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9月，松江大学城开学的第二周，周小乙决定学车。
起因很简单——邱莹莹的学校在松江，他在浦东，地铁要倒三趟，单程两个多小时。每次去看她，都得在九号线上挤成沙纸，再转松江的公交，来回一趟，半条命没了。
“要不我搬松江来住？”周小乙在电话里问。
“不要！”邱莹莹立刻反对，“你在浦东好好的，搬来松江嘛？这里除了学校啥都没有。再说你那房子怎么办？租出去多可惜。”
“那总不能每次都这么折腾吧？”
“周末见就行啦，平时我好好上课，你好好工作。”邱莹莹说得头头是道，“再说，你工作那么忙，老往我这儿跑，多累。”
周小乙想说“不累”，但没说出口。
他知道邱莹莹的心思——她不想太麻烦他，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负担。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，其实心思细得很，从不肯占人便宜，哪怕这个人是她男朋友。
“行，那我周末去看你。”周小乙说，“对了，我打算学车，考个驾照。”
“学车？好啊！学了车以后我们去哪都方便！”
“嗯，等我有车了，每周接你回家。”
“回家？”邱莹莹愣了一下。
“回我家啊。”周小乙很自然地说，“我做饭给你吃，比学校食堂好吃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好啊。”
学车这事，周小乙没藏着掖着。有天和苏晚晴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，说“打算学个车，以后方便”。
苏晚晴正切牛排，闻言抬头看他：“学车？好事啊。有看中的驾校吗？”
“还没，正打听。”
“不用打听了，我认识个教练，姓王，在浦东教的，人不错，不骂人。”苏晚晴擦了擦嘴，“我给你他电话，报我名字，学费打八折。”
“谢谢苏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苏晚晴喝了口红酒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你学完车，打算买什么车？”
“还没想，十万左右的吧，代步用。”
苏晚晴笑了：“十万能买什么车？买个二手卡罗拉？”
“能开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苏晚晴摇头，“你是我的人，开个破车出去，丢我面子。”
周小乙哭笑不得：“苏姐，我就是个中介……”
“中介怎么了？中介就不能开好车了？”苏晚晴白他一眼，“再说了，你以后要见客户，要带人看房，开个破车，客户怎么信你？房地产这行，看行头的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，房产中介这行，确实看外表。开什么车，穿什么衣服，戴什么表，客户都看在眼里。开个十万的车和开个三十万的车，客户的态度绝对不一样。
“那……苏姐觉得买什么车合适？”
“别买了。”苏晚晴摆摆手，“我车库里有辆车，闲着也是闲着，你先开着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一辆奔驰C200，去年买的，开不到一万公里。白色，挺适合你。”苏晚晴说得轻描淡写，“你先开着，等有钱了再还我，或者直接折价卖你，都行。”
周小乙愣住了。
“苏姐，这不行，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行的？”苏晚晴看着他，“车放着不开，容易坏。你开，就当帮我保养了。再说，你帮我赚了那么多钱，我送你辆车怎么了？”
“不是送，是借……”
“借也行，你爱怎么说怎么说。”苏晚晴拿起包，“就这么定了。明天我叫司机把车开你小区，钥匙给你。”
“苏姐，真不用……”
“周小乙。”苏晚晴打断他，表情认真起来，“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。但这车，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。车库停着四五辆，我开都开不过来。放着也是贬值，你开还能发挥点价值。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，以后多帮我赚点钱，这不就还了？”
周小乙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，别矫情了。”苏晚晴笑了，“明天记得接车。还有，驾照早点考出来，别无证驾驶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一辆白色奔驰C200停在了周小乙小区楼下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，姓张，是苏晚晴的专职司机。他把钥匙交给周小乙，还递了本车辆保养手册。
“周先生，车刚做过保养，油加满了，保险到明年六月。苏小姐说，让你随便开，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张师傅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张师傅笑了笑，“苏小姐对您是真好。这车她买回来就没怎么开，嫌小，说不如卡宴舒服。”
周小乙看着那辆车。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奔驰的三叉星标志熠熠生辉。2007款的C200，优雅运动版，当年落地要四十多万。
他握着钥匙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学车的过程很顺利。王教练果然不骂人，教得也耐心。周小乙虽然上辈子开过车，但这辈子是“第一次”摸方向盘，得装得像点。
一个月后，科目一过了。又过了一个月，科目二科目三连着过。11月初，驾照到手。
