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复六年,公元906年仲春。凤翔节度使的庭院里,柳丝抽芽,桃李初绽,可议事厅却无半分春暖意,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。
我端坐主位,摩挲着淮南加急送来的情报,眉头拧成一团,抬眼看向阶下分列两侧的文官武将,声音沉郁难掩:“诸位,去年冬,吴王杨行密病逝广陵,消息捂了数月,如今彻底传开了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哗然,随即又陷入死寂。杨行密一死,江淮格局骤变,朱温刚在淮南折戟,正憋着怒火图谋篡唐;李克用固守河东,虎视中原;王建闭关巴蜀,暗中积蓄实力,天下乱世的天平,已然彻底倾斜。
我将情报重重拍在节度使文案上,语气愈发急促:“杨行密在世时,尚能牵制朱温,如今他一去,朱温更加肆无忌惮!我虽坐拥西北十二州,可李茂贞残部盘踞秦、宁、庆三州,卡在我肘腋之间,如鲠在喉。眼下春回暖,正是用兵之时,再拖延下去,等朱温腾出手来,我等必成砧板上的鱼肉!今召诸位前来,便是要议一议,我西北大军,该往何处去,方能扩土自强,立足乱世!”
众人纷纷低头沉吟,一时无人应声。正当此时,身着青衫的谋主韩偓缓步出列,躬身一揖,目光笃定,言辞铿锵:“使君英明!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,绝不可再等!朱温新败于淮南,元气未复,一心只想篡夺唐室江山,无暇西顾;李克用元气未复,不敢轻举妄动;王建偏安蜀中,从不出散关一步。李茂贞兵败之后,仅剩三州弹丸之地,以亲弟李茂庄守秦州,从弟李茂勋守宁州,部将胡敬璋守庆州,兵力薄弱,军心涣散,已是囊中之物!”
他顿了顿,指向殿外悬挂的西北舆图,继续进言:“秦、宁、庆三州,地处陇右要冲,产粮产马,更有盐池之利,拿下此地,我西北疆域可扩至十五州,实力倍增,且绝不会触怒朱温、李克用、王建任何一方!依臣之见,当下之计,唯有春兴兵,先取三州,擒灭李茂贞,再以三州半数财富敬献朱温,以示臣服,方能稳坐西北,静观天下变局!”
韩偓一席话,点醒满殿众人。我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四射,拍案定音:“韩先生所言,正中要害!就依此计,春兴兵,荡平三州,擒李茂贞!传我将令,刘知俊领骑兵三千加步兵七千,共一万大军,择出征!”
三后,凤翔南门外校场,春风浩荡,旌旗猎猎。暖阳普照大地,青草破土而出,一万精锐西北雄师列阵校场,甲胄鲜亮,戈矛如林,战马昂首嘶鸣,气势磅礴。我一身玄甲,腰悬佩剑,立于点将台上,俯瞰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,声如洪钟,穿透春风,传遍整个校场:
“西北的健儿们!想必你们休息整个冬天,身子骨也该活动活动了,不然连刀剑都拿不起来了。今春风暖,正是用兵之时,我命刘知俊将军,率一万雄师,出征秦州、宁州、庆州三州!”
我抬手直指东方,语气激昂:“李茂贞残部窃据三州,扰我边民,阻我商路,此番出征,先破秦州,斩李茂庄;再克宁州,擒李茂勋;后定庆州,胡敬璋,务必生擒李茂贞,以清西北后患!尔等皆是百战勇士,当奋勇争先,破城之后,论功行赏,加官进爵,良田美宅,应有尽有;若有怯战退缩者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“愿随大帅,死战破敌!”
“效忠大帅,荡平三州!”
一万将士齐声高呼,声浪震天,战马嘶鸣相和,春风卷着气,弥漫四野。刘知俊一身银甲,威风凛凛,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我手中的兵符与令旗,沉声领命:“末将刘知俊,定不辱使命,不破三州,不擒李茂贞,誓不还师!”
言罢,他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战马长嘶着冲出校场。一万大军紧随其后,战旗蔽,辎重车队绵延数里,踏着春暖阳,直奔三州而去,一路烟尘滚滚,兵锋正盛。
我心里却很不得劲,这刘知俊太吓人,咋听到打李茂贞就那么亢奋,他难道受到李茂贞不为人知的折磨?
