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莹莹来上海那天，上海下着绵绵细雨。
周小乙提前两小时就到了虹桥火车站。他换上了最体面的一身衣服——浅灰色夹克，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净，头发也特意剪短了。手里还攥着两张地铁票，和一张皱巴巴的哈达斯优惠券。
火车站人涌动。周小乙踮着脚，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下午三点零五分，邱莹莹出来了。
她穿着鹅黄色的卫衣，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半年不见，她好像长高了一点，皮肤还是健康的小麦色，右脸颊的梨涡在看到他时瞬间绽放。
“周小乙！”
她拖着个小行李箱跑过来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。
“路上顺利吗？”周小乙接过她的行李箱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顺利！我表姐送我上车的，她说晚上让我去她家吃饭。”邱莹莹跟在他身边，好奇地东张西望，“上海好大啊！火车站都这么大！”
“嗯，是挺大。”周小乙带她往地铁站走，“累不累？要不要先吃点东西？”
“不累不饿，我要去看东方明珠！”
“好，先去看东方明珠。”
地铁二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周小乙把邱莹莹护在角落，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。邱莹莹有点紧张，手指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。
“上海每天都这么挤吗？”
“早晚高峰更挤。”
“那你上班很辛苦吧？”
“还好，习惯了。”
两人靠得很近，周小乙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是力士，他记得这个味道，初中时她一直用这个牌子。
陆家嘴站到了。
走出地铁口，东方明珠塔就在眼前。细雨中的塔身朦朦胧胧的，反倒有种不真实的美。
“哇——”邱莹莹仰着头，嘴巴张成O型，“好高啊！比电视上看着还高！”
周小乙笑了：“要上去看看吗？”
“要！”
门票一百二一张。周小乙掏钱时有点肉疼，但看到邱莹莹兴奋的样子，觉得值了。
观光电梯缓缓上升，上海的城市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。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，外滩的老建筑在细雨中沉默伫立，对岸的陆家嘴工地塔吊林立。
“那就是金茂大厦吗？”邱莹莹趴在玻璃上，眼睛都不眨。
“嗯，旁边在建的是上海中心，以后会是上海最高楼。”
“你知道的真多。”
“做中介的，得了解这些。”
在263米观光层，邱莹莹拉着周小乙拍了好几张照片。用的是她的傻瓜相机，胶卷的，拍一张少一张，但她毫不吝啬。
“等照片洗出来，我寄给你一张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从东方明珠下来，周小乙带她去正大广场吃哈达斯。邱莹莹盯着价目表看了半天，最后只点了一个单球。
“不是说好吃两个球吗？”周小乙问。
“太贵了，一个球就三十多。”邱莹莹小声说，“你赚钱也不容易。”
“说了请你，就请你。”周小乙对服务员说，“两个球的，巧克力和香草。”
冰淇淋端上来，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，放进嘴里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！”她用力点头，“就是太贵了。在咱们县城，三十块能买一大桶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，这是哈达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看着他，忽然问，“周小乙，你在上海……过得好吗？”
周小乙顿了顿：“还好，在慢慢变好。”
“我看你瘦了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邱莹莹很认真，“你得多吃点。赚钱重要，身体也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窗外，雨渐渐停了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，把黄浦江染成金色。
邱莹莹看着窗外的景色，轻声说：“上海真好。我以后也要来上海。”
“你想来上海做什么？”
“上大学啊。”她转头看他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打听过了，上海的二本学校，分数线也不是特别高。我好好努力，说不定能考上。到时候，我就在上海上学，周末找你玩。”
周小乙心里某个地方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周小乙请了假，陪邱莹莹逛上海。
他们去了城隍庙，吃了小笼包。去了南京路，在人山人海里挤来挤去。去了外滩，看对岸的灯火一点点亮起。
邱莹莹像只快乐的小鸟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她会在路边摊前驻足，会对着橱窗里的漂亮衣服多看两眼，但从来不开口要。
周小乙给她买了个发卡，十块钱，她高兴得戴了一整天。
