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，上海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。一夜之间，气温从十几度跌到零下。
邱莹莹最近总觉得周小乙不对劲。
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——他依然每天接她下课，周末陪她逛街，记得她所有喜好。可就是……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小乙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有天晚上，邱莹莹躺在他怀里，小声问。
周小乙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笑了：“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？”
“不知道，就是感觉。”邱莹莹仰头看他，“你最近……对我太好了。好得我有点慌。”
“对你好还不好？”
“好是好，但……”邱莹莹咬了咬嘴唇，“小乙，你要是有什么事，一定要告诉我。我们一起解决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周小乙搂紧她，“别瞎想，我没事。”
邱莹莹不说话了，但心里那点不安，像颗种子，悄悄发了芽。
种子发芽的养分，来自室友王倩。
王倩最近对邱莹莹特别“关心”。今天送她一支口红，明天请她喝茶，后天又拉着她逛街。
“莹莹，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。”有天王倩边试衣服边说，“听说他最近又买了套房？在浦东？”
邱莹莹一愣：“谁说的？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王倩故作惊讶，“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交易中心工作，说看到周小乙的名字了。好像是套写字楼，一千多万呢。”
邱莹莹心里一沉。
周小乙从来没跟她提过买房的事。她只知道他做房产中介，赚了点钱，但具体多少，从没细问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帮客户买的吧。”邱莹莹勉强笑笑。
“帮客户买，写自己名字？”王倩嗤笑，“莹莹，你可长点心吧。男人有钱就变坏，你得把他看紧点。别哪天他在外面养个小三，你还蒙在鼓里。”
“小乙不是那种人。”邱莹莹反驳，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“行行行，不是不是。”王倩摆摆手，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。对了，你男朋友是不是认识个叫苏晚晴的女人？”
邱莹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苏姐？认识啊，是他伙伴。怎么了？”
“伙伴？”王倩意味深长地笑了，“我听说，那女的可不简单。以前是被人包养的，现在自己单，手里有钱得很。而且……长得特别漂亮，身材也好。最关键的是，她对你男朋友，好像特别上心。”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圈子里都知道。”王倩压低声音，“莹莹，我是为你好。那种女人，手段厉害着呢。你男朋友年轻有为，她肯定盯着。你得防着点。”
邱莹莹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失眠了。
周末，周小乙来接邱莹莹。路上，她试探着问：
“小乙，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又买房了？”
周小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就……听人说的。”邱莹莹盯着他侧脸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“嗯，买了套写字楼，用的。”周小乙说得很平静，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怎么，不高兴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……”邱莹莹低下头，“你买那么贵的房子，都不跟我说一声。我好像……一点都不了解你。”
“莹莹，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周小乙靠边停车，转头看着她，“我就是觉得，这些都是小事，不想让你心。你要想知道，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，行吗？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真诚的眼睛，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。
“那……苏姐呢？”
周小乙心里一紧。
“苏姐怎么了？”
“你跟她……真的只是伙伴吗？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“莹莹，你听谁说了什么？”
“你就说是不是。”
周小乙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，只是伙伴。她帮我介绍客户，我帮她处理房产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从来不带我见她？”
“你不是见过吗？之前她生病，咱们还照顾过她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邱莹莹说，“后来呢？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？”
“有，工作上来往。”周小乙说，“莹莹，你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邱莹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“小乙，我们之间，是不是不该有秘密？”
“不该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你上周三晚上去哪了？”
周小乙脸色变了。
上周三晚上，他去了苏晚晴那儿。不是私会，是真的谈工作——工作室的注册文件要签字。但他怕邱莹莹多想，就说“陪客户吃饭”。
“我……陪客户吃饭啊。”
“哪个客户？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男的女的？”
“男的。”
