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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复唐忠臣》 · 日落普洱

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5

转眼是天复四年的冬季,大雪落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寒。鹅毛大雪裹着凛冽寒风,扑打着节度使府衙厚重的檐角,将府前高悬的旌旗压得微微低垂。府内议事堂中,炭火熊熊燃烧,暖炉散出的热气驱散了窗外的严寒,却驱不散主位上我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迷茫。

自起兵以来,我披荆斩棘,辗转征战数载,终是在这乱世之中牢牢攥住了八州之地,麾下兵强马壮,文有谋臣运筹,武有猛将披甲,算得上是一方举足轻重的诸侯。

可自打彻底平定八州,基业渐有起色后,我反倒失了方向。前世我只是一个文弱死宅男,面对唐末群雄争霸的残酷,经常感到力不从心。

往是小打小闹,是一城的得失,目标明确,便是攻城略地,扩充地盘,如今坐拥八州,进可逐鹿中原,退可割据自守,可天下大势纷乱如麻,朱温把持朝廷,挟天子以令诸侯,气焰滔天;群雄并起,战火不休。究竟是该趁势出兵,与天下群雄一争高下,等藩镇各怀心思,或联兵抗朱,或固守自保,江淮、两浙、巴蜀等地,还是暂且休养生息,固守基业?我思来想去,始终难下定论,心中满是彷徨,连处理政务都少了往的果决。

今,我特意召来麾下文武百官,齐聚节度使府衙议事堂,共商后续大计,想听听众人的意见,寻一条明晰的前路。

堂下众臣分列两侧,武将们身着铠甲,腰佩刀剑,个个神情激昂,目光灼灼地望着你,言语间满是征战的渴望。刘知俊率先出列,抱拳高声道:“使君!如今我军坐拥八州,兵精粮足,正是大展拳脚之时!朱温篡逆之心昭然若揭,天下藩镇皆有不满,我等何不举义兵,西进关中,或是南下扩地,建功立业,名留青史,何苦困守这八州之地,虚度光阴!”

此言一出,一众武将纷纷附和,声浪此起彼伏。

“将军所言极是!我等将士摩拳擦掌,只待使君一声令下,必能攻城拔寨,再扩疆土!乱世之中,强者为尊,若一味固守,迟早会被周边藩镇蚕食,不如主动出击,方能立足!朝廷已被朱温掌控,若能举兵讨逆,使君必能顺应民心,招揽天下英豪,成就霸业!”

武将们个个热血沸腾,满心都是征战伐、开疆拓土的念头,恨不得即刻便披甲上阵,横扫四方。唯有一人,始终静立在文臣之列,垂眸不语,神色淡然,便是韩偓。

韩偓字致尧,本是朝中旧臣,官至宰相,为人忠直,满腹经纶,只因不肯依附权臣朱温,惨遭贬谪,一路辗转,被我强行要到麾下。他气质清雅,眉眼间带着文人的温润,却又藏着看透时局的睿智,经常为我出谋划策,地位在我之下。

待武将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,我看向始终沉默的韩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:“先生,众人皆言应当出兵征战,可吾心下迷茫,不知前路该如何走,先生素有大才,还请先生为吾指点迷津。”

话音落下,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偓身上。韩偓缓缓抬眸,目光从容扫过堂内众臣,最终落在我满是迷茫的脸上,躬身一礼,声音清朗,不疾不徐地开口:“使君,诸位同僚,且听吾一言。如今我军坐拥八州,辖地千里,百姓渐安,粮草渐丰,将士用命,此乃来之不易的基业,万万不可轻动。诸位将军渴望建功立业,忠心可鉴,然乱世征战,绝非仅凭一腔血气便可成事,若贸然出兵,轻则损兵折将,重则基业尽毁,悔之晚矣。”

他顿了顿,条理清晰地分析起天下大势:“当下天下,朱温势大,横跨五十余州,掌控唐室,虽篡逆之行引得天下人不满,但其手握重兵,占据中原腹地,兵强马壮,基深厚,绝非短时间可撼动。河东李克用骁勇善战,坐拥二十余州,方取潞州,气焰十足:淮南杨行密,手握三十余州,财货不计其数;王建割据西南,盘踞四十余州,实力强大。群雄各怀私心,相互牵制,未必肯真心合力讨逆。其余藩镇皆为枭雄,各自固守,不愿轻易卷入中原战火。此时主公若贸然出兵,讨伐朱温会成为众矢之的,陷入四面受敌的险境。”

