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乙站在静安寺那套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这套房子三天前以一千三百五十万的价格成交了,比他买入时高了三百九十万。刨去利息和税费,净赚三百万。
老刘激动得在电话里直喊“乙哥牛”,但周小乙没什么感觉。
钱是赚到了,可心里空得厉害。
手机响了,是邱莹莹。
“小乙,我晚上有社团活动,不过去找你啦。你自己记得吃饭,别又吃泡面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亲我一下。”
周小乙对着手机,轻轻“啵”了一声。
“不够响,再来一个。”
“啵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那我挂啦,爱你!”
“嗯,爱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周小乙收起手机,继续看着窗外。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
另一个手机响了——他有两个手机,一个对公,一个对私。这个是私人的,但知道号码的没几个人。
是苏晚晴。
“小乙,在忙吗?”
“不忙,刚谈完一单。苏姐有事?”
“晚上……来家里吃饭吧。我买了螃蟹,很肥。”
周小乙喉咙发紧。
“苏姐,我晚上……”
“莹莹不是有社团活动吗?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“就来吃个饭,聊聊天。不别的。”
周小乙沉默了。
他知道该拒绝。他知道再这样下去,会出大事。
但他说:“好,几点?”
“七点,等你。”
晚上七点,周小乙准时出现在苏晚晴家门口。
他手里拎着瓶红酒——是苏晚晴喜欢的牌子。敲门,门很快开了。
苏晚晴穿着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挽着,脸上是温柔的笑。
“来啦?进来吧,饭马上好。”
屋里很暖和,有螃蟹的鲜香。餐桌上摆好了碗筷,点了蜡烛,放着轻音乐。
“苏姐,不用这么正式……”
“生那晚太仓促了,今天补上。”苏晚晴给他倒酒,“庆祝咱们静安寺那单,赚了三百万。”
“是苏姐眼光好。”
“是你眼光好。”苏晚晴举杯,“来,一杯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晚,他们聊了很多。聊行情,聊接下来的方向,聊苏晚晴想开个工作室——做高端房产咨询,专门服务像她以前那样的“金丝雀”。
“她们手里都有资产,但不知道怎么打理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懂她们,也懂这个市场。咱们,你负责专业,我负责客户,肯定能行。”
“苏姐,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我不能一直靠你。我得有自己的事业,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苏姐,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,吃饭。”苏晚晴给他夹了只螃蟹,“尝尝,我挑了一下午,个个都有黄。”
螃蟹很肥,酒很醇。音乐很柔,烛光很暖。
吃到一半,下雨了。雨点敲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。
“下雨了。”苏晚晴看向窗外,“你……等雨小了再走吧。”
周小乙没说话。
他知道,雨会下很久。也知道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没起身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烛光里的苏晚晴。看她眼角的细纹,看她嘴角的笑意,看她眼睛里,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嗯?”
“我们这样……不对。”
苏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淡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拨弄着碗里的蟹壳,“可我就是……放不下。小乙,我试过了,真的试过了。我想像生那晚说的一样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做不到。我一闭上眼,就想起那晚,想起你……”
“苏姐,别说了。”
“我要说。”苏晚晴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“小乙,我知道你有莹莹,我知道我不该。可我控制不住。我就想……就想偶尔能看见你,能跟你说说话,能吃你做的饭。就这些,不行吗?”
周小乙看着她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他想说不行,想说这样对邱莹莹不公平,对苏晚晴也不公平。
但他想起邱莹莹在学校里的笑脸,想起她说“小乙,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”。
也想起苏晚晴一个人在家,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的样子。
“苏姐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……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。”
“我不要承诺。”苏晚晴擦掉眼泪,“我就要现在。现在你能在这儿,陪我说说话,吃吃饭,就够了。以后的事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后来,他们都没再提走的事。
后来,周小乙那晚没走。
从那以后,周小乙开始了双面人生。
在邱莹莹面前,他是二十四孝好男友。接送她上下课,陪她逛街,给她做饭,听她讲学校里的事。周末,他们像普通小情侣一样,看电影,压马路,在江边吹风。
在苏晚晴面前,他是……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。合伙人?朋友?还是……更亲密的关系?
