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翔帅府,灯火温沉,夜静无声。甲士分列两侧,气氛肃穆又带着一丝难言的紧张。我端坐堂上,静候那七位从渭河死局里抢回来的忠臣。
门缓缓推开,七人风尘仆仆,衣上带尘,面色疲惫,却个个腰杆挺直,不失大臣风骨。
为首裴枢,年近五旬,身形魁梧,面如古铜,眉目刚硬,长髯齐整,凛然有宰相气象。
身后依次是:
崔远约莫四旬,容貌清雅秀美,肤色白皙,身姿温雅,如清风明月,虽历经劫难,气度依然端雅从容,不见半分狼狈。
独孤损年过四旬,面容方正,身形沉稳,神色厚重安宁,如山岳不移,看着便让人安心。
陆扆约莫四旬,清瘦俊朗,眉清目秀,文气人,眼神灵动有才光,如一湖春水,一身文宗风骨,提笔可安天下,此刻眼中满含热泪。
王溥约莫四旬,温雅端方,鬓角微霜,书卷气沉厚,博学谦和,如不折直竹,让人向往。
赵崇约莫四旬,清俊孤高,眉目清冷,一身傲骨,士林清流标杆,如凌寒青松,令人见之生敬。
王赞已过三旬,面容练清朗,眼神果决,能文能吏,务实强,如方升,既有朝气。
我一见这七个人,确实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,个个气宇轩昂,气质不凡,真不愧世家大族出来的人才,于是拱手一拜,热情说道:“诸位先生辛苦了,一路舟车劳顿。”
七人一同躬身,声音沙哑却庄重:“谢将军救命大恩。”
我缓缓起身,就在此刻,堂侧缓步走出一人,青衫儒巾,神色清癯,正是韩渥。
这一眼,七人如遭雷击,齐齐僵在原地,满脸震惊。裴枢瞳孔骤缩,身躯猛颤,失声脱口:“致光?韩学士,是你?”他万万不敢相信。他们都以为韩渥下落不明、生死不知,
谁能想到,昔同朝知己,竟在凤翔好好活着。
崔远、陆扆、王溥同时怔住,满眼难以置信。赵崇、王赞浑身一颤,眼眶瞬间红透。连一向沉稳的独孤损,也嘴唇发抖,难掩激动。
全场静得只剩下呼吸。韩渥一步步走近,泪水无声滑落,声音哽咽:“裴公,诸公,是我,我在这儿……”
裴枢瞬间老泪纵横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我们,我们,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……”
陆扆抹泪长叹:“致光兄,原来你竟是在朱将军麾下……”
赵崇悲喜交加:“当一别,几成永诀,今再见,如梦似幻。”
王赞哽咽:“将军不仅救我等性命,还令我等重见故友,此恩天高地厚!”
韩渥拱手回礼,声音微颤:“裴公!诸位大人!闻你们遭朱温构陷,我夜泣血,只恨无力相救。今得使君雷霆手段,保全我大唐清流风骨,韩渥拜使君,亦为天下谢过!”
