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复五年,公元905年九月末,江陵城的硝烟还未散尽,汉水江面漂着残破的战船残骸,秋风卷着血腥味,掠过荆襄大地,一路吹向四方藩镇的城池宫阙,搅得天下人心,皆如惊弓之鸟。
朱温端坐于江陵节度使府的正堂,身上玄色锦袍还沾着征尘,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书、贡单与密信,每一封,都藏着天下藩镇在荆襄陷落之后,最真实的惶恐与算计。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信笺,鹰眸扫过堂下往来不绝的使者与斥候,嘴角噙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冷笑。这一次拿下荆襄,震慑四方诸侯,再无人敢与他分庭抗礼。
而远在西川成都的王建,接到荆襄陷落的消息时,正坐在蜀王宫的花园中赏菊,听闻赵匡明已率部西奔而来,他非但没有半分惊惧,反而抚掌大笑,当即命人大开城门,以贵宾之礼出城相迎。
王建将赵匡明安置在豪华府邸,赐良田美宅,金银绸缎,待遇极尽优厚,却绝口不提发兵讨伐朱温、助其收复荆襄之事。他对着麾下幕僚,将朱温骂得狗血淋头,斥其为欺君罔上、屠戮忠良的乱臣贼子,又在成都城内设坛,遥拜天子,号召天下藩镇共讨逆贼,赚足了“忠臣”的名声。
可背地里,他却悄悄命人加快修建宫阙,打造龙袍冠冕,暗中筹备称帝之事。他已经快到花甲之年,已经对皇帝宝座觊觎已久,早年他以偷盗、贩卖私盐为生,他本是底层无赖,人称“贼王八”,后来参加官军讨伐王仙芝和黄巢,运气爆发被大宦官田令孜收为义子,因保护唐僖宗到凤翔而被派往西川做一州刺史,他凭一身悍勇与权谋,在蜀中如鱼得水,一步步扫平两川,又趁朱温和李茂贞大战,吞并了李茂贞的山南西道,实力暴涨。他出身草莽却能礼贤下士、保境安民,割据地方做了逍遥土皇帝。
臣僚不解,王建捻须笑道:“朱温越凶,天下越恨他,我便越能以兴复唐室之名,稳坐蜀地。荆襄陷落,中原再无对手,他忙着篡唐,无暇西顾,我正好据蜀称帝,割据一方,岂不快哉?”
对于朱温派来的使者,王建更是笑脸相迎,奉上厚礼,言辞恭敬,满口称梁王神威盖世,却始终拖延,绝不俯首称臣,一副“我不惹你,你也别犯我”的姿态,冷眼旁观中原风云。
湖南长沙城内,马殷接到军报的第一刻,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召来心腹,备好金银、茶叶、绸缎等厚礼,遣使者星夜赶往江陵,拜见朱温。使者临行前,马殷反复叮嘱:“见了梁王,务必言辞谦卑,自称臣属,表态湖南永远臣服,绝无二心。”
他本是河南木工,比王建小五岁,和朱温、杨行密、吴越钱镠同岁,比河东李克用大四岁,乱世从军,随部南下湖南;主帅暴死后,被众将推立,凭沉稳与远见,扫平湖南、拓地岭南,一手建起以长沙为中心的割据藩镇 。一生务实宽厚、不恋伐 :奉行“上奉中原、下养士民”,保境安民、轻赋劝农 ;更以茶贸、铸币、通商,把湖南变成烽火中的富庶乐土。
他当即下令,废除此前与淮南订立的盟约,撤回边境驻军,关闭与淮南通商的关卡,彻底与杨行密划清界限。长沙城内,既无征兵的慌乱,也无备战的紧张,反而依旧商贸往来,农桑如常。马殷坐在府中,对着麾下将领淡然道:“朱温势大,天下难敌,我等守着湖南这方寸之地,百姓安乐足矣,何必以卵击石?谁坐天下,我便臣服于谁,保住湖南基业,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使者抵达江陵,递上贡单与降表,朱温看罢,哈哈大笑,当即下诏,册封马殷为湖南节度使,准其世代镇守湖南。马殷接到册封,更是安心,彻底倒向朱温,成了南方藩镇中,第一个公开臣服的诸侯。
