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12月，上海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花不大，落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上就化了，但气温实实在在地降到了零下。周小乙裹着从地摊上花五十块钱买的棉衣，站在锦绣华城门口，冻得直跺脚。
他在等一个客户——或者说，在等一个机会。
这半个月，他白天跑二手房业务，晚上研究上海地图和老小区资料。2006年的上海楼市正处于一个微妙的阶段：经过2005年的调控，市场观望情绪浓厚，成交量萎缩，但核心地段的房价依然坚挺。
周小乙的目标很明确：用最小的本金，吃下第一套房子。
他看中了三个方向：
1. 老城厢的“老破小”：黄浦、静安一些八十年代的老公房，单价七八千，总价三四十万。优点是面积小、总价低，缺点是没电梯、环境差，但拆迁预期强。
2. 浦东的“动迁房”：三林、周浦等地的动迁基地，单价五六千，但产证不齐，交易有风险。
3. 学区房的“洼地”：徐汇、长宁一些二流学区房，单价一万出头，涨幅还没完全启动。
他手头有四万六，加上这半个月卖房攒的佣金，凑了五万整。
五万块，在2006年的上海能什么？
全款买个厕所都不够。
但周小乙知道，买房的关键不是你有多少钱，而是你能撬动多少杠杆。
“小周！”
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。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姓赵，是周小乙上个月带过的客户，想给儿子买婚房，但预算只有五十万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。
“赵阿姨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路过，正好看到你。”赵阿姨搓着手，“天这么冷，你还在这儿站着？”
“等个客户。”周小乙笑笑，“您房子看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别提了，看上的买不起，买得起的看不上。”赵阿姨叹气，“我儿子下个月就要订婚了，女方家非要房子，愁死我了。”
周小乙心里一动。
“赵阿姨，您信我吗？”
“信啊，你这孩子实诚。”
“那我给您出个主意。”周小乙压低声音，“您手头有多少钱？”
“三十万，我跟我老伴攒了一辈子。”
“三十万，买不到新房，也买不到好地段的次新房。但如果您愿意冒点险，我能帮您用三十万，撬动一套价值八十万的房子。”
赵阿姨眼睛瞪大：“怎么撬？”
“高评高贷。”周小乙说得直白，“找一套市场价八十万的房子，我作银行评估价做到一百万，首付三成三十万，贷款七十万。您只需要出三十万，就能拿到这套房。”
“那……那七十万贷款，我还得起吗？”
“不是您还。”周小乙笑了，“您儿子儿媳还。他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有八千吧？月供四千，还剩四千过子，在上海够了。而且房价在涨，过两年您儿子收入高了，或者把房子卖了换小的，都行。”
赵阿姨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这……这合法吗？”
“灰色地带，但大家都在做。”周小乙很坦诚，“您要是不放心，我可以给您找个更稳妥的办法——买套小的，先住着，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。”
赵阿姨犹豫了很久。
“小周，你……你能帮我作吗？”
“能，但要收点费用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个点，八千。事成后付。”
赵阿姨咬了咬牙：“行！我信你！”
送走赵阿姨，周小乙心里有了底。
他知道，这种作风险很大。银行不是傻子，高评高贷一旦被查出来，贷款会被收回，还可能上征信黑名单。但2006年，监管确实松，很多人都在这么做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通过帮赵阿姨作，可以熟悉整套流程，为自己买房做准备。
下午，周小乙回到店里，开始翻房源本。他需要一套总价八十万左右、房龄新、位置好、容易做高评估价的房子。
翻了两个小时，他锁定了三套：
1. 浦东大道，2002年建，85平，挂牌价78万。 优点是房龄新，缺点是户型差。
2. 金桥新村，1998年建，78平，挂牌价75万。 优点是地段好，缺点是没电梯。
3. 三林苑，2000年建，90平，挂牌价82万。 优点是面积大，缺点是位置偏。
周小乙决定先看金桥新村那套。他打电话约房东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，说话带着宁波口音。
“小伙子，我这房子可不愁卖，你抓紧看，后面好几个人等着呢。”
“好，我马上到。”
房子在五楼，没电梯，爬得周小乙气喘吁吁。但进门一看，他眼前一亮。
房子保持得极好，白墙木地板，净净。客厅朝南，阳光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两个卧室都不大，但格局方正。最重要的是，小区对面就是地铁六号线，五百米外有菜场、超市、小学。
“老爷子，这房子您住了几年了？”
“十年咯。我跟我老伴买的，现在她走了，儿子接我去澳洲，我才卖的。”老爷子叹气，“舍不得啊，但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您底价多少？”
“75万，一分不能少。”
周小乙心里飞快计算：75万，评估价能做到95万左右，首付三成28.5万，贷款66.5万。赵阿姨出30万，刚好够。
“老爷子，我有个客户，诚心买。但她要贷款，流程可能慢一点，您能等吗？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一个月内办完。”
老爷子想了想：“行，但你得付定金，五万。反悔了不退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周小乙当场签了定金合同，用赵阿姨给他的五千块做定金。剩下的四万五，约定过户当天付清。
