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2月，春节。
上海变成了一座空城。外地人回老家了，本地人窝在家里，街上冷清得能听见风声。
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，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。冷，但熟悉。带着煤烟味、饭菜香，还有她从小闻到大、却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。
“莹莹！这儿！”
妈妈在出站口招手，爸爸站在旁边，搓着手。半年不见，他们好像老了些。
“爸，妈。”邱莹莹跑过去，鼻子一酸。
“瘦了，瘦了。”妈妈摸着她的脸，眼睛红了，“在上海没好好吃饭？”
“吃了，就是学习累。”邱莹莹笑，“妈，咱们回家吧，我饿了。”
“回家，回家做饭。”
饭桌上，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。红烧肉，糖醋鱼，炒青菜，都是邱莹莹爱吃的。
“莹莹，小乙呢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？”妈妈问。
邱莹莹筷子顿了顿。
“他……忙，回不来。”
“过年还忙？”
“嗯，工作忙。”
爸爸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俩……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感觉你不对劲？”
邱莹莹放下筷子，低着头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爸，妈，我……我跟小乙分手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
妈妈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桌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分手了。”邱莹莹抬起头，努力让自己笑，“是我提的。我觉得……我们不合适。”
“不合适？”妈妈急了，“怎么不合适了？小乙多好一孩子！对你好，能赚钱，还供你上学！这都不合适，你还想找什么样的？”
“妈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邱莹莹小声说，“是我配不上他。他太优秀了，我……我跟他差距太大了。”
“什么配不上！我闺女哪儿差了？”妈妈红了眼眶，“你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？他是不是欺负你了？你跟妈说，妈找他算账去！”
“没有，他没欺负我。”邱莹莹摇头，“是我自己觉得……累。跟他在一起，我很累。总觉得自己不够好，总怕拖累他。妈，我不想那样了。我想……靠自己。”
妈妈还想说什么，爸爸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莹莹，你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“……不后悔。”
爸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你自己的事，你自己做主。爸不拦你。”
“老邱！”妈妈急了。
“孩子大了，有她自己的想法。”爸爸说，“咱们当父母的，能做的就是不添乱。莹莹，爸就一句话——不管你跟谁在一起，还是自己过，都要好好的。别委屈自己，听见没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邱莹莹眼泪掉下来，“爸，妈，对不起，让你们心了。”
“傻孩子，说什么对不起。”妈妈也哭了，抱住她，“分就分了，妈再给你找更好的。咱不稀罕他！”
邱莹莹靠在她怀里，小声说：“妈，不用找了。我现在……不想谈恋爱了。我想好好念书，好好工作，自己赚钱。等我有本事了，再想别的。”
“行，都听你的。”妈妈拍着她的背，“妈养你，养一辈子都行。”
邱莹莹笑了，眼泪却流得更凶。
她想，有家真好。
受伤了，难过了，还能回来。
还有人疼，有人爱。
这就够了。
另一边，上海。
周小乙也在准备过年。
他把父母从老家接来了上海。一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现在的生活，二是……想避开邱莹莹。虽然知道她可能不会来找他，但他还是怕。怕在老家街头偶遇，怕看见她，怕自己忍不住。
“小乙，你这房子……真不错。”周父在48平的房子里转了一圈，点头，“虽然小了点，但净，亮堂。一个月租金多少？”
“不用租金，我买的。”周小乙说。
“买的？”周父瞪大眼睛，“这得多少钱？”
“几十万吧，贷款买的。”
“贷款？”周父脸色变了，“你贷了多少？”
“不多，还得起。”
“还得起个屁！”周父急了，“你才多大，就背几十万的债！万一还不上怎么办？房子被银行收走怎么办？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大过年的，说这些嘛。”周母打断他，“小乙有出息，自己能买房了，是好事。来，小乙，妈给你包了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饺子下锅，热气腾腾。一家三口坐在小小的餐桌前，吃着饺子，看着春晚重播，倒也温馨。
“小乙，莹莹呢？怎么不叫她来吃饭？”周母问。
周小乙筷子顿了顿。
“她……回老家过年了。”
“哦，那明年带来家里吃饭。”周母笑，“妈还没见过她呢。听你说，是个好姑娘，懂事儿。”
“妈，我们……分手了。”
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分手了？为什么？”
“不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了？你欺负人家了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……性格不合。”
周母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叹了口气。
“分了就分了吧。你还年轻，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。不过小乙，妈得说你，感情的事，不能儿戏。在一起要负责，分手也要说清楚。别亏待人家姑娘，听见没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周父哼了一声：“我看就是他有钱了，飘了，看不上人家了。我告诉你周小乙，做人不能忘本。人家姑娘在你最穷的时候跟你，现在你有点钱了，就把人甩了，这叫陈世美！”
“爸，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我想的哪样？你说！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解释不清。有些事，越描越黑。