他转视赵崇、王赞,热泪几欲夺眶:“二位,当我力荐二公为相,只为护朝廷正气,不料反累你们身陷死劫。今重逢,韩渥心中愧慰交加!二公高才雅量,乞望海涵。”
赵崇长叹:“致光兄何愧之有!你我同道,皆为唐臣。今与先生重逢,万分欢喜。”
王赞亦慨然:“昔在朝,只知纸上论道;今经生死,方知人生多艰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乱世重逢,心中动容,缓步走下台阶,开口温和而威严:“诸位都是大唐最后的风骨。宁死不附逆贼,气节昭天,本公敬佩已久。韩渥乃国之重臣,忠肝义胆,是我诚心留他在凤翔,共图复兴。今你们故人重逢、忠臣相聚,不是偶然,是大唐气数未尽,忠义不灭。”话音落,七人见我复唐之心,情真意切不似作伪,万分激动。
裴枢带头,七人齐齐跪倒在地,泪落铿锵:“使君厚恩,再造之德!我等七人,愿以此身,誓死相随!辅使君,诛朱温,复长安,兴大唐!万死不辞!”韩渥也含泪跪倒。
我上前一步,亲手一一扶起裴枢、崔远、陆扆等人,声音沉稳有力,震动人心:“都起来。你们不死,大唐便不亡。从今起,有我在,有韩渥在,有诸位在,凤翔,就是大唐忠臣的家。只是朱温势大,为掩人耳目,只能安排诸位屈尊做节度使府文吏,后续定委以大任。”
一句话,七人泪崩,韩渥垂首,满室动容。灯火之下,劫后余生、故友重逢、君臣同心,这一幕,便是乱世里最亮、最暖、最动人的光。
转眼到了天复五年,公元905年,正逢秋八月,落寞的古都长安秋风萧瑟,早已裹满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
二十多名的清流名士,被尽数抛入渭河浊流,曾经巍巍大唐的朝堂,如今只剩一群唯朱温马首是瞻的傀儡,连天子李晔的龙椅,都像是用枯骨堆砌而成。
此时,手握天下兵权、爵封梁王的朱温,正坐在自己大本营汴州军府的虎皮大椅上,指尖摩挲着一封来自荆襄的书信,鹰隼般的眼眸里,翻涌着冰冷的意。
荆襄之地,扼江汉咽喉,控南北要道,自安史之乱后,便是兵家必争的膏腴之地。如今镇守此地的,是忠义军节度使赵匡凝,与其弟荆南节度使赵匡明。兄弟二人盘踞荆襄近二十载,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,早已将这片土地经营得固若金汤。赵匡凝生得面如冠玉,性情刚烈,虽表面臣服朱温,骨子里狡猾如蛇,素来与淮南杨行密、西川王建暗通款曲,成了朱温篡唐路上,横在眼前的一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。
此前,朱温曾派使者前往襄州,隐晦探问赵匡凝对“禅代”之事的态度,谁料赵匡凝当着使者的面,泪洒衣襟,慨然长叹:“吾家世受唐恩,食君之禄,守君之土,纵天下大乱,亦不敢有半分异志!梁王欲行篡逆,实难苟同!”
这番话,如同利刃,狠狠扎在了朱温的逆鳞上。“好个世受唐恩,好个实难苟同!”朱温猛地将书信拍在案几上,案上的青铜酒樽震得嗡嗡作响,周身的亲兵吓得齐齐跪倒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年过半百,鬓角已染霜华,脸上的沟壑里,藏着数十年征战伐的狠戾,自黄巢起义从军,一路从叛贼降将做到大唐梁王,他过的人、灭过的族,早已不计其数,如今只差最后一步,便可取而代之,岂容赵匡凝这般螳臂当车?
站在阶下的,是朱温麾下头号猛将杨师厚。此人身材魁梧,面如铁色,一身铠甲裹着久经沙场的悍勇,自跟随朱温以来,攻城拔寨从无败绩,最擅打硬仗、破坚城。见朱温动怒,杨师厚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梁王息怒,赵匡凝兄弟不过疥癣之疾,末将愿率精兵南下,旬之内,取襄州、江陵,将那赵氏兄弟的首级献于帐下!我军淮南与潞州新败,赵氏兄弟以为我大梁刀兵不利,正好诛二獠,震服天下。”
朱温抬眼看向杨师厚,眼中意稍缓,露出一丝赞许。他深知杨师厚的本事,此次南征,非此人不可。当即拍案定夺:“好!命你为先锋,领十万精锐,即刻南下,横扫唐、邓、复、郢诸州,直襄州!本王亲率中军,随后就到!此番出征,要么赵氏兄弟归降,要么,荆襄之地,寸草不留!”
军令一出,汴州军营瞬间沸腾。号角连营,旌旗蔽空,十万汴军将士披坚执锐,粮草辎重绵延数十里,自汴洛之地出发,如同一股黑色洪流,朝着南方汹涌而去。
彼时的襄州城内,赵匡凝早已得知朱温发兵的消息。他站在襄阳城头,望着汉水滔滔,眉头紧锁。身旁的弟弟赵匡明,亦是面色凝重,手中紧握着佩剑,沉声道:“兄长,朱温势大,此次倾巢而来,来者不善,我们兵力不足,不如早做准备,或是联络淮南、西川求援,或是暂避锋芒,退守江陵?”
