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烧到后半夜,三儿把阿枫叫起来换班,自己靠着树闭上了眼睛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还在公司,老板让他上台讲话,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,台下所有人都在笑。然后画面一转,他穿着白袍站在青峰山正殿前,对着铁柱、林安、钱多多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喊:“沙雕乐园,开心就好!”台下掌声雷动。
他在掌声中醒了。
天还没亮,篝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几余烬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阿枫坐在篝火对面,面板的蓝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滑动,不知道在记录什么。BGM还在响,但音量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几点了?”三儿坐起来。
“修仙世界没有几点。”阿枫头也不抬,“但据星辰位置,大概是凌晨四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星辰位置?”
“我记了星图。穿越第一天就开始记了。”
三儿看了他一眼。阿枫这个人,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,背地里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你去睡吧,我守后半夜。”三儿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阿枫收起面板,靠着树闭上了眼睛。三秒后,呼吸就均匀了——程序员的睡眠效率。
三儿坐在篝火边,往火堆里加了几柴。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地,森林在火光之外的地方,黑得像墨。
他摸了摸背包里的定位石。石头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指向西北方向——那是七彩湖泊的方向。石头怪石方没有骗他们,定位石确实好用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汐颜第一个醒了。她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还有枕头印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师傅早!”她喊了一声,把所有人都吵醒了。
空城从毯子里弹起来,拳套亮了。大馒头睁开眼睛,左眼皮跳了一下,又闭上了——她在争取最后三分钟的睡眠。阿枫睁开眼,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天色,打开了面板。
“今天的路程目标:沿着溪流继续向西北,预计走三十五里。按照老榕树的说法,三天能到七彩湖泊,今天算第二天。”
早饭还是馒头配咸菜。大馒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陶罐,里面是她昨天在路上采的野果,洗净了分给大家。
“这果子能吃吗?”空城看着紫黑色的果子,犹豫。
“能吃。”大馒头说,“我确认过了,无毒。”
“你怎么确认的?”
“用我的脸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试吃了一个,等了一刻钟没有不良反应。”大馒头面无表情地说。
空城默默地把果子塞进嘴里。酸甜的,意外地好吃。
收拾完营地,五个人继续沿着小溪往西北方向走。森林越来越密,溪流越来越窄,从潺潺流水变成了涓涓细流。地面变得湿松软,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。空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陷进去。
“这里的水汽很重。”阿枫看着面板,“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。可能有沼泽,大家跟紧。”
三儿走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定位石。银色纹路闪烁的频率比昨天快了,像是在催促他们。
“定位石好像很兴奋。”三儿说。
“可能是离目标越来越近了。”阿枫说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——在万妖森林里,这是一种奢侈。
但空城反而更害怕了。
“为什么突然亮了?”她缩着脖子,“亮的地方更容易被看到……”
“被谁看到?”汐颜问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。”
空城话音刚落,前方的一片树丛里传来一声尖叫。
不是野兽的嚎叫,不是鸟类的鸣叫,而是一种高亢的、颤抖的、充满恐惧的——人的尖叫声。
“啊——!!!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空城的拳套猛地炸亮,光芒刺得三儿眯起了眼。
“什么东西?!”汐颜把锅铲举到前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枫的手指在面板上飞速滑动,“灵力波动微弱,位置在前方约二十米——等等,它移动了,速度很快——又停了——又移动了——”
“它在躲我们?”三儿说。
“看起来像。”
三儿深吸一口气,朝前方喊了一声:“有人吗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是路过!”
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发抖。然后是一个细细的、怯怯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们是人?”
“对,我们是人。”三儿说。
那个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:“人……人很可怕的……你们不要过来……”
“人有什么可怕的?”汐颜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!!!”声音变成了尖叫,“我听说人会抓鬼!会把鬼关在瓶子里!会拿鬼炼丹!还会让鬼活不给钱!”
三儿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阿枫。阿枫低声说:“它在说‘抓鬼’——它可能是幽灵。”
“幽灵?”空城的脸白了,“鬼?”
“修仙世界叫‘灵体类生物’,俗称幽灵。”阿枫说,“没有实体,由灵力凝聚而成,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。”
“它不会攻击人,但它怕人。”三儿说。
“对。”
三儿又看向树丛。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半透明的、泛着淡蓝色光的、像一团雾一样的东西。它缩在灌木丛后面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别怕。”三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,“我们不抓鬼,不炼丹,也不让鬼活。我们就是路过,想问你个路。”
“问……问路?”那个声音从颤抖变成了犹豫,“你们不抓我?”