大军疾驰七,兵临秦州城下。此时秦州城外,麦苗青青,春意盎然,可城上守军戒备森严,全无半分春色暖意。
李茂贞亲弟李茂庄,以秦州节度使之职,率三千五百精兵驻守,其中两千为李茂贞嫡系老兵,一千五百为羌浑杂部骑兵,他自恃城高池固,又有李茂贞率残部屯于城外策应,横刀立于城头,怒骂挑衅,拒不投降。
刘知俊勒马阵前,观察地形后,当即下令安营扎寨,打造云梯、冲车、抛石机,休整一后,借着春风,正式发起猛攻。
一时间,战鼓擂动,声震原野,八座抛石机率先发力,百斤巨石呼啸而出,狠狠砸向秦州城墙,青石城垛瞬间碎裂,守军哀嚎不断;千余名弓弩手乘风放箭,箭矢如遮天春雨,密密麻麻射向城头,压得守军抬不起头。四千精锐将士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如黑色水般涌向城门,喊声震天动地。
李茂庄亲自登城督战,下令滚木、礌石、热油倾泻而下,战况瞬间惨烈无比。冲在最前的将士,或被滚木砸中,或被箭矢穿身,纷纷倒地,鲜血染红了城下的青草;云梯被砸断,将士们从半空跌落,惨叫连连;冲车被热油引燃,火光冲天,推车士兵浑身起火,在地上翻滚挣扎。
可我军将士毫无惧色,前仆后继,踩着同伴的尸体,奋力攀登。春风裹挟着血腥味与硝烟味,弥漫在秦州上空,攻城战从清晨打到暮,我军伤亡已超三千,城池却依旧牢牢掌握在守军手中。
刘知俊见久攻不下,当即改变战术,趁夜色朦胧、春风渐缓之际,挑选八百死士,绕至防守薄弱的北城,以飞爪绳索攀城。城头守军激战一,疲惫不堪,防备松懈,八百死士悄无声息登上城头,瞬间作一团,斩关落锁,大开城门。
刘知俊亲率主力,趁势入城中,李茂庄率亲兵顽抗,与王知俊大战数十回合,终究力竭,被一刀斩于马下。
城外的李茂贞,听闻秦州城破、亲弟战死,残部瞬间溃散,退路被我军彻底截断,这位昔纵横西北的岐王,走投无路,只能卸下甲胄,束手就擒,被我军将士五花大绑,押至刘知俊帐前。
此一战,我军伤亡近四千五百人,却拿下秦州重镇,生擒李茂贞,缴获粮草六万石,良马千余匹,金银无数。
秦州节度使府衙内,烛火摇曳,血腥味尚未散去。刘知俊一身染血银甲,端坐主位,指尖摩挲着腰间刀柄,目光冷冽地看着被按跪在帐中的李茂贞。
李茂贞发髻散乱,囚衣破旧,昔威严尽失,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傲气,梗着脖颈,不肯低头。他抬眼看向王知俊,眼底翻涌着愤恨与不甘,声音沙哑涩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刘知俊……当年你曾在我麾下听命,我待你不薄,为何要赶尽绝?”
刘知俊闻言,忽地冷笑一声,起身缓步走到李茂贞面前,居高临下,语气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,字字如刀,戳破乱世的残酷真相:“岐王,时代变了。昔你是岐王,我是部将,各为其主;今我奉新主之命征剿,你是败军之将,我是得胜之师,这天下从来只有成王败寇,何来旧情可言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外遍地的将士尸身,声音更沉,透着彻骨的寒凉:“你盘踞西北多年,如今兵败如山倒,三州尽失,亲弟战死,残部降的降、死的死,早已没了翻盘的余地。乱世之中,弱肉强食,赢者坐拥疆土,输者沦为阶下囚,这便是最残酷的规矩,你我都逃不过。”
李茂贞身子猛地一颤,眼中最后一丝傲气彻底崩塌,他死死盯着王知俊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是啊,乱世从无情面可讲,只有胜负生死,他赢时,能割据一方,叱咤风云;他输了,就只能任人宰割,苟延残喘。
“我苦心经营半生,纵横西北,到头来……竟落得这般下场。凤翔大败,王建趁火打劫攻取我山南西道诸州,朱季昌匹夫又吞并我凤翔诸州,悔不该和朱温争夺天子啊。”李茂贞垂下头,双肩剧烈颤抖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颓然,往的不可一世,尽数化为灰烬,只剩成王败寇的无尽悲凉。