听闻此言,一众武将面露不服,正要反驳,却被韩偓抬手拦下,他继续说道:“使君,昔齐桓公称霸,必先安内政;汉高祖定天下,亦先据关中,休养生息,积攒实力。如今主公之基业,恰似初建之楼宇,八州之地,便是楼宇之基,基未稳,便急于加盖高楼,必遭倾覆之祸。”

急于建功的降将李继雍再也忍不住,大大咧咧地嘲讽道:“先生所言,等到朱温老死,才可出兵。”众人顿时哄堂大笑,我正打算怒骂李继雍。

韩偓不管不顾,仍然说道:“李将军此言差矣,我非迂腐酸吏。今天下四雄,朱温据中原,李克用雄河东,杨行密临江淮,王建擅巴蜀,此四雄皆虎狼也,未可轻犯。主公据关守险,带甲数万,此乃问鼎之基,不可妄动。欲拓疆而不招忌,欲图强而不罹祸,唯取无人相争之地,只吞无主孱弱之藩。可北取盐、会、宥、夏诸州,收羌胡之众,利在牧马;可西取阶、成、文、凤四州,据秦岭之险,固我藩篱;

可南取金、均、房三州,控汉水之上,广积军粮;可近取李茂贞残壤——宁、庆、武、良,彼势穷力孤,攻如拾芥,四雄皆不屑一顾,绝无来救之理。此数处者,地僻而险,民淳而易治,兵弱而易取,不犯梁、晋、吴、蜀之锋,不触四雄之忌,我取之,如探囊取物;我并之,如顺水推舟。守则关山万里,进则席卷关西,待天下有变,进可叩关争鼎,退可固守关西,此乃万全之策,霸王之业也!”

韩偓的话语,不急不躁,却字字珠玑,句句切中要害,将纷乱的时局剖析得透彻分明,也将前路规划得清晰有序。

议事堂内,原本主战的武将们,渐渐收敛了激昂的神色,面露愧色,不再言语。文臣们也纷纷点头,眼中露出敬佩之意。

我在主位上,看着眼前从容献策的韩偓,听着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谋划,心中的迷茫与彷徨,如同被暖阳驱散的浓雾,瞬间消散殆尽,还是古代知识分子有才华和眼光啊。此前纠结不已的进退之选,此刻已然有了明确的答案。

我缓缓起身,走到韩偓面前,深深一揖,语气满是恳切与释然:“先生一席话,胜读万卷书,如拨云见,令吾茅塞顿开!若非先生指点,吾险些误入歧途,毁了这数载打拼的基业!今后,便依先生所言,固基,养实力,待天时。诸将加紧练兵,每年开春伺机进兵。”

窗外的冬雪依旧纷飞,议事堂内的炭火却愈发明亮。此前弥漫在府中的迷茫之气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明确的方向与笃定的决心。韩偓躬身回礼,眉眼间满是从容,而我站在堂中,望着窗外的千里疆土,心中再无半分迟疑,前路漫漫,亦有了清晰的航向。

次清晨,我躲在被窝里睡着懒觉,享受难得的安宁。结果还是被韩偓叫醒,我差点破口大骂,可看着韩偓忧国忧民的面容,实在张不开嘴,只能和他顶着寒风巡视军营。不看则已,一看之下,我心头火气顿生。

时值深冬,大雪封路,军营无战事,眼下的景象,是一片散漫。校场上,军士们有的缩手缩脚,练稀稀拉拉;有的身披厚袄,靠在墙角晒太阳闲聊;还有的聚在营房深处,饮酒博弈,吆五喝六,全然没有沙场将士的精气神,甚至有士兵在练时偷奸耍滑,应付了事。

“哼!”我见状,怒形于色,这绝对是故意的啊,当即就招来统军大将刘知俊。刘知俊怒不可遏,下令将偷懒的士兵抓来重罚,被我抬手拦住。

我站在校场中央,目光扫过散漫的军士,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诸位将士!吾知尔等冬常闲,以为无事可做,便可懈怠!可尔等可曾想过,春来便是征战之时,如今若不苦练,待到沙场交锋,便是拿性命儿戏!”

