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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复唐忠臣》 · 日落普洱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5

吴王杨行密的灵柩尚停在广陵正殿,白幡猎猎猎卷着江风,哀声未绝,殿内却已气腾腾,先主那句托孤遗言,早被权欲碾得粉碎。

少主杨渥,时年二十岁,身着素白丧服,腰间却紧按佩剑,面上无半分丧父之悲,反倒满是骄矜倨傲。他是杨行密长子,自幼娇纵,生性懦弱又嗜权好,全然无其父半分枭雄气度,如今承袭吴王之位,一心只想挣脱旧臣掣肘,做个手握实权的吴王。

阶下左右分立的两人,便是淮南军中最具权势的两位宿将,也是杨渥夺权路上的两座大山。

左首之人,乃是张颢,时年四十二岁,他出身草莽,早年追随杨行密起兵于江淮,凭一身悍勇拼下战功,深得杨行密信任,被任命为左衙指挥使,执掌淮南最精锐的禁军,性情暴戾桀骜,野心昭然,是军中悍将派的首领。此刻他身披重甲,甲叶碰撞之声刺耳,虎目圆睁,全然不把年少的少主放在眼里。

右首之人,是徐温,时年四十二岁,与张颢同岁,他本是海州朐山布衣,早年投奔杨行密麾下,虽无张颢那般冲锋陷阵的勇武,却心思缜密、城府极深,擅长权谋理政,从一介小校一步步擢升为节度副使,深得杨行密倚重,负责统筹淮南军政要务,是文臣与心腹势力的核心,素来沉稳内敛,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。

“先王新丧,荆襄沦陷,朱温虎视眈眈,”二十岁的杨渥清了清嗓子,刻意拔高声调,试图压过殿内沉滞的气场,“孤今继位,当亲掌兵权,整肃军务,诸位需听命行事,不得擅权!”

话音未落,张颢大步踏出,浑厚的嗓音如惊雷炸响,震得殿内白幡乱颤,毫无半分臣下之礼:“少主年仅二十,未曾亲历战阵,江淮军政繁杂,岂能独掌?我与徐副使受先主厚恩,受托孤之命,理当替少主打理军务,少主只需垂拱而治即可!”他横眉立目,周身煞气人,摆明了要将杨渥架空为傀儡。

杨渥脸色骤青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张颢厉声呵斥:“张颢!你敢藐视本王?先主命你等辅佐,而非让你擅权政,莫非你想谋反不成?”

眼见两人剑拔弩张,徐温缓步出列,对着杨渥微微躬身,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,四两拨千斤便搅乱了局面:“少主息怒,张指挥使也是为淮南基业着想。只是军政大权,不可独归一人,需相互制衡,方能安定。少主年少,当慢慢熟悉政务,不可之过急。”他看似居中调停,实则既压制张颢独大的野心,又断了杨渥轻易夺权的念想,一心坐收渔翁之利。

一时间,殿内气氛凝滞如冰,剑拔弩张。二十岁的杨渥年少气盛,不甘做傀儡,暗中招募死士、培植心腹,屡次在朝堂上与张颢公然对峙,执意要收回禁军兵权;四十二岁的张颢暴戾狠辣,见杨渥步步紧,意渐起,私下与心腹密谋,欲废黜这个不听话的少主,另立幼主,独揽淮南大权;四十二岁的徐温则冷眼旁观,暗中联络杨行密旧部,收拢人心,一边假意迎合张颢,窥探其谋逆之举,一边紧盯杨渥动向,静待二人两败俱伤。

三人同处一殿,表面有上下之分,却各藏心思,势同水火。杨渥欲亲政夺权,志大才疏;张颢欲废主擅权,凶悍无谋;徐温欲权谋夺势,城府如海。广陵城内,禁军分属两派,街衢兵甲往来戒备,先主灵前香火未冷,萧墙之内的权力厮已愈演愈烈,强大的淮南阵营完全忙于内斗,再无杨行密般的锐意进取,杨行密的北伐之梦化成泡影。