赵匡凝摇了摇头,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方向,眼中满是决绝:“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朱温前番天子迁都,清洗朝臣于渭水,篡唐之心,路人皆知,我等若降,便是助纣为虐;若战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襄州城高池深,汉水天险,未必不能挡他汴军一时。传令下去,全城,征调青壮守城,将粮草尽数运入城中,与朱温决一死战!”
他并非不知朱温的凶悍,这些年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,早已传遍四方。回想自己的一生,过去的往事如水般涌来,二十多岁就接替父亲为忠义军节度使,袭封父爵,镇守襄州,成为一方诸侯。彼时的自己,年轻气盛,却沉稳有度,深知自己基未稳,外有朱温、杨行密等强藩虎视眈眈,内需稳固军心民心,于是更加倚重弟弟赵匡明,任命赵匡明为荆南留后,镇守江陵(今湖北荆州),兄弟二人分镇襄州、江陵,互为犄角,共守荆襄。
江陵是荆南治所,地处长江中游,商贸发达,是荆襄的钱粮重地,却也无险可守,极易受外敌侵袭。弟弟赵匡明到任后,立刻加固城防,训练水军,管控长江航道,打击水匪,保障商贸往来,同时严惩贪官污吏,鼓励农桑,让江陵城重现繁华。兄弟二人一北一南,自己主掌军政大局,对抗北方强敌,弟弟赵匡明打理荆南民政,保障粮草供给,配合得天衣无缝,荆襄二镇,渐渐成了乱世中的一方乐土。
自己深知实力薄弱,无法与强藩正面抗衡,便采取联弱抗强、忠于唐室的策略,一方面,对唐廷始终恭顺,按时进贡,接受朝廷册封,以“唐臣”自居,赢得天下士族和百姓的认可;另一方面,暗中与淮南杨行密、西川王建、湖南马殷互通使节,结成同盟,共同抵御朱温的吞并,避免成为朱温篡唐的垫脚石。
自己为人重情重义,喜好结交天下名士,但凡有流离失所的唐朝士族、官员前来投奔,他都热情接纳,给予厚待,襄州城内,渐渐聚集了一大批不愿依附朱温的清流名士,荆襄之地,也成了唐朝旧臣的避难所。”
从父亲赵德諲打下基,到自己两兄弟接手,苦心经营十余年,彻底坐稳了荆襄之主的位置,掌控襄州、江陵、唐州、邓州等十余州之地,手握数万精兵,民政安稳,商贸繁荣,麾下将士用命,百姓安居乐业,实力不容小觑。
只是乱世之中,乱世信奉弱肉强食,胜者为王的残酷法则,自己更未曾料到,梁军的攻势,会如此迅猛。
杨师厚领兵南下,一路势如破竹。汴军皆是久战之师,装备精良,军纪严明,所过之处,州县守军毫无抵抗之力。唐州、邓州、复州、郢州……不过半月功夫,鄂北豫南七州,尽数落入汴军之手。杨师厚的先锋部队,如同一把尖刀,直汉水北岸,与襄阳城隔江相望,一封封告急文书向襄阳城飞来,赵匡凝再也顾不得思考往事,只能亲上城头巡视城防。
九月初五,阴谷口。杨师厚下令,全军连夜搭建浮桥。汉水水流湍急,秋风卷着江水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梁兵顶着寒风,扛着木料,在江面上忙碌不休。杨师厚亲自坐镇岸边,手持令旗,目光如炬,但凡有懈怠者,当即军法处置,无人敢有半分怠慢。一夜之间,三座浮桥横跨汉水,如同黑色的锁链,将南北两岸紧紧相连。
九月初七,天色微亮,杨师厚一声令下,梁军将士齐声呐喊,踏过浮桥,朝着南岸冲而去。赵匡凝早已率两万荆襄精兵,在汉水南岸列阵以待。他身披铠甲,手持长枪,立于阵前,身后的荆襄将士,皆是本地子弟,守土之心坚定,可面对人数数倍于己、凶名赫赫的梁军,不少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惧色。
“将士们!身后便是襄州城,便是我们的妻儿老小,朱温逆贼,欲夺我疆土,我同胞,今,唯有死战,方能护我家园!”赵匡凝振臂高呼,声音响彻战场。荆襄将士闻言,士气稍振,纷纷举刀迎战。
