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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4

三儿的幻境里,灯光刺眼。

不是万妖森林的阳光,不是青峰山的篝火,而是那种惨白的、从头顶直射下来的、让站在上面的人无处可逃的舞台灯光。

他站在舞台正中央。

脚下是光滑的木质地板,反射着灯光,晃得他眼睛疼。身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,屏幕上滚动着“2024年度盛典·员工才艺秀”几个大字,字体是喜庆的红色,配着金色的烟花动画。舞台两侧的音响正在播放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,鼓点震得他的口发闷。

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文化衫,前印着公司的logo,下面是“奋斗者·最光荣”六个字。文化衫太大了,领口垮到锁骨,下摆塞进黑色西裤里,腰上别着一个对讲机——那是工作人员的标志,说明他不是来表演的,是来维持秩序的。

但他现在站在舞台上。

台下坐满了人。公司全体员工,三百多号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第一排是管理层,他的老板坐在正中间,手里拿着手机,对着他录像。老板旁边是HR总监,捂着嘴在笑。再旁边是财务总监,面无表情——他看谁都这样。

“陈逸!陈逸!来一个!来一个!”有人在起哄。

三儿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是市场部的小王,每次团建最活跃的那个。小王带头鼓掌,掌声像水一样从台下涌上来,淹没了音乐声。

三儿张了张嘴。

发不出声音。
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嘴唇在动,但空气从声带旁边滑过去,没有震动。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比音响的鼓点还响。

他想下台。腿迈不动。不是被钉住了,是软了。膝盖在发抖,大腿肌肉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使不上力。他用手撑着话筒架,话筒架跟着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吱——”,音响啸叫,台下有人捂耳朵。

“唱歌!唱歌!唱歌!”小王换了口号,更多的人跟着喊。

三儿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,因为他能看到台下有人在笑。不是恶意的笑,是那种“看同事出糗”的笑,带着善意但更让人难堪。

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小时候在班里做自我介绍,他站在讲台上,对着全班同学,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。老师帮他解了围,说“陈逸同学比较内向,大家多鼓励”。那之后,他再也没有主动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话。

上了大学,他选了会计专业,因为会计不用做presentation。工作了,他做财务分析,因为财务分析只需要对着Excel,不需要对着人。升了总监,他以为只需要签字和开会,但年会要求每个部门出节目。

他拒绝了。HR说“陈总监,你不演,你们部门没人演”。他说“那我出钱请专业演员”。老板知道了,说“陈逸啊,年会就是大家乐呵乐呵,你请演员多没意思”。他说“那我出钱请大家吃饭”。老板说“吃饭是吃饭,表演是表演,两码事”。

最后他妥协了。他说“我当工作人员,不上台”。老板说“行”。

但他还是被推上来了。

因为小王说“工作人员也是公司的一员,陈总监你不上台,我们部门就没有代表”。然后市场部的人起哄,然后其他部门的人跟着起哄,然后老板笑着点了头。

然后他就站在了这里。

幻境里的三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黑色的皮鞋,鞋带系得很紧,鞋面上有一个污点——是早上踩到的咖啡渍。他想蹲下来擦鞋,这样就可以不用抬头看台下的人。

但腿还是动不了。

“陈总监,你不会是忘词了吧?”小王在台下喊,笑声更大了。

三儿的手在发抖。话筒架又开始晃,他索性松开了手,话筒架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鼓掌——以为这是开场动作。

三儿的眼眶热了。不是感动,是委屈。他想说“我不会表演”,想说“让我下去”,想说“你们找别人吧”。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嘴像被缝住了,舌头像被绑住了,声带像被人掐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
台下开始有人看手机。有人交头接耳。老板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皱眉。HR总监的笑容从“好可爱”变成了“有点尴尬”。小王的起哄声也小了,因为没有人跟着喊了。

整个会场,三百多人,都在等他开口。

他不开口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三儿在幻境里站了多久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时间在羞耻中失去了意义。他只记得自己一直低着头,看着皮鞋上的咖啡渍,希望自己变成透明人,希望地面裂开一个缝,希望这场年会是梦。

但幻境不是梦。幻境是雀雀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、最真实的东西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下去的时候,幻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台下的声音。不是音响的声音。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但不像他现在的声音,更像是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带着回音的、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的声音。

“笑什么笑。”

三儿抬起了头。

台下的人还在,灯光还在,音乐还在,但三儿的眼神变了。不是腼腆的陈逸,不是那个站在台上发抖的总监——是穿越后的三儿,是沙雕乐园的掌门,是那个穿着白袍、在青峰山上喊“本座是掌门”的沙雕之王。

“笑什么笑!”三儿对着台下喊,声音大得音响又啸叫了,“老子现在是掌门!有山有地有宗门!你们呢?还在加班吧?还在写PPT吧?还在被老板骂吧?”

台下的人愣住了。

小王张着嘴,手里的拍手器掉在地上。

老板的手机录像还在继续,但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茫然。

“老子在修仙世界!有灵石!有神兽!有弟子!你们有吗?”三儿越说越激动,从地上捡起话筒架,当拐杖撑着,“你们年会抽奖最多中个手机,老子开山大典收的贺礼够买你们整个公司!”