刘知俊不再多言,挥手示意亲兵将李茂贞押下去,冷声道:“岐王,你老了,也败了,得认。这乱世,从来不同情失败者。”
帐外春风依旧,可帐内的寒意,却比寒冬更甚,将乱世之中成王败寇的残酷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攻克秦州后,刘知俊留下两千将士驻守,安抚百姓,亲率五千五百余将士,趁胜进军宁州。
宁州守将李茂勋,乃李茂贞从弟,率两千兵马驻守,深知我军势大,便在宁州城外的黑松谷设下埋伏,妄图依托山谷地形,伏击我军。谷内树木葱郁,春风穿林而过,看似静谧,实则机四伏。
刘知俊行军谨慎,先派斥候探路,察觉谷中有伏兵异动,当即将计就计,分兵三路:一路千余将士佯装主力,大摇大摆进入谷中,诱敌出击;一路两千将士绕至谷后,截断敌军退路;一路两千余将士埋伏于山林之中,伺机合围。
待诱敌之军全部进入谷中,李茂勋当即下令出击,山谷两侧伏兵四起,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倾泻而下。诱敌将士佯装溃败,节节后退,将李茂勋的军队全部引出山谷。
刘知俊见时机成熟,一声令下,山林伏兵尽出,后方将士合围而来,将李茂勋的两千人马团团围困。双方在谷口平原展开血战,刀光剑影交错,战马嘶鸣震天,春风卷着鲜血,洒遍青草大地。
激战两个时辰,李茂勋亲兵尽数战死,本人力竭被擒,跪地求饶,宁州守军全军覆没。此役,我军伤亡近一千五百人,顺利拿下宁州,收获万亩良田与盐井五座。
平定宁州后,刘知俊马不停蹄,率四千余将士直奔庆州。庆州守将胡敬璋,乃李茂贞麾下悍将,手下更有两员万夫不当之猛将,高万兴、高万金兄弟。
二人皆是西北狼将,骁勇绝伦,善骑射、通战阵,手下各领八百精骑,是李茂贞最后的尖刀。
胡敬璋自恃有高氏兄弟相助,紧闭城门,驱民登城,决意死战。
刘知俊先遣使者劝降,胡敬璋当场斩使焚书,悬首城头,狂言:“有高氏双虎在,汝等休想踏入庆州一步!”
刘知俊勃然大怒,下令全线猛攻。一时间,春风卷声,战鼓震天地,抛石机轰城,箭矢如雨,云梯层层架起,我军将士如而上。
城上,高万兴、高万金身披重铠,亲冒矢石,往来冲。高万兴挥大刀连斩我军攀城勇士十数人,吼声如雷;高万金弯弓连射,箭无虚发,我军前锋连连倒地。兄弟二人一守左、一守右,如同两头猛虎,死死堵住突破口。
战况瞬间惨烈到极致。滚木、礌石、沸油倾泻而下,城下尸体堆积,鲜血顺着青石板汇成溪流,我军将士前仆后继,伤亡节节攀升,却始终无法破城。
刘知俊见状,亲自披甲冲锋,战马中箭倒地,他徒步挥刀,至壕沟之前,嘶吼道:“今不破庆州,全军死于此地!”
激战整整一。我军伤亡再添千人,尸横遍野,惨不忍睹。高万兴、高万金亦浑身是血,甲碎衣裂,体力早已透支,却依旧死战不退。
夜幕降临,城门终被冲车撞开。我军蜂拥入城,巷战爆发,户户皆兵,血流成河。胡敬璋率亲兵死战,被乱军斩。高万兴、高万金率残兵退据城楼,箭尽刀折,被团团包围,宁死不降。
刘知俊缓步上前,甲胄染血,声音冷厉:“李茂贞已擒,三州已破,你们还为谁而战?”
高万兴仰天惨笑,血染须髯:“我兄弟世受岐王厚恩,今兵败,只求一死!”高万金亦按刀而立,目眦欲裂,准备同归于尽。
王知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岐王已败,非你等不忠,是大势已去。我家使君雄踞西北,爱才如命,知你兄弟是虎将,愿以高官厚禄、兵权如故,待你等为心腹。你们若死,只是枉死;若降,可保部下、保宗族、保富贵。”
高万兴、高万金对视一眼,浑身颤抖。他们看着满城火光、遍地尸骸,看着李茂贞被俘、三州沦丧,心中最后一丝坚持轰然崩塌。乱世之中,良将择主,本就是唯一活路。
高万兴掷刀于地,双膝跪倒,声音嘶哑:“我兄弟……愿降!”高万金亦垂首,泪血同流:“愿效犬马之劳,但求饶恕!”