淮北的冬天风雪弥漫,淮河之上浪卷冰碴,拍打着堤岸。

朱温大军刚从荆襄班师,屯驻于寿州城外的土坡上。帅帐外,各路藩镇的使节正络绎不绝地献上贺表,魏博、成德、幽蓟诸镇的使者,纷纷叩首称臣,愿奉梁王为天下共主。朱温身披紫袍,按剑立于帐前,听着众人的颂谀,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摩挲着“广陵”二字,嘴角噙着胜利者的狞笑。

“杨行密一死,淮南小儿杨渥继位,徐温、张颢二贼各怀鬼胎,此乃天助我也!”他猛地转身,眼中迸射出狼一般的寒光,粗哑的嗓子震得帐烛摇曳,“传我将令!大军休整三,即刻渡淮,直捣广陵!朕要踏平淮南,尽纳江南财富!”

十万梁军号角齐鸣,旌旗蔽。朱温亲率前锋,兵锋直指淮南重镇寿州。他自忖,杨行密虽死,但其麾下体系尚在,然杨渥年仅二十,骄纵无能,徐温与张颢貌合神离,必难成气候。只要大军一到,淮南定然土崩瓦解。

然而,当梁军兵临城下,朱温才发现自己错了。

寿州城头,并非他预想中的慌乱与厮,而是一片肃与沉静。柴再用(寿州刺史,杨行密手下的一员虎将,虽非顶级名将但守城极严)与城内诸将,紧闭城门,拆毁城外房舍,坚壁清野,不给梁军一丝粮草与木料。

“攻!给我攻!”朱温站在泥泞的中军大帐前,指着高耸的城墙,厉喝出声。

梁军架设云梯,铁甲士兵如水般扑向城头。可寿州城防坚固,淮南守军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砸得梁军惨叫连连。更要命的是,淮南虽内斗,面对外敌却空前团结。

徐温此时正坐镇后方,他压下与张颢的矛盾,迅速调动黑云都(杨行密最精锐的步兵)与各地团练,源源不断地向寿州输送粮草与援兵。他深知,一旦朱温破城,徐温、张颢乃至少主杨渥,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
张颢这位素来跋扈的猛将,也收起了对少主的戾气。他亲率左衙精锐,驻守光州要道,严防汴军侧翼包抄,并随时准备支援寿州。在国仇家恨面前,他们暂时放下了权斗,结成了脆弱却坚固的抗梁同盟。

战局在风雪中急转直下,淮南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柴再用更是抓住战机,在光州城外设伏,一举截获了朱温的运粮队,并乘胜追击,大破梁军后军,斩首三千余级,缴获辎重无数。

同时,淮南连降暴雨,淮河水位暴涨,原本燥的营地瞬间变成了一片泽国。梁军来自北方,不惯水战与泥泞作战,帐篷漏水,粮草受,士兵冻饿交加,逃亡者众。

“大王!寿州城防严密,我军久攻不下,后军又遭柴再用袭击,粮草不济,恳请暂退淮北休整!”亲卫将领跪在泥水中,瑟瑟发抖劝谏。朱温站在高地,望着久攻不下的寿州城头,那上面飘扬的“杨”字大旗,依旧纹丝不动。他想起了十八年前清口之败的阴影,杨行密虽死,但其遗泽仍在,淮南军的战斗力远超想象。

“退!”一个字,从牙缝中挤出来,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懑。

北撤途中,风雪更紧。朱温勒马回头,望向南方广陵的方向,眼中意与恨意交织。他没有想到,杨行密虽死,淮南却仍能众志成城,给他迎头痛击。

“杨行密!你死了都能绊孤王一跤!”他狠狠挥鞭,抽在身前的战马身上,马嘶鸣着奔入风雪,“徐温、张颢、杨渥……还有那柴再用!孤记住了!今之辱,必百倍奉还!”

但他也清楚,此时北方的李克用、李茂贞虎视眈眈,自己已无力再发动大规模南征。

“先灭晋,后灭吴!”朱温一声长叹,率领大军,灰溜溜地退退。而淮南大地,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存亡的保卫战后,暂时迎来了喘息,但那潜藏在内部的刀光剑影,依旧暗流汹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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