邱莹莹盯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笑容很苦。
“小乙，你撒谎。上周三晚上，你在苏晚晴家。王倩的朋友看见了，拍到了你的车停在她楼下，停了三个小时。”
周小乙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莹莹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邱莹莹眼泪掉下来，“解释你为什么撒谎？解释你为什么大晚上去她家？解释你们在什么，要三个小时？”
“我们就是谈工作！工作室要注册，文件要签字！”
“什么工作非要大晚上谈？什么文件非要在她家签？”邱莹莹哭着问，“小乙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傻？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？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！”邱莹莹解开安全带，推门下车。
“莹莹！”周小乙赶紧下车追她。
“你别跟着我！”邱莹莹转身，看着他，眼泪哗哗地流，“周小乙，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你让我一个人静静，行吗？”
“莹莹，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！”邱莹莹摇头，“小乙，我们……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。我想好好想想，我们之间，到底还该不该继续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跑了。
周小乙想追，但腿像灌了铅，动不了。
他站在路边，看着邱莹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。
那天之后，邱莹莹没再联系周小乙。
电话不接，短信不回，去学校找她，室友说她不在。周小乙知道她在躲他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解释，可怎么解释？
说“我确实去了苏晚晴家，但我们真的只是谈工作”？
说“我撒谎是怕你多想”？
这些话，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。
更让他心慌的是，苏晚晴那边，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“小乙，莹莹是不是知道了？”有天苏晚晴打电话来，语气很急。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们……”苏晚晴顿了顿，“知道我们走得近。我最近总觉得，有人在跟踪我。昨天我去超市，好像看到莹莹了，在停车场，远远地看着我。”
周小乙心里一沉。
“你看清楚了？”
“不确定，但很像。”苏晚晴说，“小乙，要不……咱们最近别见面了。等莹莹气消了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小乙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，这一切，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？
他明明只想对邱莹莹好，明明只想弥补前世的遗憾。可为什么，事情会变成这样？
一周后，邱莹莹主动联系了周小乙。
“小乙，我们见一面吧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见面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邱莹莹瘦了一圈，眼睛肿着，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莹莹……”周小乙想拉她的手，她躲开了。
“小乙，我想好了。”邱莹莹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们……分手吧。”
周小乙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莹莹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了。”邱莹莹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有泪，但很坚定，“小乙，我相信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。但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，我们可能不适合。”
“哪里不适合？”
“哪里都不适合。”邱莹莹说，“你太优秀了，太能了。我配不上你。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。你跟我在一起，只会拖累你。”
“我不觉得……”
“可我觉得。”邱莹莹打断他，“小乙，我想了很久。跟你在一起，我很开心，但也很累。我总在担心，担心你哪天不要我了，担心我配不上你。这种子，我不想过了。”
“莹莹，我们可以慢慢来……”
“怎么慢慢来？”邱莹莹笑了，笑容很苦，“等你赚的钱越来越多，等我跟你差距越来越大？小乙，我不想那样。我不想以后别人提起我，都说‘那是周小乙的女朋友’，或者说‘她运气真好，找到周小乙这么有钱的男朋友’。我想让别人说‘那是邱莹莹’，仅此而已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，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”，想说“我爱的是你这个人”，但话到嘴边，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，邱莹莹说的是真的。
他们之间的差距，确实在拉大。不仅是经济上的，还有阅历、眼界、能力。他两世为人，见过太多，经历太多。而邱莹莹，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。
这种差距，不是爱能弥补的。
“莹莹，你真的想好了？”周小乙问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想好了。”邱莹莹擦掉眼泪，“小乙，谢谢你，谢谢你对我的好，谢谢你给我的这一切。但我……我想自己走走看。看看没有你，我能走多远。”
“那我……还能等你吗？”
“别等了。”邱莹莹摇头，“小乙，去找个配得上你的人吧。苏姐……就很好。她懂你，能帮你，你们在一起，会更好的。”