一时间,汉水岸边,声震天。刀枪碰撞的脆响,将士的嘶吼声,伤者的哀嚎声,混着江水的奔腾声,奏响了一曲惨烈的战争悲歌。杨师厚身先士卒,挥舞着银枪,冲入敌阵,所到之处,血肉横飞,无人能挡。梁军将士更是如狼似虎,凭借着人数优势,层层推进,荆襄军渐渐抵挡不住,阵型开始溃散。
赵匡凝亲自挥枪冲,连斩数名梁军将领,可终究寡不敌众。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,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,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汴军,心中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襄州,守不住了。
战至傍晚,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遍地尸首上,透着无尽的悲凉。赵匡凝看着身边仅剩的数百亲兵,长叹一声,眼中满是不甘与无奈。他深知,再守下去,只会白白送了将士们的性命,更会连累满城百姓遭汴军屠戮。
“撤!”一声令下,赵匡凝带着残部,趁着夜色,悄悄打开襄州城门,一路奔向汉水江边,早已备好的轻舟停靠在岸边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,这座他镇守了半生的城池,即将落入敌手,心中如刀绞一般。随即,他不再犹豫,纵身登船,舟夫划动船桨,轻舟顺着汉水,一路向东,朝着淮南而去。
九月初九,杨师厚率军浩浩荡荡进入襄州城,兵不血刃,拿下这座江汉重镇。次,朱温亲率中军抵达襄州,看着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,轻易被攻克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他站在襄阳城头,望着南方的江陵方向,当即下令,命杨师厚马不停蹄,率军西进,攻取江陵,彻底平定荆南之地。
消息传到江陵,赵匡明大惊失色。兄长兵败逃亡,襄州失守,江陵已成孤城,无险可守,无援可求。他欲效仿兄长,投奔淮南杨行密,可其子赵承规却跪地劝阻:“父亲,大伯已投淮南,若我们再去,杨行密必定疑心我们兄弟二人联手,恐遭猜忌,不如西投西川王建,尚可保全性命。”
赵匡明沉吟良久,深知儿子所言有理。如今荆襄大势已去,他无力回天,唯有保全家族,才是上策。当即下令,收拾细软,带着家眷亲信,连夜出城,向西投奔西川王建而去。
荆南留后王建武,见赵匡明逃走,梁军压境,深知抵抗无用,索性大开城门,献城投降。
九月底,杨师厚率军进入江陵,至此,荆襄二镇,尽数落入朱温之手。从八月发兵,到九月底平定,不过月余时间,威震天下。
十月,朱温坐镇襄州,论功行赏,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,镇守襄阳,贺瓌为荆南留后,镇守江陵。
皇帝李晔万般无奈,迫于其威势,不得不下诏,加封朱温为诸道兵马元帅,开设元帅府,总揽天下兵权。
此时的朱温,野心愈发膨胀,他望着南方,本想趁胜挥师东进,攻打淮南杨行密,一雪两次兵败的耻辱,踏平江南。谋士敬翔连忙劝阻:“梁王,我军月余连克两镇,士卒疲惫,粮草不济,且连大雨,道路泥泞,行军艰难,不如班师回朝,休整兵马,再图后计。如今大唐天子在手,朝臣已服,荆襄已定,代唐大业,指可待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朱温听罢,虽心有不甘,却也知敬翔所言有理。强行出兵,恐遭败绩。最终,他下令,全军班师北返。
大军北归之,朱温站在汉水江边,望着滔滔浊浪,想起被投入渭河的清流名士,想起天子对自己畏惧的眼神,想起如今俯首称臣的荆襄之地,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。这天下,早已是他朱温的囊中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