“不抓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骗你是小狗。”
树丛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半透明的身影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灌木丛后面飘了出来。
是一个幽灵。它的形状大致像一个人,但没有清晰的五官和四肢——就是一团人形的淡蓝色光雾,轮廓模糊,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画。它的身体微微发光,光线不强,像阴天里的萤火虫。
它飘出来后,没有看三儿,也没有看阿枫,而是直接看到了空城。
空城的拳套亮得像一盏探照灯。
幽灵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它……它手里有光!”幽灵尖叫着,又钻回了树丛。
空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套,赶紧把手背到身后。拳套的光芒暗了一些,但还是很亮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空城委屈地说。
汐颜蹲下来,对着树丛的方向,用她最温柔的声音说:“你别怕。那个光是她的拳套,不是抓鬼的法器。她只是害怕,一害怕就会发光。”
树丛里没有声音。
“我也害怕。”汐颜继续说,“我害怕蛇。虽然阿枫说蛇妖兽就是大一点的蛇,但我还是怕。你呢?你害怕什么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我怕人。”幽灵的声音从树丛里传出来,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从出生就没见过人。但别的幽灵说,人很可怕。人会抓幽灵,会幽灵活,还会把幽灵扔进丹炉里炼丹。”
“你见过人吗?”汐颜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听说的那些,是真的吗?”
幽灵又沉默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幽灵说,“但我不敢试。”
“那你现在试一下。”汐颜说,“我们就在这里,你看我们像会抓鬼的吗?”
树丛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幽灵的淡蓝色光雾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一缕烟。它慢慢地、试探性地飘了出来,这次没有缩回去。
它先看了看三儿。三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——但他的白袍破了补补了破,头发乱糟糟,脸上还有昨晚睡觉压出的红印,看起来不像修士,更像一个落魄的说书人。
幽灵又看了看阿枫。阿枫面无表情,身上的BGM在最低音量下循环播放——“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——”幽灵听不懂歌词,但觉得这个人身上在放歌,很诡异。
幽灵又看了看大馒头。大馒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它,左眼皮跳了一下。幽灵被她看得浑身发冷——虽然它本来就是冷的。
幽灵最后看向汐颜。汐颜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锅铲,正对着它笑。那个笑容不是假装的和善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“我觉得你很可爱”的笑。
幽灵的身体不再发抖了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不抓我?”幽灵问。
“不抓。”汐颜说,“我们就是想问路。你知道七彩湖泊在哪里吗?”
幽灵想了想,说:“七彩湖泊在森林中央。从这里往西北走,过了那片会唱歌的草地,再翻过一座小山,就能看到湖边的七彩花了。”
“会唱歌的草地?”阿枫抓住了关键词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一片草地,踩上去会发出声音。”幽灵说,“不同的草音调不一样。我上次飘过去,不小心踩了一脚,草地唱了一首很难听的歌,吓得我三个月没敢去那边。”
汐颜眼睛亮了:“草地会唱歌?好好玩!”
“不好玩。”幽灵认真地说,“那首歌真的很难听。像有人在哭。”
“那你带我们去好不好?”汐颜说。
幽灵的身体又抖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。那边有很多妖兽,还有一只很凶的孔雀雕。它会放幻术,让人看到最害怕的东西。我怕我看到人……”
“你最害怕的东西就是人?”阿枫问。
“对。”幽灵说,“我没见过人,但我最怕人。很矛盾吧?”