拿到驾照那天，周小乙坐在那辆奔驰C200里，摸着方向盘，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上辈子，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老家买辆五万块的二手面包车，拉货用。这辈子，二十岁，开上了四十万的奔驰。
虽然车是借的，但至少，他开上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邱莹莹发短信：
“驾照拿到了。周末去接你？”
很快，邱莹莹回：
“真的？这么快！好呀好呀，周末我们宿舍聚餐，你也来，我介绍我室友给你认识！”
“行，几点？在哪？”
“周六晚上六点，学校后门的小四川。她们说想见见你，我都快被问死了。”
“好，我五点半到学校接你。”
周六下午，周小乙洗了车，换了身净衣服——没穿正装，太正式了不好。浅灰色毛衣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像个普通大学生。
四点出发，五点到松江。他把车停在学校后门的路边，给邱莹莹打电话。
“我到了，在你学校后门。”
“啊？这么早！我还在宿舍换衣服呢，你等我一下，马上下来！”
“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小乙靠在车上等。九月的傍晚，天气正好，不冷不热。学校后门人来人往，大多是学生，三三两两的，说说笑笑。
有女生经过，朝车多看了两眼。
周小乙有点不自在。他不太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尤其这车还不是他自己的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邱莹莹出来了。
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白色帆布鞋，头发扎成丸子头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右脸颊的梨涡在看到他时立刻浮现。
“周小乙！”
她小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等很久了吧？”
“没有，刚到。”周小乙给她开车门，“上车吧。”
邱莹莹坐进副驾驶，好奇地东摸摸西摸摸。
“这就是奔驰啊？好漂亮！苏姐姐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，是挺好。”周小乙发动车子，“你室友呢？在哪等？”
“她们说直接去饭店，让我们先去占座。”邱莹莹系好安全带，“走吧，小四川，你知道在哪吧？”
“知道，导航。”
小四川是学校后门最火的川菜馆，六点不到，已经坐满了人。周小乙和邱莹莹到的时候，正好有一桌人吃完，服务员收拾桌子让他们坐下。
“你室友什么时候到？”周小乙问。
“应该快了，我发个短信问问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进来三个女生，朝他们招手。
“莹莹！这儿！”
邱莹莹站起来挥手：“这儿！”
三个女生走过来，挨个坐下，眼睛却都盯着周小乙。
“介绍一下，这是我男朋友，周小乙。”邱莹莹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小乙，这是我室友，李悦、王倩、张璐。”
“你们好。”周小乙点头。
三个女生也点头，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。
李悦是东北人，个子高，短发，说话直接：“周小乙是吧？听莹莹说过你好多次了。你在上海工作？”
“对，做房产中介。”
“房产中介啊……”王倩是上海本地人，打扮很精致，闻言挑了挑眉，“那应该挺赚钱的吧？看你开的车不错。”
“车是借朋友的，代步用。”周小乙说得很坦然。
“借的？”张璐是浙江人，说话细声细气，“什么朋友这么大方，奔驰都借？”
“一个姐姐，做生意的，车多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姐姐啊……”王倩拉长声音，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邱莹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
周小乙装作没看见，把菜单推过去：“看看想吃什么，我请客。”
“那怎么好意思。”李悦嘴上这么说，手却接过了菜单，“那我们就不客气啦！”
点完菜，气氛有点微妙。三个女生自顾自聊天，话题绕着化妆品、衣服、明星八卦转，偶尔问周小乙一两句，也是试探性的。
“周小乙，你一个月能赚多少啊？”
“不一定，看行情。”
“行情好能有多少？一万有吗？”
“有时候有。”
“那你挺厉害啊，比我们这些大学生强多了。”王倩说着，看了眼邱莹莹，“莹莹运气真好，找了个这么能的男朋友。”
邱莹莹低着头喝水，没说话。
菜上来了，辣子鸡、水煮鱼、毛血旺，红彤彤一片。周小乙给邱莹莹夹了块鱼，挑净刺。
“多吃点，你太瘦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邱莹莹小声应着。
“周小乙，你对莹莹真好。”张璐笑着说，“不过你们这样，一个在松江，一个在浦东，见面多不方便啊。”
“还好，周末能见。”
“那你平时不担心啊？”李悦话，“我们学校帅哥可多了，追莹莹的也不少。”
周小乙笑了：“不担心。我相信她。”
邱莹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光。
“就是，我们莹莹可专一了。”王倩说着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周小乙，你那个借你车的‘姐姐’，对你也不错啊。奔驰说借就借，关系不一般吧？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邱莹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周小乙放下筷子，看着王倩，表情很平静。