第三天晚上，在邱莹莹表姐家楼下分别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周小乙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仰着脸看他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，“这三天，是我最开心的三天。”
周小乙喉咙发紧。
“等你考上大学，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说话算话？”
“算话。”
邱莹莹笑了，右脸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。
“那我走啦。你……你也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进了楼道，在楼梯口回头朝他挥挥手。
周小乙站在原地，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，才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路，他得更拼命地走。
邱莹莹走后的第二天，周小乙回到店里，全身心投入工作。
苏晚晴那边果然又介绍了新客户——她的小姐妹圈像打开了水龙头，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。都是差不多的故事：年轻漂亮，手里有套“别人送的”房子，想处理又不敢，怕被金主知道，又怕卖亏了。
周小乙小心筛选，只接产证净、产权清晰的。作流程也尽量规范，宁可少赚，不冒风险。
一个月下来，又赚了七八万。
加上之前的，手头现金近三十万了。
三十万，在2007年夏天，足够在上海中环付个小户型首付了。
周小乙开始认真看房。他想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，不用太大，四五十平就行。要有阳光，要净，要有家的感觉。
这样等邱莹莹考上大学来上海，他就能说：“来，住这儿。”
那天下午，周小乙去浦东看一套尾房。
楼盘在世纪公园附近，2005年开盘，现在还剩最后几套。都是顶楼或者低楼层，户型有硬伤，开发商急着清盘，价格打八折。
周小乙看中了其中一套。
48平，一室一厅，朝南，六楼，没电梯。硬伤是户型不规则，客厅是斜的，但采光极好，一整面墙的窗户，看出去是小区绿化。
最重要的是价格——原价八十万，折后六十四万。首付两成，十二万八。月供两千左右，他完全负担得起。
“这房子，我要了。”周小乙对销售说。
“行，定金两万，三天内签合同。”
周小乙当场刷了卡。
走出售楼处，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这是他重生后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套房子——不是跟人合买的，不是帮人作的，是完完全全，属于他自己的。
但问题来了。
首付十二万八，他有。但房子要简单装修，要买家具家电，预算至少五万。加上税费中介费，总支出要二十万出头。
他手头三十万，付完就剩不到十万了。而他还要还光头男的，还要维持生活，还要准备邱莹莹来上海上学的开销……
钱不够。
周小乙站在路边，点了烟。
他想起了苏晚晴。
“缺钱？缺多少？”苏晚晴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十万，周转三个月。”
“十万……”苏晚晴顿了顿，“你晚上来我这儿拿吧。古北，黄金城道，我发你地址。”
周小乙心里一沉。
“苏姐，我明天去店里找您行吗？”
“我明天飞香港，今晚就得给你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怎么，怕我吃了你？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晚上九点，不见不散。”
电话挂了。
周小乙盯着手机屏幕，久久没动。
他两世为人，太清楚“晚上去家里拿钱”意味着什么。苏晚晴对他的那点欣赏，或许早已变质。
去，还是不去？
不去，这十万他得想别的办法。但短期拆借，利息高，风险大，而且未必借得到。
去……
周小乙闭上眼，想起了邱莹莹在东方明珠上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她说“上海真好，我以后也要来上海”。
他需要钱。
他需要这套房子。
晚上八点五十，周小乙站在古北某高档公寓楼下。
他换了身净衣服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拎着个果篮——像个上门拜访的普通朋友。
电梯直达顶层。门开了，苏晚晴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裙，吊带，V领，长度只到大腿。没穿鞋，赤脚踩在地毯上，脚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。头发半湿，散在肩上，身上有刚沐浴完的香气。
“来了？”她侧身让他进来。
周小乙把果篮递过去：“苏姐，打扰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苏晚晴接过果篮，随手放在玄关，“进来坐。”
房子很大，至少两百平。装修是极简风格，黑白灰主调，冷硬得像样板间。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古北的璀璨夜景。
“喝什么？”苏晚晴走向开放式厨房。
“水就行。”
苏晚晴倒了杯水，递给他时，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背。
“坐。”她在沙发上坐下，双腿交叠，睡裙的裙摆滑到。
周小乙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，刻意保持着距离。