苏晚晴很懂事,从不在邱莹莹可能出现的时间联系他。她的短信总是很简短:“螃蟹到了,来吃?”“新到了瓶酒,尝尝?”“今天下雨,带伞。”
周小乙的回信也很简短:“好。”“晚点到。”“知道了。”
他们很少在白天见面,见面也多是在苏晚晴家。吃饭,聊天,有时候只是各自做事——周小乙看资料,苏晚晴看书。安静,但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邱莹莹从没怀疑过。她太信任周小乙了,信任到觉得全世界男人出轨,周小乙也不会。
“小乙,我室友男朋友劈腿了,被她抓了个正着。”有天晚上,邱莹莹躺在他怀里,小声说,“那男的还在狡辩,说是普通朋友。真恶心。”
周小乙身体一僵。
“怎么了?”邱莹莹抬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小乙搂紧她,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邱莹莹靠在他口,“小乙,你不会那样对我的,对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邱莹莹满意了,闭上眼睛睡了。
周小乙却一夜没睡。
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姑娘,想起另一个家里的另一个女人。想起苏晚晴今天发来的短信:“螃蟹留了两只最大的,明天给你做。”
他想,他是个。
十一月初,周小乙感冒了。
重感冒,发烧,咳嗽,浑身没劲。邱莹莹学校有事,要准备期中考试,没法照顾他。
“小乙,你去医院看看,别硬撑。”邱莹莹在电话里急得不行,“要不我请假陪你?”
“不用,你好好复习。”周小乙嗓子哑得像破锣,“我睡一觉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头疼,浑身疼,冷得发抖。
手机响了,是苏晚晴。
“小乙,你今天没来店里?老刘说你病了?”
“嗯,感冒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家有药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半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周小乙挣扎着爬起来开门。苏晚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。
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别说话,进去躺着。”苏晚晴推他进屋,关上门。
她放下东西,先去厨房烧水。然后过来摸他额头。
“这么烫!量体温了吗?”
“没……”
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体温计,塞他嘴里。五分钟后拿出来,三十八度五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,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苏晚晴很坚持,“我开车,现在就走。”
周小乙拗不过她。
去医院,挂号,排队,抽血,等结果。病毒性感冒,要挂水。
苏晚晴全程陪着,跑前跑后。交费,拿药,找护士。周小乙坐在输液室里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涩。
挂上水,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饿不饿?我去买点粥。”
“不用,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苏晚晴站起来,“等着,我去买。”
她买了粥回来,一勺一勺喂他。动作很轻,很小心。
“苏姐,我自己来……”
“别动,好好坐着。”苏晚晴瞪他,“生病了还不老实。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,乖乖让她喂。
吃完了,苏晚晴把保温桶收好,又给他掖了掖毯子。
“睡会儿吧,我看着。”
“苏姐,你回去吧,我没事了。”
“等你挂完水,送你回去,我再走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眼睛有点热。
“苏姐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呢?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答案。但他不敢说,也不敢听。
挂完水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苏晚晴送周小乙回家,扶他上床,盖好被子。
“药在床头,水在这。晚上要是烧得厉害,给我打电话,我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苏晚晴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小乙,好好养病。别想太多,先把身体养好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周小乙躺在床上,听着关门声,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想,他到底在什么?
他有两个女人,一个给他纯洁的爱,一个给他温暖的关怀。他谁都舍不得,谁都不想伤害。
可他知道,这样下去,迟早三个人都受伤。
感冒好了,但周小乙心里的病,没好。
他越来越频繁地去苏晚晴那儿。有时候是谈工作,有时候是吃饭,有时候……什么也不做,就坐着。
苏晚晴从不问他什么时候走,也从不留他。他来,她欢迎。他走,她送。
但周小乙能感觉到,她眼里的期待,越来越深。她开始留他过夜的东西——新牙刷,新毛巾,甚至……新睡衣。
“苏姐,这些不用准备,我不常来。”
“备着,万一呢。”苏晚晴说得自然,“你偶尔加班晚了,过来歇歇脚,也方便。”
周小乙知道她在撒谎。但他没戳穿。
因为他也在撒谎。
他骗邱莹莹,说最近业务忙,要加班。骗苏晚晴,说跟邱莹莹说清楚了,只是普通朋友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。在邱莹莹面前,是体贴男友。在苏晚晴面前,是……情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都睡不着。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。
一个说:周小乙,你个王八蛋,你对得起邱莹莹吗?