“苏姐是我伙伴，也是我贵人。我帮她处理房产，她给我机会赚钱。车是她借我代步的，我帮她赚的钱，够买十辆这样的车。这关系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王倩被噎了一下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我就问问，你这么紧张嘛……”
“我不是紧张，是觉得没必要解释。”周小乙说，“但既然你问了，我就说清楚。我和苏姐是纯粹的工作关系，她帮我，我帮她，就这么简单。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，也不觉得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邱莹莹：“莹莹知道，也理解。对吧？”
邱莹莹用力点头：“嗯！”
李悦赶紧打圆场：“哎呀，吃饭吃饭，菜都凉了。周小乙你别介意，王倩就是嘴快，没恶意。”
“没事。”周小乙笑了笑，给邱莹莹又夹了块鸡，“来，尝尝这个，不辣。”
后半顿饭，气氛缓和了些。三个女生不再试探，聊起了学校里的趣事。周小乙偶尔两句，大多是听。
吃完饭，周小乙去结账。回来时，听见王倩在跟邱莹莹小声说：
“莹莹，你得看好你男朋友。那个什么苏姐，一听就不简单。开奔驰的富婆，借车给年轻小伙子，能安什么好心……”
“王倩！”邱莹莹打断她，声音有点急，“你别乱说。苏姐人很好的，帮了小乙很多忙。小乙也跟我说过，他们就是工作关系。”
“工作关系能借奔驰？你信？”
“我信。”邱莹莹说得斩钉截铁，“小乙不会骗我。”
周小乙站在门口，心里一暖。
他走过去，牵起邱莹莹的手。
“走吧，送你回宿舍。”
车上，邱莹莹一直没说话。
等红灯时，周小乙看了她一眼。
“生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邱莹莹摇头，“就是……有点不舒服。她们那样说你。”
“没事，我不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。”邱莹莹转头看他，“小乙，我知道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的。苏姐是帮你，但也是你自己有本事，她才会帮你。我不喜欢她们那样揣测你。”
周小乙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，别人怎么说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怎么想。”
“我怎么想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你很厉害。”邱莹莹很认真地说，“从老家出来，一个人在上海，赚了钱，买了房，还供我上学。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周小乙鼻子一酸。
“那你……不介意车是苏姐借的？”
“介意什么？车是借的，但本事是你自己的。”邱莹莹说得理所当然，“等你赚够了钱，自己买一辆更好的。到时候，我坐副驾驶，肯定比现在开心。”
周小乙握紧她的手。
“好，等我赚够了钱，给你买辆更好的。”
“不用给我买，给你自己买就行。”邱莹莹笑了，“不过到时候，得让我开开。我也要学车！”
“行，我教你。”
车开到宿舍楼下。邱莹莹解开安全带，却没急着下车。
“小乙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她看着他，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，“我室友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，就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小乙凑过去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“上去吧，早点睡。”
“嗯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邱莹莹下车，在宿舍门口朝他挥手。
周小乙也挥挥手，看着她进去，才发动车子。
回浦东的路上，他开着那辆白色的奔驰，心里却无比踏实。
车是借的，但路是自己走的。
副驾驶上坐着的人，是自己选的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，周小乙给苏晚晴发了条短信：
“苏姐，车我开得很好，谢谢。另外，昨天我女朋友室友问起车的事，我说是借的。她们好像有点误会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。如果有闲话传到您耳朵里，我先道个歉。”
几分钟后，苏晚晴回：
“道什么歉？闲话我听得多了，不在乎多这一句。你好好对你小女朋友就行，别让人家受委屈。车你随便开，开坏了算我的。”
周小乙盯着那条短信，笑了。
他想，这辈子，他遇到的好人，好像比上辈子多。
周末，周小乙又去接邱莹莹。
这次，他把车停得离学校远一点，走路过去接她。
邱莹莹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不想太招摇。咱俩走走路，说说话，多好。”
邱莹莹笑了，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好啊，那咱们走回去。就当散步了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周小乙想，有没有车，其实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身边有这个人。
重要的是，他们在一起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