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临死前能发条朋友圈,周小乙会这么写:
“谢邀,人在广东,刚出ICU(不是)。这辈子最后悔三件事:一、初中没好好读书;二、没敢跟邱莹莹表白;三、今晚这瓶二锅头是假酒。”
可惜他没机会了。
手机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屏幕还顽强地亮着——邱莹莹的婚纱照,九宫格,滤镜加得她像仙女下凡。旁边那男的,戴眼镜,笑得像个人生赢家。
“应勤是吧……”周小乙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,然后一头栽倒在出租屋发霉的地板上。
最后一秒,他想的是:如果能重来,老子先把这头黄毛染黑。
事实证明,人死前确实能心想事成。
就是成得有点太彻底了。
周小乙是被热醒的。不是广东那种湿哒哒黏糊糊的热,是老家夏天午后,知了能叫出人命的热。
他睁开眼,先看见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——吱呀吱呀,慢得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掉下来砸脸。
“这天堂还挺怀旧。”他嘟囔。
然后他坐起来,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
周杰伦的海报,《七里香》时期的,年轻得能掐出水。一个塑料铅笔盒,上面印着掉色的火影忍者。还有一堆试卷,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,用红笔写着醒目的“58”。
周小乙盯着那个“58”,盯了足足十秒。
他缓缓抬手,摸向自己的头发。
触感不对。不是三十多岁打工人稀疏的触感,是茂密的、毛躁的、还打着发胶的——黄毛。
“!!!”
他连滚带爬扑到书桌前,抓起那面印着卡通美少女的小镜子。
镜子里,一张少年脸正惊恐地看着他。瘦,黑,眼睛因为宿醉布满血丝,最绝的是那头黄毛——黄得刺眼,黄得纯粹,黄得像刚在染发剂里泡了三天三夜。
“2006年爆款,”他对着镜子喃喃,“葬爱家族看了都要喊声祖师爷。”
窗外传来他妈中气十足的吼声:“周小乙!几点了还不起!你爸马上回来了,看到你这头黄毛,看不给你剃成光头!”
周小乙手一抖,镜子差点又摔了。
不是梦。这嗓门,这威胁,这精准的“你爸还有五分钟到达战场”的压迫感——绝对是他妈,如假包换。
他哆嗦着摸向枕头底下,摸出个板砖——哦不,诺基亚。蓝屏的,带键盘,抗摔抗造,能砸核桃那种。
按亮。屏幕上显示:2006年7月5,星期三,11:28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中国移动欢迎您。”
“欢……欢迎你个头。”周小乙把手机扔回床上,一屁股坐回去,感觉脑子比昨晚喝了假酒还懵。
重生。这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狗血桥段,居然发生在他这个连彩票都没中过的倒霉蛋身上。
而且重生的时间点也太精准了——中考刚结束,成绩还没出来,人生分叉口摆在眼前,而他顶着一头能当交通信号灯的黄毛。
“至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往好处想,“至少邱莹莹还没结婚。”
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,让他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对。邱莹莹。现在才2006年。她还没去上海,没遇见白渣男,更没嫁给那个“非处不娶”的应勤。
她还只是个会在QQ空间发“今天妈妈做了红烧肉好开心”的傻姑娘。
周小乙冲进厕所,打开水龙头,把头埋进水池,试图用凉水让自己清醒。
抬起头时,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年轻脸上,眼神慢慢聚焦,然后亮起某种近乎凶狠的光。
“这一次,”他对着镜子里的小黄毛说,“老子要把人生剧本撕了重写。”
第一件事:打电话。
周小乙翻出他那本皱巴巴的通讯录——真的是一本纸质小本子,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同学的电话。2006年,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,但邱莹莹有。她爸给她买了个粉色翻盖手机,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
手指在“邱莹莹”三个字上停了很久,久到指尖发白。
他终于按下拨号键。
忙音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清脆的女声,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软糯。
周小乙喉咙发紧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前世今生四十年的记忆涌上来,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:
“那什么……你QQ宠物几级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周小乙你有病吧!大中午打电话就问这个?!”
“我……我关心同学。”周小乙巴巴地说,“我的企鹅快饿死了,想取取经。”
“你少来!是不是又想让我帮你挂机养宠?”邱莹莹哼了一声,“上次说好请我吃冰淇淋,到现在都没影!”
“这次一定请!”周小乙脱口而出,“下午,就下午,小卖部,冰淇淋管够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“你不对劲。”邱莹莹狐疑地说,“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,今天这么大方?说,是不是中考考砸了,想让我帮你跟你妈求情?”
“我……”周小乙看着镜子里那头黄毛,一咬牙,“我准备从头做人。第一步,就是请邱莹莹同学吃冰淇淋,感谢她初中三年借我抄作业的大恩大德。”
邱莹莹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“行吧,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。两点,老地方,迟到了你就自己吃吧!”