我顿了顿,目光如炬,继续说道:“天复四年冬,非无战事之时,乃厉兵秣马、厚积薄发之期!从今起,八州军营,需加强冬训,违者必究,有功者赏!刘将军,你带兵多年,晓畅练兵之法,拿个章程出来。”

话音落下,刘知俊不愧为一代名将,对练兵颇有心得,立马上前一步,朗声宣布早已心中的冬训章程:

“第一,定冬训时辰。每鸡鸣即起,辰时(早上七点)一到,校场,整肃队伍,午时(11点到13点)休整一餐,未时(13点)一到,即刻复练,暮方散。不许迟卯、不许托病、不许无故缺席,违令者,杖责二十,罚半月俸禄!”

“第二,立三练核心。一练队列阵型,行止进退如一,令行禁止,做到进则如雷霆,退则如泰山;二练弓马刀枪,百步穿杨、马上格斗、短兵相接,不辍,人人皆有一手硬功夫;三练耐寒耐力,风雪不止,练不停,强筋骨、坚意志,练出钢铁意志!”

“第三,设营中考核。每旬一小考,考单兵武艺与队列;每月一大考,考整营协同与应变。骑射优者,赏钱帛十贯,升一级;武艺劣者,罚守寒夜岗三,加倍加练;全队齐整者,赏全营酒肉,散漫者,全队连坐,主将受罚!”

“第四,严军纪戒惰。禁无故饮酒、禁聚众赌博、禁懈怠喧哗、禁私藏器械。军中只闻金鼓之声,不闻嬉笑之音;只见兵刃寒光,不见闲姿懒散。凡有违犯,轻者罚劳役,重者革职除名!”

“第五,修城备粮,以劳代惰。无练之,命军士修缮城墙、疏浚壕沟、加固营垒、保养甲械、囤积粮草。人人有役,无一人空坐,既不浪费时,又能加固守备,一举两得!”

“第六,明来年大计。遍告全军:今冬苦练,为明年开春大义举兵、讨贼扩疆!凡冬训中表现优异者,开春优先编入先锋营,论功行赏,富贵同享!”

章程宣读完毕,全场军士先是一阵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:“遵令!苦练精兵!开春征战!”

原本慵懒的气氛,瞬间被打破。

诸将不敢怠慢,当即回营部署。刘知俊亲自坐镇校场,督促士兵晨练;副将们分头巡查各营,严查偷懒懈怠之举;原本缩在营房的士兵,也被寒风与军令催着,披甲执械,走上校场。

冬的风雪愈发凛冽,可八州的军营里,却热火朝天。
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校场上便响起了嘹亮的号角,士兵们顶着寒风,列成整齐的方阵,进行晨跑、负重训练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袅袅散开;上午,队列训练一丝不苟,每一个转身、每一次踏步,都铿锵有力,尘土在寒风中飞扬,却掩不住士兵们眼中燃起的锐气;午后,弓马演练、兵器搏轮番进行,拉弓的手臂青筋暴起,挥刀的力道虎虎生风,即便冻得双手通红,也无人喊苦喊累。

营房之外,军士们或是扛着木料加固城墙,或是挥着铁锹疏浚壕沟,汗水浸湿了棉衣,在寒风中很快冻硬,却没人停下手中的活计。营房之内,再也不见饮酒赌博的景象,取而代之的,是士兵们互相切磋武艺的身影。

我这个主官不甘落后,每都会巡视各营,看到原本散漫的军士们如今精神抖擞、练刻苦,老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韩偓站在我身旁,看着校场上龙腾虎跃的景象,抚须笑道:“使君,此乃厉兵秣马、蓄势待发也!待到开春,必能开疆拓土,立下赫赫功勋!”

我望着漫天风雪中严阵以待的将士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:“先生所言极是!冬训一不敢松懈,春来便多一分胜算!待到春暖花开之,便是我军大展拳脚之时!传令下去,晚上犒赏三军,每人加肉一斤(约等于现代660克),但不得饮酒。”

窗外的冬雪依旧飘落,可八州军营之中,早已燃起了熊熊的战意。那股弥漫在营中的慵懒之气,被彻底驱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支令行禁止、锐不可当的钢铁之师。为来年的征战,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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