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3月的上海,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。周小乙蹲在老西门弄堂口啃包子,眼睛却盯着街对面的小学场——这半个月,他已经摸清了规律:早晨七点半到八点,这片“老破小”的含金量才会真正显现。
奔驰、宝马、奥迪,偶尔还有保时捷,把狭窄的弄堂堵得水泄不通。穿校服的孩子被父母从豪车里牵出来,匆匆忙忙往学校赶。
“学区房,稳了。”周小乙心想。
他手里那套三十平的老破小租出去了,月租一千六。每月还贷两千,他和老刘各贴两百。压力不大,但收益也慢——得等到拆迁或者学区政策变动,才能看到真金白银。
“小周!赶紧回店里!”
老刘骑着电动车在巷口急刹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大客户!开保时捷的女的,指名找你!”
“安家地产”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银色保时捷,在2007年的上海街头相当扎眼。但更扎眼的是车旁的女人——二十七八岁,栗色浪,米白色皮草外套,爱马仕铂金包随意地挎在手肘,正倚着车站着,低头用最新的诺基亚N95发短信。
陈老板在门口搓着手,想搭话又不敢。
女人抬头,看见周小乙,眼睛一亮。
“你就是周小乙?”
声音软糯,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,但不是台湾腔——更像江浙一带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看了你卖的那套金桥新村的房子。”女人径直走进店里,在唯一的沙发上坐下,双腿优雅地交叠,“我想买房,你帮我看看。”
陈老板赶紧给周小乙使眼色。
周小乙拿出房源本:“您想要什么样的?自住还是?预算多少?”
“。”女人说得直接,“但我什么都不懂。朋友说你会作,能帮客户用最少的钱买最贵的房,还能让银行多贷款。是不是真的?”
周小乙心里一动。
这种问法,不像是资深者,更像是……听说了“门道”想来试试水的“新手富婆”。
“要看具体情况。”他谨慎回答,“高评高贷确实可以作,但有风险,也要看房子本身和客户资质。”
“我不怕风险。”女人从包里摸出一盒粉色的香烟,点燃,动作不太熟练,像在模仿谁,“我就想赚钱,而且要快。最好三个月就能看到收益。”
陈老板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小乙却笑了——是那种无奈的笑。
“姐,房产是长线。三个月……除非是搏拆迁,否则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搏拆迁啊!”女人眼睛发亮,“我听说上海到处都在拆,拆一套赔三套!你就帮我找这种,要拆还没拆的,我买了等着!”
周小乙和老刘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。
“姐,拆迁消息是机密,等老百姓都知道要拆,价格早就上去了。而且真到了拆迁阶段,房东基本不会卖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女人皱眉,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,“我钱都准备好了,五百万,总不能放着吧?”
五百万。
店里瞬间安静了。
陈老板喉咙滚动了一下,老刘眼睛都直了。
周小乙深吸一口气:“姐,您贵姓?”
“我姓苏,苏晚晴。”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——粉色的,印着卡通字体,还有颗小心心。“晚晴画廊”的艺术总监,电话是13开头的靓号。
画廊?艺术总监?
周小乙心里大概有谱了。
“苏姐,您这五百万,是自有资金,还是……”
“我男朋友给的。”苏晚晴说得理所当然,“他说让我学着做点,别天天逛街做美容。可我哪懂这些啊!我看不懂,基金太慢,朋友说买房最稳妥,尤其找你这种会作的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那朋友姓赵,你帮过她的。她说你靠谱,不骗人。”
赵阿姨。周小乙明白了。
“苏姐,房产不是买菜,得看地段、看户型、看政策、看时机。”周小乙尽量说得简单,“您要真想投,我可以帮您看,但得一步一步来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您得做好心理准备,可能会亏。”
“亏?”苏晚晴笑了,笑容里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,“亏了就亏了呗,反正不是我的钱。我男朋友说了,这五百万就当给我交学费。”
周小乙沉默了。
他见过这种人——被包养的金丝雀,手里有大把现金,但对赚钱一无所知,只想快速看到结果。她们通常有两种结局:要么被人骗光,要么运气好真的赚到,然后胃口越来越大,最后栽在更大的坑里。
“苏姐,这事我得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还想什么呀!”苏晚晴有点急了,“我都打听过了,现在上海房价要涨,现在不买以后更贵!你就帮我找,找到了我给你佣金,高高的!”
“不是佣金的问题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苏晚晴盯着他,忽然笑了,“你是不是嫌我什么都不懂,怕麻烦?”
周小乙没说话。
“这样。”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,拍在桌上,“这是五十万定金。你帮我找房子,找到了,作成了,赚了钱,我给你三成利润。亏了,不用你赔,佣金照给。行不行?”
陈老板在旁边猛扯周小乙的袖子。
周小乙看着那张卡,又看看苏晚晴。
她眼里有种急切的天真——不是对房产的渴望,而是对“证明自己也能赚钱”的渴望。她需要一场胜利,去向那个给她钱的男人证明,她不只是个花瓶。
“苏姐,三成太高了,行业规矩是一到两个点。”周小乙说。
“我不管规矩,我就要你快。”苏晚晴站起来,拿起包,“明天我给你电话,你带我看房。先看三套,我喜欢的就买。”
“明天我没空……”
“那就后天!”苏晚晴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一笑,“小周弟弟,姐信你。别让姐失望啊。”
保时捷开走了。
店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陈老板爆发了:“周小乙!你脑子被门夹了?五百万的单子!三成利润!你还在那犹豫什么?!”