电话挂了。
周小乙握着手机,听着忙音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
眼睛有点酸。
他用力揉了揉,站起身,对着那头黄毛露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“第一步,先把这玩意儿处理了。”
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理发店叫“流前线”,老板娘红姐四十多岁,穿豹纹,抽烟,手艺是跟广东师傅学的,号称“县城托尼天花板”。
周小乙推门进去时,红姐正给一个大妈烫头,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
“哟,小乙来啦!今天想弄个什么造型?最近流行烟花烫,配你这发色,绝对靓仔!”
“不烫。”周小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看着镜子里那个非主流少年,一字一句地说,“染黑。剪短。越普通越好。”
红姐手里的卷发棒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染黑,剪短。”周小乙重复,“就像那种……好学生发型。就你们门口海报上那个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海飞丝广告——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,头发清爽净,笑得阳光灿烂。
红姐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伸手摸他额头。
“没发烧啊。小乙,你是不是受什么了?你这一头黄毛,姐可是用了三瓶染发膏才弄出来的,现在县城里独一份!”
“就是太独一份了。”周小乙叹气,“红姐,实不相瞒,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我因为这头黄毛,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爱情。”周小乙面不改色。
红姐“嗐”了一声,一副“我懂”的表情。
“早说嘛!恋爱了是吧?想给人家留个好印象?行,姐今天就给你改头换面,保证让你那小女朋友眼前一亮!”
“还不是女朋友……”周小乙小声嘀咕。
“马上就是了!”红姐斗志昂扬地挥舞着剪刀,“来,坐好!姐今天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改头换面,重新做人!”
两小时后。
周小乙看着镜子里的人,有点恍惚。
黄毛没了。头发染回黑色,剪短了,露出额头和眉毛。因为长期染色发质有点糙,但整体——清爽。普通。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
“怎么样?”红姐得意地叉腰,“姐的手艺,没得说吧?现在去学校,老师都得夸你是个好学生!”
周小乙摸了摸刺手的发茬,笑了。
“谢了红姐。多少钱?”
“染发加剪头,原价八十,给你学生价,六十!”
周小乙掏口袋,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——他全部家当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红姐看看他,又看看那二十块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先欠着。等你追到那小女朋友,带过来给姐看看就行。”
“一定。”周小乙认真地说。
走出理发店时,下午的阳光正好。他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。
2006年的空气,没有工业区的机油味,没有出租屋的霉味,只有夏天的热浪、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,和远处小卖部飘来的甜筒香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——老式的电子表,塑料表带都裂了。
一点四十。
距离和邱莹莹见面,还有二十分钟。
距离他重新开始的一生,还有一辈子。
周小乙迈开步子,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跑去。
跑得飞快,像要去追赶什么。
或者说,像要去救回什么。
小卖部门口,邱莹莹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树荫下,穿着浅绿色的短袖,牛仔短裤,帆布鞋。马尾辫,没刘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正低头玩手机——估计是在玩贪吃蛇。
周小乙在街对面停下,隔着车流看她。
十五岁的邱莹莹。还没被生活磋磨过,还没在爱情里跌过跤,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。
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——在她的婚礼上。他偷偷去的,站在酒店最角落。她穿着婚纱,很美,但笑容有点僵。敬酒时经过他这桌,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认出这个初中同学。他举杯,说“恭喜”,她笑着说“谢谢”,然后擦肩而过。
那时他想,如果当初勇敢一点,会不会不一样?
现在,答案就站在二十米外。
周小乙走过去,脚步有点发飘。
邱莹莹抬起头,看到他,眼睛瞪大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谁?!”
“我,周小乙。”他抓了抓新剪的头发,有点不自在,“怎么样,新发型。”
邱莹莹围着他转了一圈,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。
“我的天……你把黄毛染了?还剪这么短?你受什么了?”
“不是说要从头做人嘛。”周小乙耸耸肩,“第一步,摆脱非主流。”
邱莹莹“噗嗤”又笑了。她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,像盛了蜜。
“行吧,看着是顺眼多了。就是有点不习惯……”她歪头打量他,“像换了个人。”
是换了个人。周小乙在心里说。换了个三十多岁的灵魂,带着悔恨、遗憾,和这辈子绝不重蹈覆辙的决心。
但他嘴上只说:“冰淇淋还吃不吃?”
“吃!当然吃!”邱莹莹眼睛一亮,“我要巧克力的!”
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,舔着五毛钱一个的甜筒。知了在树上拼命叫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“你中考考得怎么样?”邱莹莹问,嘴边沾了巧克力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周小乙实话实说,“大概能上个职高。”
“那你想好去哪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周小乙转头看她,“你去哪?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:“我?考大学啊。你呢?”
“去上海啊……”周小乙舔了舔化掉的冰淇淋,“大城市,机会多。”
“大学毕业我也要去上海。”邱莹莹眼睛发亮,“我要去外滩,去东方明珠,去……”
“去被人骗,然后哭得稀里哗啦。”周小乙在心里默默补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