消息传到两浙杭州,钱镠正忙着整顿海防,抵御海盗。听闻朱温平定荆襄,威震天下,他当即命人备下加倍的贡奉,金银、珠宝、丝绸,装满数十辆马车,派使者一路北上,送往汴州,献给朱温。
钱镠出身杭州农家,年少穷困以贩盐为生。乱世投军,追随军阀董昌,凭勇武善战成为偏将,屡平盗乱。先击败浙东刘汉宏,再讨伐称帝叛乱的旧主董昌,路征战,最终平定浙东浙西,一统两浙。由草莽少年,成长为雄踞江南的两浙之主。
他深知吴越弱小,只能保境安民,难以与中原争锋,亲自撰写降表,用词极尽卑微,称“梁王神威,天下臣服,臣钱镠镇守吴越,唯梁王命是从,绝不敢有半分异心”。同时下令,杭州城内严禁议论朱温是非,但凡有敢说朱温半句坏话者,当即治罪。钱镠一心守着吴越的富庶之地,做个逍遥藩镇。
河东晋阳夜寒,灯火通明。李克用将手中密报狠狠砸在案上,独眼赤红,须发倒竖。“朱三!你这泼贼出身的无赖,贪得无厌!”左右无人时,他颓然坐倒,一声长叹。荆襄一断,天下咽喉尽在贼手。他拍案而起,厉声下令:“传檄天下,联蜀、联吴,共讨篡逆!”可话音未落,自己先苦笑一声。河东疲弊,连年征战,府库见底,所谓檄文,不过是壮胆的空响。他只能握紧腰间刀,望着南方沉沉夜色,一字一顿:“等着吧……老贼死期不远。”
与李克用同岁的李茂贞,已经五十岁了,曾与朱温争夺唐昭宗,三年前兵败实力大损,后又被我吞并数州,躲在秦州夜长吁短叹,早就失去了争霸之心。听闻荆襄陷落,他在凤翔府内捶顿足,痛骂朱温,过一下嘴瘾。他心里清楚:朱温若西进,自己必亡,只能靠默不作声,依赖李克用在北边牵制,自己苟延残喘。
远在凤翔的我,对荆襄巨变浑然不知,在节度使府衙和韩偓等八位文臣大谈西北十二州的民生民事,气氛十分热烈。有了七个朝臣的加入,凤翔的文治有了很多突破性的进展,韩偓的压力也小了许多,韩偓的长期苦瓜脸,也有了明显的笑容。
猝然间,斥候披头散发撞开殿门,甲叶上还沾着关外的霜雪,匍匐在地声音急得不成调:“大帅!急报!梁王挥大军南下,旬破荆襄,赵匡凝兵败奔淮南,赵匡明西逃入蜀,荆襄八州尽归梁王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我霍然起身,腰间长剑“哐当”一声撞在紫檀木案角,案上的茶盏倾覆,热茶泼洒在舆图上,晕开一片水渍,恰似我此刻乱作一团的心境。震惊,彻骨的震惊,从头到脚每一寸筋骨都被这惊雷炸得发麻!我虽然知道历史上的朱温,会踏平荆襄,可没想到那么快,丝毫没有心理准备。
我瞪着斥候,竟一时忘了呼吸,脑中反复回荡着“荆襄破了”四个字。那是天下咽喉,是关中南侧的屏障,是制衡朱温的关键区域,如今竟被他轻易攥在手中,这逆贼的势力,已然大到我无法抗衡的地步!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,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,扶着案沿的手不住哆嗦,险些栽倒。
殿内死寂片刻,方才从关中逃难来投我的七位唐室旧臣,齐齐跨步出列,个个须发倒竖,义愤填膺,眼中燃着匡复唐室的怒火。为首的裴枢涕泗横流,跪地叩首,声音嘶哑嘶吼:“使君!朱温篡逆之心,路人皆知!他破荆襄,下一步必是废除天子,颠覆大唐社稷!我等皆是大唐忠臣,宁死不做叛臣之奴!恳请使君即刻点兵,东出潼关,直取长安,营救圣驾,绝不能让这逆贼如此嚣张跋扈!”