“不矛盾。”阿枫说,“恐惧往往源于未知。你没有见过人,所以你对人的恐惧是基于想象,而不是经验。这种恐惧在心理学上被称为‘预期性焦虑’,是——”
“阿枫。”三儿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别分析了。它听不懂。”
阿枫看了一眼幽灵。幽灵的光雾又缩了一圈。
“……好。”阿枫闭嘴了。
空城一直站在后面,拳套的光芒慢慢暗了下来。她看着那个半透明的、怯怯的幽灵,突然觉得——它和自己好像。都害怕,都躲着别人,都在用害怕保护自己。
“我……我也害怕。”空城开口了,声音很小,“我害怕很多东西。蛇、黑、高、摔跤、鬼——呃,不是说你,你是幽灵,不是鬼——反正就是很多很多。”
幽灵看着她。
“但是害怕也没关系。”空城说,“我害怕的时候,拳套会发光。你害怕的时候,你会发抖。我们都会害怕,但我们都还在。”
幽灵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好奇的闪烁。
“你真的不怕我?”幽灵问。
“怕。”空城说,“但你不是坏人。坏人不长你这样。”
幽灵沉默了很久。它的淡蓝色光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像一条安静的小溪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好人。”幽灵终于说,声音不再发抖,“我带你们去。但我不靠近草地。我只在远处指路。”
“好。”汐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幽灵飘在前面,离地面大约半米,像一盏漂浮的蓝色灯笼。五个人跟在后面,空城走在最中间,拳套的光芒调到了最暗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草地,翠绿色的草地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但这不是普通的草地——草叶的形状像琴弦,风吹过的时候,会发出不同的音调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幽灵停下来,飘在一棵大树的树枝后面,只露出半个身子,“会唱歌的草地。你们走过去的时候轻一点,别踩出那首难听的歌。”
三儿看了看草地,又看了看阿枫。
“我先走。”三儿说,“你们踩着我的脚印。”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脚下的草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嗡——”,像大提琴的低音。
第二步,另一棵草发出“叮——”,像钢琴的高音。
三儿回头看了看大家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每一步,草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,连起来竟然有点像一首曲子——虽然不成调,但不算难听。
汐颜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在三儿的脚印里。她走得很认真,低着头,像在玩一个不能踩错的游戏。空城跟在她后面,每走一步都要犹豫三秒。阿枫走在空城后面,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草地的音频数据。大馒头走在最后面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草叶的纹理。
五个人走过了草地,没有踩出幽灵说的那首“难听的歌”。
幽灵从树后面飘出来,松了一口气:“你们运气好。上次我踩的时候,那首歌真的很难听。”
“你上次踩的是什么调子?”阿枫问。
幽灵想了想:“大概是……哆——咪——嗦——哆——大概这样。”
阿枫在面板上点了几下,播放了一段音频。五个音符从面板里传出来,幽灵的身体猛地缩成一团。
“对对对!就是这个!难听死了!”幽灵喊道。
阿枫关掉音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三儿不确定那是不是笑。
“这几个音符本身不难听。”阿枫说,“但排列顺序确实不太和谐。建议下次用哆——嗦——咪——哆,会好听很多。”
“你一个程序员,还懂乐理?”三儿问。
“写代码的时候会听音乐。听多了,自然知道什么是好听。”
幽灵带着他们翻过了一座小山。山不高,但很陡,空城爬得气喘吁吁,拳套忽明忽暗。汐颜伸手拉她,锅铲背在背上,像一把奇怪的登山杖。
站在山顶,幽灵指着前方。
“那里。七彩湖泊。”
远处,森林的中央,有一片湖。湖水不是蓝色的,而是七彩的——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,倒映着天空和树影,颜色在光线的变化中流动。湖边长满了花,也是七彩的,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群彩色的蝴蝶。
湖边的石头上,站着一只鸟。
不,不是鸟。是雕。
比沙沙大很多,羽毛五彩斑斓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它正低着头,对着湖面照镜子,时不时歪一下头,换一个角度。
“本雀的羽毛今天又亮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湖边传来,臭美得理直气壮,“左翅膀比右翅膀好看,以后多展示左翅膀。”
三儿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就是雀雀。”阿枫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空城的拳套又开始亮了。汐颜握紧了锅铲。大馒头打开了包袱,清点了药品。阿枫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。
三儿回头,想谢谢那个带路的幽灵。
幽灵已经不见了。只剩一片淡蓝色的光雾,在空气中缓缓消散。
“它走了。”空城说,“可能是怕看到雀雀。”
“也可能是怕看到我们。”阿枫说,“但它带我们来了。它克服了自己的恐惧。”
三儿看着那片消散的光雾,沉默了一秒。
“走吧。”三儿说,“下去会会那只臭美的孔雀。”
五个人开始下山,朝七彩湖泊走去。
湖边的孔雀雕还在照镜子,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。
“本雀的羽毛,天下第一好看。”
雀雀对着湖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