另一个说:可苏晚晴怎么办?她一个人,那么可怜。
一个说:可怜不是你出轨的理由!
另一个说:可你也放不下她啊。
吵到最后,总是以头痛收场。
十一月底,邱莹莹生。
周小乙提前定了餐厅,买了礼物——一条蒂芙尼的项链,比去年的贵。还定了蛋糕,定了花。
生那天,邱莹莹很高兴,戴着项链不肯摘。
“小乙,谢谢你,你对我真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等我毕业了,我们就结婚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我要穿最漂亮的婚纱,要在最好的酒店办婚礼,要请所有同学来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
“小乙,你真好。”
邱莹莹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周小乙笑着,心里却在滴血。
他想,这样的子,还能过多久?
他还能骗她多久?
那天晚上,送邱莹莹回学校后,周小乙没回家。
他开车去了苏晚晴那儿。
开门时,苏晚晴很惊讶。
“小乙?你怎么来了?今天不是莹莹生吗?”
“送她回去了。”周小乙进门,脱了外套,“有酒吗?”
“有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怎么了?和莹莹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苏姐,别问了。”周小乙在沙发上坐下,“陪我喝一杯。”
苏晚晴没再问,去拿了酒。
两人坐在沙发上,沉默地喝酒。一杯,两杯,三杯。
“小乙。”苏晚晴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最近……瘦了很多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黑眼圈也重了。是不是……压力太大了?”
周小乙不说话了。
“是因为我吗?”苏晚晴问,“如果是因为我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周小乙打断她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小乙仰头把酒了,“我不知道我在什么,不知道我想要什么,不知道……该怎么选。”
“选?”苏晚晴笑了,笑容有点苦,“小乙,你从来就没得选。从一开始,你就选了莹莹。我……我只是个意外。”
“苏姐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“小乙,你不用为难。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我从来没想过要你选我,从来没想过要你离开莹莹。我就想……就想偶尔能看见你,就够了。”
“苏姐,这对你不公平。”
“这世上有公平吗?”苏晚晴笑了,眼泪掉下来,“我当年在台北,被人摸大腿不敢吱声,公平吗?我来上海,被人玩了三年扔了,公平吗?我现在喜欢你,可你有女朋友,公平吗?”
她擦掉眼泪,又倒酒。
“小乙,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公平。只有愿不愿意,值不值得。”
“那你……觉得值得吗?”
苏晚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值得。”她说,“至少现在,值得。”
周小乙看着她,心脏疼得像要裂开。
他想,他到底何德何能,让两个这么好的女人,为他流泪?
“苏姐,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苏晚晴靠在他肩上,“就这样,让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周小乙没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任她靠着。
窗外,夜色深了。
屋里,酒喝完了。
人,也醉了。
后来,周小乙那晚又没走。
早上醒来时,苏晚晴还在睡。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想起昨晚她说的话。
“至少现在,值得。”
值得什么?
值得为他这样一个,浪费青春,浪费感情?
周小乙轻轻起身,穿好衣服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晚晴还在睡,眉头微皱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他想,也许他该做个了断了。
为了邱莹莹,为了苏晚晴,也为了他自己。
但他不知道,该怎么断。
也不知道,断了之后,会怎样。
他只知道,这样的子,他过不下去了。
可他又舍不得,放不下。
出门,下楼。
早上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刀子。
周小乙坐进车里,没立刻发动。他看着方向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给邱莹莹发了条短信:
“莹莹,晚上一起吃饭吧,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短信发出去,他盯着屏幕,等着。
几分钟后,邱莹莹回:
“好呀!什么事呀?神神秘秘的。”
周小乙看着那条短信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
最后,他回:
“没什么,就是想你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,他发动车子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他想,也许今晚,他该说出来了。
也许今晚,一切都该结束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他,还没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