其余六位忠臣也纷纷跪地,齐声恳请,言辞激切,字字泣血,句句都是要我起兵讨贼,护唐室江山。
听着这番慷慨陈词,我心中却毫无波澜,现在和朱温翻脸,无异于找死,西北区区十余荒州,怎么对抗朱温富庶的五十余州,可是不出兵的话,不能由我说出来,容易被那七位老臣看作贪生怕死。
我望着跪地苦劝的七位忠臣,又望向殿外萧瑟的秋风,心中纠结如刀绞,进退两难。我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发不出一丝声音,只觉口闷痛难忍,满心都是茫然与无助,场面陷入尴尬。
“大王,万万不可啊!”就在我心神俱裂之际,韩渥缓步出列,一袭青衫,神色凝重,对着我深深揖拜,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,刺破殿内的激愤。
我抬眼看向他,心中大喜,假装不悦说:“韩先生,众人皆劝我起兵讨贼,你为何拦我?我身为唐臣,岂能坐视不管?”
韩渥上前一步,目光恳切,望着我沉声道:“使君心中的忠义与悲愤,臣深知!可切莫被一时意气冲昏头脑啊!如今朱温挟荆襄大胜之威,兵锋正盛,中原藩镇大半臣服,麾下雄兵数十万,粮草辎重堆积如山,天下无人能挡其锋芒!我西北十二州,地狭民贫,兵疲将寡,若是贸然出兵,无异于以卵击石,飞蛾扑火!非但救不了天子,保不住唐室,反倒会让使君大好基业毁于一旦,十二州百姓惨遭屠戮,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啊!”
他见我沉默不语,身子晃了晃,又放缓语气,字字泣血般劝道:“隐忍,从不是怯懦,是为了保全!当下之计,使君只能忍一时屈辱,即刻派遣使者,携带重金奇珍,面见朱温,假意祝贺朱温攻取荆襄,明言愿永守西北,听从他的号令,绝无反叛之心。唯有暂避锋芒,方能保住这十二州基,留住忠义之士,待后时局有变,才有匡复唐室的机会啊!”
这番话,如同一把重锤,狠狠敲醒众人。良久,我缓缓睁开眼,我重重叹了口气,影帝上身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先生所言……句句皆是肺腑,是我冲昏了头,忽略了现实。罢了,罢了……就依你所言,备办厚礼,遣使赴长安,向朱温贺捷,一切听从他的号令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七位忠臣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激愤与期盼,一点点化作怅然与苦楚。终究是恍然大悟,明白了其中的利害。若是执意开战,他们的忠义,只会换来满城生灵涂炭,只能长叹一声,纷纷叩首,再无一人提及出兵之事,眼中只剩无尽的悲凉。
再说淮南方面,广陵的江风裹着霜气,吹得吴王府檐角铜铃颤声作响。吴王杨行密端坐议事堂,指尖抚着案上江淮防图,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——近来中原风声紧,他早料到朱温野心不止于中原,却没等来防备的时机,先等来了灭顶噩耗。
斥候连滚带爬撞开殿门,伏地颤声回禀:“大王!朱温遣杨师厚统精兵南下,旬连克荆、襄八州,赵匡凝兄弟全军溃败,荆襄重地,尽数落入梁军之手!”
“轰”的一声,杨行密只觉脑中惊雷炸响,猛地站起身,案上青铜灯盏应声倒地,灯火摇曳不定。他踉跄着扶住案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脸色瞬间惨白,惊、慌、忧、惧齐齐涌上心头,堵得他喘不过气。荆襄是淮南上游门户,与他淮南唇亡齿寒,如今门户洞开,梁军水师顺江而下,广陵便成了俎上鱼肉!他本就受风痹之苦,常年征战,身子早已亏空,这一记重击,让他口剧痛难忍,捂着嘴连连咳嗽,腥甜之气漫过喉头。
未等他缓过神,城防将官又急步入内:“大王,赵匡凝率数百残部,已至广陵城下,求见大王!”