刘知俊上前扶起二人,沉声道:“你等今归降,不是背叛旧主,是顺应天命,保全将士。从此,你们便是我的同袍。”
此夜,庆州城破。胡敬璋战死,高万兴、高万金双虎归降,麾下精骑尽数编入我军。我军伤亡近千人,出征一万将士,最终仅剩三千余人,伤亡惨重,却尽数平定三州。
三州平定,生擒李茂贞的捷报传至凤翔,我大喜过望,出城十里相迎。
刘知俊满身血污,押着垂头丧气的李茂贞与被俘的李茂勋,带着无数战利品凯旋,将士们虽疲惫不堪,却士气高昂。
我压制住自己的喜悦,缓缓开口:“刘知俊出征三月,收三州、擒李茂贞,战功盖世,勋烈昭彰。此功不赏,何以励三军?加封刘知俊为“镇西大将军”,赏黄金千两、良田三千亩、凤翔豪宅一所、锦缎五百匹。授“陇右诸军兵马都练使”,总领凤翔内外军务训练,掌禁军宿卫。”
随后对高万兴、高万金加封:高万兴为“镇北将军”,兼延州防御使;高万金为“骁骑将军”,充马军都指挥使。
此番对刘知俊的封赏是大有用意的,名号极高如镇西大将军,荣誉拉满,面子给足;赏赐极厚:金钱、土地、宅第,黄白之物不能吝啬:实权得给,不能太重,“都练使” 只管练兵、不管调兵、不掌州府兵权,“禁军宿卫” 只负责保卫我,不掌地方重镇,地方军政、边镇兵权,必须在自己手里,这可是赵大给的经验啊。
最后我下令,将三州缴获的金银、珠宝、良马、盐货分出一半,装满五十辆大车,挑选亲信护送,连同李茂贞、李茂勋二人,一同送往长安梁王府,敬献朱温,以此示好,绝其猜忌之心。
数后,梁王府,春风和暖,繁花似锦。朱温刚处理完朝政,听闻我送来厚礼与宿敌李茂贞,喜出望外,身着锦袍玉带,高居正殿主位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殿内摆满我送来的奇珍异宝,一派喜庆。
殿中,李茂贞披枷带锁,身着破旧布衣,须发杂乱,被两名甲士押着,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头深深垂着,双肩佝偻,全然没了往岐王的威风,只剩垂头丧气的颓败,连抬头直视朱温的勇气都没有,声音沙哑涩:“罪臣李茂贞,叩见梁王。”
朱温见状,抚掌大笑,笑声张狂得意,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,他缓缓起身,踱到李茂贞面前,居高临下,眼神满是嘲讽与睥睨:“哟,这不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岐王吗?想当年,你盘踞西北,兵犯长安,与本王分庭抗礼,何等猖狂?如今竟沦为阶下囚,跪在本王面前,连头都不敢抬,这滋味,不好受吧?”
李茂贞身子一颤,脸颊涨得通红,羞愧与愤恨交织,却不敢发作,只能死死咬着牙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成王败寇,无话可说,要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“你?”朱温又是一阵大笑,抬手重重拍在李茂贞肩膀上,压得他几乎趴伏在地,“你如今已是丧家之犬,地盘尽失,兵权全无,连我身边的狗朱季昌都斗不过,真是废物,你反倒脏了本王的刀!杨行密已死,你被俘,李克用龟缩河东,这天下,迟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,你不过是本王登顶路上的一个笑料罢了!”
李茂贞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却依旧只能低头受辱,满心都是绝望与屈辱,与朱温的洋洋得意、张狂肆意,形成极致反差。殿内百官纷纷附和,欢声笑语不断,更衬得李茂贞狼狈不堪。
朱温收到厚礼与李茂贞后,果然对我大为赞赏,认为我识时务、懂规矩,当即遣使通知我,他会在长安好好照顾我的家小,暗里威慑我。
公元906年春天,我以将士伤亡近七千的惨重代价,攻克秦、宁、庆三州,擒获李茂贞,扩充疆域,彻底坐稳西北霸主之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