“我跟她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，不重要了。”邱莹莹站起来，“小乙，我走了。你……好好照顾自己。少喝酒，少熬夜，按时吃饭。我……我会好好的，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快步走出咖啡馆。
周小乙坐在那里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，很久没动。
他想，结束了。
他两辈子，第一次真正爱一个人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不是因为背叛，不是因为不爱。
只是因为……不合适。
多么可笑，又多么无奈的理由。
那天晚上，周小乙喝醉了。
在苏晚晴家。
“小乙，别喝了，伤身。”苏晚晴抢他的酒瓶。
“给我！”周小乙红着眼睛，“苏姐，你就让我喝吧。喝醉了，就不难过了。”
“为了个女人，值得吗？”
“值得。”周小乙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苏姐，你不知道，我为了她，等了两辈子。上辈子没等到，这辈子等到了，可她还是走了。你说，我是不是很失败？”
苏晚晴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小乙，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，我清醒得很。”周小乙看着她，“苏姐，你说，人为什么一定要失去，才知道珍惜？”
“因为不失去，永远不知道有多重要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周小乙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，“我现在知道了，可也晚了。”
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晚。小乙，你还年轻，还有大把的时间。错过了这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”
“可我只想要她。”
“但她不想要你了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是啊，邱莹莹不想要他了。
她说“我们分手吧”，说“你去找个配得上你的人吧”。
说得那么决绝，那么彻底。
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留。
“苏姐。”周小乙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“你会离开我吗？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不会。只要你需要，我永远在。”
“那……你能陪我去喝酒吗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随便。喝到天亮，喝到忘记。”
“好。”
那晚，他们真的喝到了天亮。
从酒吧喝到KTV，从KTV喝到路边摊。周小乙说了很多胡话，苏晚晴一直听着，偶尔附和两句。
天亮时，两人都醉了。苏晚晴叫了代驾，把周小乙送回她家。
“小乙，到了，下车。”
周小乙没动，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
“小乙？”
“苏姐。”周小乙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能……抱抱你吗？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
然后，她轻轻抱住他。
“睡吧，我在这儿。”
周小乙靠在她怀里，像个孩子。
他想，就这样吧。
既然邱莹莹不要他了，那他就……往前走吧。
带着遗憾，带着愧疚，带着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
往前走。
走到哪里，算哪里。
第二天，周小乙醒来时，头剧痛。
他躺在苏晚晴家的客房里，身上盖着毯子。床头柜上放着水，和两片醒酒药。
他坐起来，吃了药，喝了水。然后下床，走出房间。
苏晚晴在厨房做早饭。听见动静，回头。
“醒了？头疼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过来喝点粥，养胃。”
周小乙走过去，在餐桌前坐下。苏晚晴给他盛了粥，又煎了两个蛋。
“苏姐，昨晚……谢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，“小乙，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小乙摇头，“先把工作做好吧。工作室的事，还得抓紧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看着他，“那莹莹那边……”
“分手了，就分手了。”周小乙说得很平静，“她说的对，我们不合适。强求也没用。”
“你真这么想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周小乙苦笑，“去求她？跪下来求她别走？苏姐，我不是那种人。她要走，我留不住。那就……祝她幸福吧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小乙，你要是难过，就别强装。在我这儿，你不用装。”
周小乙鼻子一酸。
“苏姐，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吃饭。”苏晚晴给他夹菜，“以后的子还长，慢慢来。我陪着你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想，也许这就是天意。
邱莹莹走了，苏晚晴还在。
也许，这才是他该走的路。
那天之后，周小乙和苏晚晴的关系，微妙地变了。
他们还是伙伴，还是朋友。但有些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周小乙去苏晚晴那儿越来越频繁，有时候是谈工作，有时候是吃饭，有时候就是坐坐。苏晚晴从不问他什么时候走，也从不留他。但他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甚至……过夜。
睡客房，但总会在早上醒来时，看见苏晚晴在厨房做早饭。看见他，会笑着说“醒了？吃饭”。
像家人。
不，比家人更近。
但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他们都知道，周小乙心里还有邱莹莹。都知道，这个时候在一起，对谁都不公平。
所以就这样吧。
陪伴，但不承诺。
温暖，但不越界。
等时间，把一切都冲淡。
等伤口，慢慢愈合。
等周小乙，真正放下。
到那时候，也许……会有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