“老板,这种客户……”周小乙苦笑。
“这种客户怎么了?有钱!大方!还不懂行!这是送钱上门!”陈老板激动得唾沫横飞,“我跟你说,这单必须接!不仅要接,还要做好!做漂亮了,以后她那些小姐妹都是咱们客户!”
老刘也凑过来:“小周,我觉得能接。她不懂,咱们懂啊。找几套稳赚的,作好了,大家都赚。”
周小乙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。
五十万定金,随手就拍出来了。
他想起上辈子在流水线上,为了五十块钱的加班费,连续熬三个通宵。
想起母亲做手术时,他跪在医院走廊里,求医生宽限几天,他去凑那五千块押金。
钱。
他需要钱。
很多很多钱。
“我接。”周小乙说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!”陈老板眼睛发亮。
“第一,所有作必须合法。高评高贷可以,但资料要真实,不能伪造。她不懂,咱们不能骗她。”
“当然当然!”
“第二,选房我来定,她只能提建议,不能乱指挥。”
“行!”
“第三,利润分成,我只拿两成,剩下一成归店里。但出了事,店里得担着。”
陈老板犹豫了。
“老板,这种客户,随时可能翻脸。如果哪天她男朋友知道她亏了钱,找上门来,您觉得是我这个小中介扛得住,还是咱们店扛得住?”
陈老板一咬牙:“行!店里担着!”
晚上,周小乙在网吧查资料。
“晚晴画廊”,虹口区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廊,2005年注册,法人苏晚晴。年营业额……不到二十万。
一个年营业额二十万的画廊老板,随手拿出五百万房产。
周小乙关掉网页,点开上海地图。
他要找的,不是“稳赚”的房子——那种房子轮不到苏晚晴这种门外汉。他要找的,是“看起来能暴赚,实际上也有一定概率真能赚”的房子。
三种类型:
1. “准拆迁”老破小:消息已经传开,但还没正式公告。价格已经涨了一波,但还有空间。赌的是拆迁进度和补偿标准。
2. “概念”学区房:学区政策即将调整,但还没公布。家长圈里在传,但普通者还不知道。
3. “瑕疵”豪宅:位置好、品质好,但有硬伤(比如凶宅、产权、抵押查封),价格打骨折。处理好了,利润丰厚。
他圈定了五个小区,准备明天带苏晚晴去看。
手机响了,是邱莹莹。
“周小乙!我期末考成绩出来了!全班第十二!我妈答应寒假带我去上海玩!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下周五!下午三点到虹桥火车站!你来接我吗?”
“来。”周小乙笑了,“带你吃哈达斯,看东方明珠。”
“说话算话!”
“算话。”
挂了电话,周小乙看着电脑屏幕。
上海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和小点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。
他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
而苏晚晴,是突然闯入棋盘的那枚“皇后”——威力巨大,但走法诡异,随时可能把整盘棋带向不可知的方向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苏晚晴准时出现在店门口。
今天她换了身行头:香奈儿粗花呢外套,LV围巾,Gucci墨镜,手里还拎着个新款的戴妃包。
“小周弟弟,走吧!”她兴致勃勃。
周小乙骑着小电驴,苏晚晴开保时捷跟在后面。第一站,闸北一个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小区。
“这……这么破?”苏晚晴下车,看着斑驳的外墙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但可能要拆。”周小乙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,“地铁十号线规划从这里过,这一片都在动迁范围。如果拆了,补偿至少是三倍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说不准,可能一年,可能三年。”
“太久了!”苏晚晴摇头,“看下一个。”
第二站,杨浦一个九十年代的小区。
“这个看着还行,但为什么这么便宜?”苏晚晴问。
“因为学区一般。”周小乙解释,“但教育局在调研,明年可能重新划片。如果划进重点,价格立刻涨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可能?”苏晚晴撇嘴,“我要确定的。”
第三站,浦东联洋一个新楼盘。
“这个好!”苏晚晴眼睛亮了,“新房子!漂亮!我要买这个!”
“苏姐,这套房子有问题。”周小乙压低声音,“房东是做生意的,资金链断了,房子被三家法院轮候查封。咱们买,得先帮他解套,风险很大。”
“能解套吗?”
“能,但得加钱,而且作周期长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十万。”
苏晚晴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那就买这个!我男朋友最擅长处理这种事了,我让他找人!”
周小乙心里一沉。
“苏姐,这种事最好别让您男朋友知道。他要是知道您拿他的钱买这种房子,可能会……”
“可能会什么?生气?”苏晚晴笑了,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,“他生气的样子,我还挺喜欢看的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他明白了。
苏晚晴要的从来不是赚钱。
她要的,是,是存在感,是向那个男人证明——她能搞出他收拾不了的“麻烦”,然后看他来收拾。
这是个被宠坏的孩子,拿着真金白银当玩具。
“苏姐,这单我做不了。”周小乙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风险太大,超出我能控制的范围。”周小乙说得很认真,“您要是真想,我建议您买前面两套,虽然慢,但稳妥。这套,碰不得。”
苏晚晴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是那种“你终于让我有点兴趣了”的笑。
“周小乙,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因为赵阿姨说我能作?”
“不。”苏晚晴摇头,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中介了,见了我就像狗见了骨头,我说什么他们都点头。只有你,敢跟我说‘不’,敢告诉我这房子不能买。”
她转身走向保时捷:“就买第三套。出了问题,我担着。你只管作,该给你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周小乙站在路边,看着扬起的尘土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走上了一条钢丝。
左边是五百万的诱惑和三成利润。
右边是无底的风险和未知的代价。
而他必须走上去。
因为邱莹莹下周五就到上海了。
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
在她到来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