
上辈子的自己，三十多岁时，也是这样。在流水线上，看不到未来，每个月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。
“刘哥。”周小乙突然开口，“你缺钱吗？”
老刘一愣：“谁不缺钱？”
“我有个路子，来钱快。但有点风险。”
老刘盯着他：“什么路子？”
“办信用卡。套现。”
老刘手里的烟抖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做这个？”
“刚开始做。”周小乙压低声音，“我有渠道，能办高额度卡，也能套现。一单，最少赚一千。你做不做？”
老刘没说话，狠狠吸了几口烟。
“被抓了怎么办？”
“现在还没人管。银行审核松，套现的漏洞大。至少还能做一年。”周小乙说，“做一年，赚够钱，就收手。到时候，你是继续中介，还是自己做点小生意，都行。”
“你为什么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需要钱。”周小乙直视他，“我也需要。我一个人做不了，得有个人搭把手。你有人脉，中介五年，认识的人多。我有渠道，有技术。咱们，五五分账。”
老刘沉默了很久。
烟烧到指尖，他才猛地扔掉。
“怎么做？”
“简单。”周小乙从包里掏出那些空白表格，“找你那些想贷款但贷不下来的客户，想借钱但没门路的熟人。跟他们说，能办信用卡，额度高，下卡快。收十五个点手续费。卡下来后，如果想套现，我们再收千六的手续费。”
“他们要是还不上呢？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周小乙冷静得不像十六岁，“我们只负责办卡、套现。还款是他们自己的责任。而且，能来找我们办卡的，都是走投无路的。他们比我们更怕逾期。”
老刘盯着那些表格，又看了看周小乙。
“你小子……真十六岁？”
“年龄不重要。”周小乙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下个月还房贷，想不想给你孩子买好点的粉。”
老刘深吸一口气。
“了。”
第一个客户，就是地铁口那个年轻男人，王先生。
见面地点约在肯德基。王先生很急，说下个月要结婚，彩礼还差五万。
周小乙让他填了表，收了身份证复印件。工作单位填的是光头男提供的一个皮包公司，职位是销售经理，月薪一万二。银行流水做了半年，每个月固定进账一万，余额保持在三万以上。
“这……能行吗？”王先生看着那份完美的流水，有点怀疑。
“放心，百分之九十能下卡。”周小乙说，“我们跟银行内部有人，审核能过。”
“额度能有多少？”
“至少三万，好的话能到五万。”
王先生咬了咬牙：“行！办！多久能下卡？”
“一周左右。下卡后，你带身份证和卡，到我们公司来，当场给你套现。手续费，十五个点，套现再收千六。”
“这么贵？！”
“银行利息更贵。”周小乙面无表情，“而且你贷不下来，不是吗？”
王先生不说话了。
“办不办？”
“……办！”
收了王先生的资料，周小乙当天就送到了光头男那儿。
光头男看了一眼资料：“这流水做得可以啊。你自己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小子，有点天赋。”光头男笑了，“等着吧，七天内下卡。”
等待的七天，周小乙继续发传单、背房源、带客户看房。
但心思已经不全在这上面了。
他每天盯着手机，等光头男的消息。
第三天，老刘带来了第一个客户——他老乡，在工地开挖掘机，想办张卡套现，回老家盖房子。
周小乙如法炮制，做了套建筑公司经理的资料，月薪八千。
第五天，又来了两个客户，都是老刘介绍的。
第七天下午，光头男来电话了。
“王明，卡下了，额度四万五。来拿卡。”
周小乙手抖了一下。
“好，马上到。”
他请了假，坐公交赶到光头男那儿。拿到一张崭新的信用卡，额度四万五。
“怎么套现？”光头男问。
“用POS机刷出来，然后取现给他？”
“太慢。”光头男从抽屉里掏出另一台机器，“用这个，手刷，秒到账。刷四万五，扣掉手续费，到他账上四万两千三。你收他十五个点，是六千七百五。套现手续费千六，是二百七。净赚七千零二十。给我十二个点，是五千四。你赚一千六百二。POS机费率千五，扣你二百二十五。净赚一千三百九十五。”
周小乙飞快地心算，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“第一次，我带你作。以后你自己来。”
光头男现场演示了一遍。刷卡，输入金额，签字，到账。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四万两千三，打到了王先生提供的银行卡上。
王先生看着手机到账短信，手都在抖。
“真、真到了……”
“手续费。”周小乙提醒。
王先生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数了六千七百五的现金，递给周小乙。又数了二百七，递给光头男。
“谢、谢谢！”
“不用谢。”周小乙收起钱，“记得按时还款。逾期会影响征信。”
“知道知道！”
王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光头男点了烟，看着周小乙：“第一次赚这么多钱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没感觉。”周小乙说，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光头男笑了：“你小子，有点意思。行，下次你自己来。机器会用了吧？”
“会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记得，一个月，五千。”
“记得。”
晚上，周小乙回到工棚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——一千三百九十五块。厚厚一沓，大部分是百元钞，还有几张五十、二十的。
他数了三遍。
没错，一千三百九十五。
这是他重生后，赚到的第一笔“大钱”。
上辈子在广东，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五，累死累活。现在，一单，七天，赚了一千四。
而这，只是个开始。
老刘那边还有三个客户在等。如果都成了，这个月就能还清光头男的五千，还能剩几千。
周小乙把钱仔细收好，塞进内裤口袋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邱莹莹发了条短信。
“在嘛？”
几分钟后，短信回过来：
“在写作业！数学好难啊！你在嘛？发传单累不累？”
周小乙笑了，打字：
“不累。今天开了个小单，赚了点钱。等你放寒假，我带你去吃哈达斯。”
“真的吗？！你说的！我要吃两个球！”
“好，吃三个都行。”
“那你好好赚钱！我也好好写作业！一起加油！”
“一起加油。”
周小乙合上手机，躺在床上。
工棚很吵，隔壁大叔在打呼噜，远处工地还在施工。
但他心里很静。
一千四百块，不多。
但这是第一步。
他会一步一步，走到能保护她的位置。
在她考上大学，来到上海之前。
他会准备好一切。
钱。房子。未来。
这一次，他绝不会再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