杨行密强撑着病体,抬手命人引入。不过片刻,衣衫褴褛、满身尘沙的赵匡凝,步履踉跄地扑进殿内,一见杨行密,便屈膝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声声泣血:“吴王,匡凝无能,荆襄尽失,无颜面对麾下将士,特来投奔,求吴王收留!”
杨行密抬手示意他起身,声音沙哑涩:“匡凝,不必多礼,朱温此番南下,兵力如何?”
赵匡凝站起身,满面泪痕,双目布满血丝,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与愤恨:“朱温此番,是要尽吞南方!杨师厚领兵十万,凶悍无比,梁军甲坚兵利,我荆襄儿郎抵挡不住,襄州破时,将士死伤无数,满城百姓遭掳掠!我弟匡明已西投王建,我无路可去,只得南渡投君!那朱温已命人在荆州整饬战船,扬言开春便要挥师东下,踏平江淮,他这是要灭尽天下藩镇,篡唐自立啊!”
他顿了顿,又上前一步,恳切劝道:“吴王,您曾大败朱温,威震江淮,您可要早做防备,万万不能让江淮重蹈荆襄覆辙啊!”
这番话,字字句句都像利刃,狠狠扎进杨行密的心口。他望着赵匡凝落魄的模样,想起朱温势不可挡的兵锋,再看看自己孱弱的身躯,只觉眼前阵阵发黑,一股急火攻心,当场喷出一口鲜血,直直倒向身后座椅,彻底昏死过去。
自此,杨行密卧病在床,再未起身,药石无医,气息渐微弱。寝殿之内,药味与死气交织,榻边环伺的淮南文武,看似满面悲戚,实则各怀鬼胎,暗流翻涌。
左衙指挥使张颢,按剑立于榻侧,垂首抹泪的模样做得十足,眼角却死死盯着榻旁的兵符与帅印,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刀柄,眼神阴鸷跋扈。他早已觊觎淮南兵权,如今杨行密病危,少主杨渥懦弱无能,他暗中吩咐心腹亲信掌控城防,只等杨行密一咽气,便要夺权摄政,全然不顾江淮危局。
节度副使徐温,一身素衣,垂手静立,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,实则目光流转,时不时与身后心腹交换隐晦眼色。他心思深沉,看透张颢野心,一面假意附和,一面暗中联络杨行密旧部,悄悄布防制衡,既不想让张颢独掌大权,也盘算着扶持少主,自己幕后控淮南政局,对榻上奄奄一息的旧主,毫无半分真心悲戚。
其余将领更是心思各异:有的悄悄派心腹携密信前往汴州,暗通朱温,为自己谋好后路;有的聚在殿角窃窃私语,盘算着依附张颢或是徐温,只求保全自身兵权与爵位;就连文臣们,也各自收拾细软,有的欲南迁避祸,有的想投奔吴越钱镠,全然没了往同生共死、共守江淮的忠心。
弥留之际,杨行密终于攒尽最后一丝力气,艰难睁开浑浊的双眼,目光扫过殿内各怀异心的部下,最终落在长子杨渥身上,气若游丝,吐出临终遗言,字字泣血,满是不甘与嘱托:
“吾自草莽起兵,平定江淮,半生与朱温抗衡,护江南百姓免遭战火,此生无憾。唯恨朱温势大,荆襄已破,江淮唇亡齿寒,吾身染重疾,再不能披甲拒贼。渥儿年幼,性素懦弱,汝等身为旧臣,受我厚恩,当尽心辅佐,固守江淮,勿负我,更勿负淮南百姓!切不可内斗自乱,给朱温可乘之机,切记,切记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气息骤然急促,抬手死死抓住杨渥的衣袖,双眼圆睁,望着北方,还在念着“吾再也不能临阵讨贼矣……”,最终手臂垂落,双目缓缓闭上。
天复五年,公元905年12月24,一代猛人杨行密,这位赤手空拳打遍江淮的汉子,带着遗憾和担忧,就此薨逝,享年五十四岁。
他的遗言犹在耳畔,可殿内诸将却无人真正放在心上。张颢、徐温眼中精光一闪,各自暗藏盘算,一场席卷淮南的权力内乱,已然在他尸骨未寒之际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