回到店里，周小乙开始作银行贷款。
他找了最多的银行信贷员小张——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，刚入职两年，有冲劲，也愿意“变通”。
“张姐，有单业务，帮帮忙。”
小张正低头整理文件：“又是高评高贷？”
“嗯，客户资质不错，就是首付差一点。”
“评估价做到多少？”
“95万。实际成交价75万。”
小张抬头看他：“小周，你这单子……风险有点大啊。最近银行在查高评高贷，被发现了我要丢工作的。”
“所以我找了套好房子。”周小乙递上资料，“金桥新村，地段好，房龄新，95万的评估价不算离谱。而且客户夫妻俩都有稳定工作，月收入证明我能做出来，还款能力没问题。”
小张翻着资料，犹豫不决。
周小乙加了一把火：“张姐，你这月任务还差多少？”
“……还差两百万。”
“这单66.5万，我再给你介绍两单，凑够两百万。佣金我给你加一个点。”
小张盯着他：“你小子，哪来这么多客户？”
“中介嘛，客户多。”周小乙笑，“不？”
小张咬了咬嘴唇：“行，但资料必须做漂亮，不能有漏洞。”
“放心。”
一周后，银行批贷了。
周小乙陪着赵阿姨和她儿子儿媳去签合同。老爷子看到三十万首付款，松了口气。过户、缴税、抵押，一切顺利。
一个月后，赵阿姨拿到了房产证。
“小周，太谢谢你了！”赵阿姨拉着他的手，眼眶发红，“我儿子能结婚了，我这心里的大石头，终于落地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小乙接过八千块佣金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他熟悉了流程。
现在，轮到他了。
当天晚上，周小乙约老刘喝酒。
“刘哥，有单生意，做不做？”
“什么生意？”
“买房。”周小乙压低声音，“我找到一套房子，房东急卖，价格低。但我钱不够，想找你合伙。”
老刘眼睛一亮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总价四十万，首付十二万。我出五万，你出七万，各占一半产权。贷款二十八万，月供两千，一人一千。房子租出去，月租一千五，咱们每月贴五百。等房价涨了，卖掉分钱。”
“什么房子？”
“黄浦区，老西门，一套三十平的老公房，三楼，没电梯，但位置绝佳。隔壁就是重点小学，虽然是二流学区，但以后肯定涨。”
老刘心动了：“你看准了？”
“看准了。”周小乙说得笃定，“这种老破小，现在是洼地。等学区房概念炒起来，至少翻倍。”
“可……我哪来七万块？”
“把你那辆破车卖了，能卖三万。我再借你四万，算你利息，年化百分之十。等房子卖了，连本带利还我。”
老刘犹豫了很久。
“小周，你真觉得能赚？”
“刘哥，我跟你直说。”周小乙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这几个月，研究上海楼市，把能看的资料都看了。2006年是底部，明年开始，房价肯定涨。现在入场，就是捡钱。你信我，咱们一起赚。不信，我找别人。”
老刘狠狠灌了一口啤酒。
“了！”
第二天，周小乙和老刘去看房。
房子确实老，墙皮脱落，电线，厕所小得转不开身。但正如周小乙所说，位置极好——弄堂口，离地铁站三百米，隔壁就是黄浦区排名前五的小学。
房东是个上海阿姨，要跟儿子去美国，急着套现。
“四十万，一分不能少。但我要全款，三天内。”
“阿姨，全款有难度，但我们可以多付点定金。”周小乙说，“五万定金，剩下三十五万，半个月内付清。我们做高评高贷，贷款下来就给您。”
“高评高贷？那不会出问题吧？”
“不会，我们中介天天做，熟得很。”
房东犹豫了一下：“行，但定金不退。”
“成交。”
周小乙当场付了五万定金——其中三万是他的全部积蓄，两万是找光头男借的短期拆借，息千分之一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周小乙像上了发条。
白天跑银行贷款，晚上跑装修队。房子太老，不装修租不出去。他找了个安徽的施工队，包工包料三万块，简单翻新：刷墙、铺地板、换电线、通下水道。
钱不够，他找光头男又借了两万。
“小子，你胆子真大。”光头男点着钱，“五万块，月息百分之五，一个月后还我五万两千五。还不上，房子归我。”
“还得上。”
周小乙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知道自己在赌。但他更知道，2007年的上海楼市，会开启一轮长达数年的牛市。这套三十平的老破小，现在四十万，三年后至少八十万。
他赌的是时代。
2007年1月，房子过户了。
周小乙和老刘站在那间刚装修好的小屋里，看着窗外的老城厢。夕阳西下，弄堂里飘来饭菜香。
“小周，咱们……真有房子了？”老刘还有点恍惚。
“有了。”周小乙笑了，“虽然只有一半，但有了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租出去。”周小乙说，“月租一千五，还贷两千，咱俩每月贴五百。等房价涨到六十万，就卖掉。”
“能涨到六十万吗？”
“能。”周小乙看着窗外，“而且很快。”
当晚，周小乙给邱莹莹发了条短信。
“在嘛？”
“准备期末考试呢！下周期末考，考完就放假了！你呢？”
“我买房了。”
“？？？！！！”
“跟人合伙买的，三十平的老房子。等你去上海，带你看。”
“周小乙你疯了吧？！你哪来的钱？！”
“赚的，借的，凑的。总之，有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厉害。”
“一般厉害。你好好考试，考好了，寒假带你来上海，住我的房子。”
“你的房子？你不是跟人合伙吗？”
“有一半是我的。够你住了。”
短信发出去，周小乙等了很久。
最后，邱莹莹回过来一条：
“周小乙，我突然觉得，你离我好远。”
周小乙心里一紧。
他盯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打字：
“不，我一直都在。离你再远，我也会走到你身边。”
点击发送。
这一次，邱莹莹没有马上回。
周小乙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2007年初的上海，灯火璀璨，车水马龙。
他手里有半套房子，身上有五万块的债，心里有一个要守护的人。
前路漫漫。
但他知道，第一步，他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