“行了，吃饭。”周母打圆场，“大过年的，不说这些。小乙，明天妈给你做红烧肉，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是大年初一。
周小乙本来想带父母去外滩转转，但周父说不去，嫌人多。于是就在家待着，看电视，包饺子。
下午，门铃响了。
周小乙去开门，是苏晚晴。
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，笑得很温柔。
“小乙，新年快乐。我来给你……和叔叔阿姨拜个年。”
周小乙愣了一下，赶紧让她进来。
“苏姐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在家也没事，过来看看你。”苏晚晴说着，看向屋里，“这就是叔叔阿姨吧？叔叔阿姨好，我叫苏晚晴，是小乙的朋友。”
周父周母站起来，打量着苏晚晴。
苏晚晴很漂亮，很有气质，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的女人。跟邱莹莹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姑娘，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好你好，快坐。”周母热情地招呼，“小乙，去倒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阿姨，我坐会儿就走。”苏晚晴把年货放下，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给叔叔阿姨的。叔叔，听说您爱喝茶，我带了点龙井，您尝尝。阿姨，这是阿胶，补气血的。”
“哎呀，太客气了。”周母接过礼物，拉着苏晚晴坐下，“姑娘，你是上海人？”
“不是，我台湾的，但在上海很多年了。”
“台湾啊，好地方。”周母笑，“你跟小乙……怎么认识的？”
“工作认识的。小乙帮了我很多忙，我们是伙伴，也是好朋友。”
“伙伴……”周母看了周小乙一眼，眼神意味深长。
周父一直没说话，坐在旁边，板着脸。
聊了一会儿，苏晚晴起身告辞。
“叔叔阿姨，我先走了。你们在上海多住几天，让小乙带你们好好玩玩。”
“行，你慢走。”周母送到门口。
周小乙送苏晚晴下楼。
“苏姐，谢谢你还想着我爸妈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晚晴看着他，“你爸妈……挺好的。你爸好像不太喜欢我？”
“他就那样，对谁都板着脸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顿了顿，“小乙，你爸妈这次来，打算住多久？”
“过了正月十五吧。”
“那……这段时间，我就不来了。你好好陪陪他们。”
“苏姐……”
“别说了，我懂。”苏晚晴笑了，“快上去吧，别让叔叔阿姨等。”
她转身上车，发动，开走了。
周小乙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回到楼上，气氛有点凝重。
周父坐在沙发上，抽着烟。周母在厨房收拾，动静很大。
“爸，妈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周父瞪他，“你说怎么了？那个苏晚晴，跟你什么关系？”
“就朋友啊，不是说了吗，伙伴。”
“伙伴大年初一来拜年？还带这么贵的礼物？”周父指着桌上的龙井和阿胶，“这茶叶，得好几千吧？阿胶也不便宜。普通朋友，送这么重的礼？”
“人家有钱，不在乎这些。”
“有钱就能随便送？”周父更气了，“小乙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跟莹莹分手，是不是因为她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！”
周小乙看着父亲，一字一句：“爸，我跟莹莹分手，是我自己的问题。跟苏姐没关系。苏姐是帮我很多，但那是工作上的事。私底下，我们就是朋友，没别的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周父拍桌子，“我虽然老了，但我不瞎！那女的一看就对你有意思！你看她的眼神，也不对劲！小乙，我告诉你，你要是敢对不起莹莹，我打断你的腿！”
“老周！”周母从厨房出来，“你少说两句！”
“我少说两句？我再不说，他就上天了！”周父站起来，指着周小乙，“有钱了，出息了，就看不上老家的姑娘了，想找城里的大小姐了？我告诉你周小乙，我们家没这传统！你要么把莹莹追回来，要么就找个踏实过子的。那种女人，你想都别想！”
“爸，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……”
“我不管她是什么人，反正我不同意！”周父穿上外套，“这年，我不过了。我回家！”
“爸！大年初一，你去哪儿？”
“我去火车站，买票回家！”周父往外走，“这地方，我待不下去！”
“老周！你给我站住！”周母追上去，拉住他，“大过年的，你闹什么闹！孩子有孩子的生活，你管那么多嘛！”
“我不管谁管？我是他爹！”周父甩开她，“你要在这儿待着，你待。我走！”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“爸！”周小乙想追，被周母拉住了。
“别追了，让他冷静冷静。”周母叹气，“你爸就这脾气，倔。等他想通了，就好了。”
“妈，对不起，让你们吵架了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周母拉着他坐下，“小乙，你跟妈说实话，你跟那个苏姑娘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周小乙低下头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妈，我现在……心里很乱。莹莹走了，我很难过。苏姐对我很好，但我不知道……该怎么对她。”
“你喜欢她吗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不喜欢。”周母很直接，“小乙，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，但妈懂。喜欢一个人，是藏不住的。你要是喜欢她，就不会说‘不知道’。你说不知道，就是不喜欢，或者……没那么喜欢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“小乙，感情的事，不能将就。”周母拍拍他的手，“你不喜欢人家，就别耽误人家。苏姑娘是好，但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妈看得出来，她眼里有你。可你眼里……没有她。至少，没有那种光。”
“什么光？”
“你看莹莹时的光。”周母说，“以前你每次提起莹莹，眼睛都在发亮。现在提起苏姑娘，没有。小乙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自己。你要是还放不下莹莹，就去把她追回来。要是放不下，也别急着找别人。对自己，对别人，都不公平。”