他扯了扯身上的红色文化衫,嫌它碍事,一把扯了下来,露出里面的白袍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,大馒头缝补过的、口有个歪歪扭扭的补丁的白袍。

“这才是老子的衣服!”三儿拍了拍白袍上的灰,“沙雕乐园,掌门专属!你们那破文化衫,送老子都不要!”

台下有人笑。不是嘲笑,是觉得他疯了的那种笑。

三儿不在乎了。他站在舞台上,穿着白袍,手里拄着话筒架,像一个从古装剧里穿越来的疯子。

“老子以前是腼腆,是怕说话,是怕丢人。”三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现在老子不怕了。因为老子知道,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你们笑就笑,老子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的老板。

“老板,年会明年我不参加了。不是怕,是没空。我要去打雕。”

老板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。

三儿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腼腆的笑,不是尴尬的笑,而是释然的笑。他对着台下三百多人,鞠了一躬——不是表演结束的谢幕,是告别的鞠躬。

“谢谢你们。不是谢谢你们我上台,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,我最怕的事,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他直起身,把话筒架扔到一边,转过身,对着舞台后面的LED屏幕。

屏幕上的“员工才艺秀”还在滚动,三儿伸手摸了摸屏幕,屏幕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。

“这个幻境,该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
一拳打穿了屏幕。

屏幕碎成了无数光点,像金色的光雨——和沙沙的技能一模一样。

光雨散尽,幻境消失了。

三儿睁开眼睛。

他站在七彩湖泊的岸边,脚踩着湖沙,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湖风吹着他的白袍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。

雀雀站在石头上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醒这么快?!”雀雀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本雀的幻境,最长的困了三天三夜!你才……你才不到一刻钟!”

三儿放下手,看着雀雀,笑了。

“因为那件事,我已经不怕了。”

“不可能!本雀的幻境是从你记忆深处挖出来的!你最害怕的东西!你怎么可能不怕!”

三儿想了想,说:“怕过。但现在不怕了。因为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打雕。”三儿说,“还有,当掌门。”

雀雀的尾屏抖了一下。

它看了看三儿,又看了看还陷在幻境里的其他四个人——阿枫定在原地,脸扭曲得像在debug一个找不到的bug;空城蹲在地上哭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湖沙里;大馒头站着,左眼皮在跳,但身体一动不动;汐颜已经醒了,正在湖边捡彩色石头。

“你那个队友,”雀雀用翅膀指了指汐颜,“她是怎么回事?本雀的幻境对她完全没用。”

“她是天然呆。”三儿说,“你没有羞耻的记忆,她也没有。你们俩在这方面是同一种生物。”

“本雀和她才不一样!”雀雀炸毛了,“本雀有羞耻!本雀最羞耻的事是——有一次飞太快撞到树,羽毛掉了三,被森林里的猴子捡去当扇子。这件事本雀想起来就难受!”

“那你放幻境,自己应该能看到才对。”

雀雀愣了一下。

“本雀……本雀从来没有对自己放过幻境。”

“那你试试。”三儿说,“看看你最怕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
雀雀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本雀不试。本雀不想知道。”

它看着三儿,眼神里的敌意少了一些,多了一些困惑。

“你这个人,和本雀以前遇到的不一样。”雀雀说,“以前来万妖森林的修士,要么想抓本雀,要么想拔本雀的羽毛,要么想收本雀当坐骑。没有一个像你这样——站在本雀的幻境里,还敢笑。”

“因为你的幻境对我来说,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三儿说,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还陷在幻境里的三个人——阿枫、空城、大馒头。

“他们还在里面。”三儿说,“你能把他们放出来吗?”

“不能。”雀雀说,“幻境只能自己破。别人帮不了。”

三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阿枫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阿枫的表情从扭曲变成了平静——不是面瘫的平静,而是一种“找到了答案”的平静。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
三儿凑近了一点,听到阿枫在说:“……break……continue……return……这不是bug,是feature……”

他听不懂,但他觉得阿枫快要出来了。

他又走到空城面前。空城蹲在地上,眼泪已经不流了,拳套的光芒从刺眼变成了柔和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“我好害怕……”空城轻声说,但这次,害怕后面跟着的不是发抖,而是一声小小的笑。

大馒头依然站着,左眼皮不跳了。她的表情从面瘫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平静,像是一个实验终于得出了结论。

三儿站在湖边,看着三个人。

雀雀站在石头上,看着三儿。
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破幻境?你不是已经破了吗?”雀雀问。

“我是破了自己的。”三儿说,“但我是他们的掌门。掌门要等所有弟子都出来,才能走。”

雀雀歪着头,左眼盯着三儿。
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三儿说,“我们那五个人,都奇怪。”

湖风吹过,七彩花丛沙沙作响。

远处,阿枫的BGM还在循环播放,声音从幻境里渗出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——

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——”

三儿听着这首歌,笑了。

这首歌,他以前觉得吵。

现在觉得,还挺好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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