“钱我准备好了。”苏晚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厚厚一沓，“十万，现金。不用打借条，也不用利息，三个月内还我就行。”
“谢谢苏姐，但我还是打张借条吧，利息按银行算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晴打断他，起身走到他面前，俯身，把信封放在他腿上。
真丝睡裙的领口敞开，一览无余。
周小乙猛地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信封掉在地上。
“苏姐，这钱……我不借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怎么，嫌钱脏？”
“不是。”周小乙喉咙发，“是我还没想好，这房子不一定非要现在买……”
“周小乙。”苏晚晴笑了，笑容里有种自嘲的凉意，“你装什么？你不就是缺钱吗？我给你钱，什么都不要，就借你三个月。你还不敢要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是说，你怕我要你用什么还？”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，几乎贴到他身上，“你放心，我不至于。我苏晚晴想要男人，有的是人排队。不差你一个。”
她身上香水味混着沐浴露的味道，浓得让人窒息。
周小乙又退了一步，后背抵在墙上。
“苏姐，你很好，但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
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就为这个？”她弯腰捡起信封，塞进他怀里，“拿着吧。你那点心思，我早就看出来了。手机屏幕是小姑娘照片，发短信时笑得像傻子——我又不瞎。”
周小乙愣住了。
“十万，三个月，利息按银行算。借条要打，亲兄弟明算账。”苏晚晴走到门口，打开门，“走吧。再不走，我可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。”
周小乙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，喉咙发紧。
“苏姐，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谢，赶紧滚。”苏晚晴背对着他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好好对你那小女朋友。别学那些臭男人，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”
周小乙走出门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第二天，周小乙去银行存了钱，然后去售楼处签了正式合同。
首付十二万八，税费中介费三万，装修预留五万，一共二十万出头。苏晚晴的十万，加上他自己的积蓄，刚好够。
签完字，拿到购房合同，周小乙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，很久没动。
这套48平的小房子，是他的了。
虽然要爬六楼，虽然客厅是斜的，虽然还有很多很多不完美。
但这是他的。
是他重生后，用自己的双手，一点一点挣来的。
手机响了，是苏晚晴的短信：
“钱不用急着还。好好装修，别凑合。你那个小女朋友以后来上海，得有地方住。”
周小乙盯着那条短信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他回：
“苏姐，谢谢。钱我按时还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找我。”
苏晚晴没回。
但一分钟后，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银行短信：
“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入10000.00元，备注：装修红包。”
周小乙看着那串数字，忽然觉得，上海这座城市，或许也没那么冷。
三个月后，房子装修好了。
简单的白墙木地板，宜家买的家具，二手市场淘的沙发。但阳光很好，从一整面墙的窗户照进来，把小小的客厅照得亮堂堂的。
周小乙坐在新买的沙发上，拍了张照片，发给邱莹莹。
“看，我的房子。”
几分钟后，邱莹莹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周小乙！你真的买房子了？！”
“嗯，48平，小了点，但够住。”
“在哪里？离东方明珠近吗？”
“不近，在浦东，但离地铁站近。”
“真好……”邱莹莹的声音里满是羡慕，“你真厉害。我以后也要在上海买房子。”
“不用你买。”周小乙说，“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周小乙，你……你什么意思啊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周小乙看着窗外的阳光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邱莹莹，你好好读书，考来上海。等你来了，这房子，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周小乙笑了，“还有两年呢。你慢慢想，我慢慢等。”
挂了电话，周小乙躺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。
他想，重生这一世，他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开始。
一套小房子，一点小积蓄，一个要等的人。
还有，一段刚刚启程的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