周小乙眼眶红了。
“妈，我是不是……特别？”
“是有点。”周母笑了，“但也是我儿子。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，就指望你平平安安，找个喜欢的人，好好过子。莹莹那孩子，妈虽然没见过，但听你说过，是个好姑娘。你要是还喜欢她，就去追。要是真没缘分，也别强求。人生还长，总能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至于苏姑娘……”周母顿了顿，“妈看得出来，她是真心对你好。你要是实在放不下莹莹，就跟她说清楚，别耽误人家。要是……要是以后你真想跟她在一起，妈也不拦着。但有一条——得真心。不能因为人家有钱，不能因为人家对你好，就跟人家在一起。感情的事，将就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母站起来，“去给你爸打个电话，问问到哪儿了。大过年的，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。”
“嗯。”
周小乙去阳台打电话。打了好几个，周父才接。
“爸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火车站，买票。”
“爸，回来吧，大过年的……”
“不回。”周父很硬气，“我明天就回家。你要是有良心，就送我。没良心，就拉倒。”
“我送，我送。”周小乙赶紧说，“明天我送你去车站。今晚……先回来吧。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行吧。我一会儿回去。”
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小乙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想，这个年，过得真是一团糟。
第二天，周父还是走了。
周小乙送他去车站，一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进站前，周父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小乙，爸昨天话说重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有，爸，是我不好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周父叹了口气，“爸不是不让你找有钱的，是怕你……迷失了。钱是好东西，但不能为了钱，丢了本心。莹莹那孩子，爸虽然没见过，但听你妈说，是个实诚孩子。你要是还喜欢她，就去追。要是不喜欢了，也别耽误人家。感情的事，最怕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至于那个苏姑娘……”周父顿了顿，“你要是真喜欢，爸也不拦着。但有一点——得真心。别辜负人家，也别委屈自己。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行，那我走了。照顾好你妈，她想多住几天，就让她住。别舍不得钱，该花的花。”
“嗯。”
周父转身进站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小乙，好好。爸以你为荣。”
说完，他挥挥手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周小乙站在那儿，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想，这辈子，他一定要活出个人样。
不为别的，就为不辜负父母这份期望。
送走父亲，周小乙回到家。
周母正在收拾行李。
“妈，你也要走？”
“嗯，你爸一个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”周母说，“小乙，妈这两天观察了，苏姑娘对你，是真心的。你要是……要是真觉得她好，就好好对人家。但要是还想着莹莹，就别拖着。感情的事，最怕拖，拖到最后，三个人都受伤。”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母拉着他坐下，“小乙，妈就你一个儿子，不指望你大富大贵，就指望你幸福。你喜欢谁，就跟谁在一起。妈都支持。但有一条——得负责。对人家姑娘负责，也对你自己负责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妈走了。你好好照顾自己，按时吃饭，少喝酒，少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周小乙送周母去车站。临别时，周母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你要是见到莹莹，替妈跟她说声对不起。是我儿子不好，辜负她了。让她……找个更好的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，走吧。”周母转身上车，“有空回家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周小乙站在车站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心里空荡荡的。
他想，这个年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邱莹莹走了，父母也走了。
又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不，不是一个人。
还有苏晚晴。
可他不知道，该怎么面对她。
晚上，苏晚晴来了电话。
“小乙，叔叔阿姨走了？”
“嗯，走了。”
“你……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过来吗？”
周小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姐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，“那你好好休息。有事给我打电话，我随时在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小乙躺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，也许妈说得对。
他得做个了断了。
不管是对邱莹莹，还是对苏晚晴。
都得有个交代。
不然，三个人都痛苦。
可他不知道，该怎么断。
也不知道，断了之后，会怎样。
他只知道，这个年，是他两辈子，过得最糟心的一个年。
而他，不想再这样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