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风镇出来，往北走了大约十里地，周围的景色逐渐从农田变成了山林。
路越来越窄，树越来越密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泥土味，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，又被阿枫身上的BGM盖过去大半。
“你那个歌能不能关掉？”汐颜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。
“不能。”阿枫第不知道多少次回答。
“那能不能换一首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系统偏偏给你配了这首歌？”
“适配度高。”阿枫面无表情地说，“系统说的。”
汐颜正要继续追问，走在前面的三儿突然抬起手，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空城立刻紧张起来，缩到队伍中央。
“你们听。”三儿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竖起耳朵。
背景音乐还在响——“就 hearing 那自由的飞翔——”
“师傅，除了这首歌什么都听不到。”汐颜说。
“不是用耳朵听。”三儿指着前方的路，“是用眼睛看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前方的路上，横着一粗大的树，把整条路拦得严严实实。树后面，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。
“那是……”空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拦路打劫的。”阿枫冷静地分析，“树拦路，人影埋伏，标准的山贼设伏手法。虽然我在现实里没见过，但在游戏里见过至少两百次。”
“游戏里见过也算？”汐颜问。
“算。”阿枫说，“游戏里的山贼AI就是按照现实逻辑设计的。当然，现实中的山贼可能比游戏里更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游戏里的山贼至少不会在埋伏的时候大声说话。”
话音刚落，树后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：“老大，他们停了！是不是发现我们了？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“闭嘴！你声音这么大，聋子都能发现！”
“可是老大，你声音比我还大……”
“我让你闭嘴！”
“哦。”
三儿转头看阿枫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他们比游戏里的AI还蠢？”
“目前看来是的。”阿枫说。
三儿深吸一口气。
他本来以为第一次遭遇山贼会很紧张——毕竟他是现实里连吵架都不会的人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看到这群山贼的“专业素养”之后，他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。
也许是因为太蠢了。
也许是因为他的“性格反转”还在生效。
也许是因为阿枫的背景音乐实在太出戏了。
总之，三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——包括山贼——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大步走到树前，双手叉腰，对着树后人影喊道：“出来吧！别藏了！我都看到你们的脚了！”
沉默。
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推搡。
“老大，他让我们出去。”
“我听到了！”
“那出去吗？”
“……出！”
七八个人影从树后面站了起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大汉，虎背熊腰，满脸横肉，左脸上有一道刀疤，穿着兽皮坎肩，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大刀。他身后跟着一群歪瓜裂枣的小喽啰，有的拿棍子，有的拿锄头，还有一个人拿的是——锅铲？
三儿盯着那把锅铲看了两秒：“你们山贼的装备……挺有创意的。”
刀疤脸老大把大刀往地上一顿，震起一片尘土：“少废话！此路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，要从此路过，留下买路财！”
“经典台词。”阿枫评价，“一个字都没改。”
“老大，你说错了。”旁边一个小喽啰小声提醒，“应该是‘此树是我栽’在前，‘此路是我开’在后，你顺序反了。”
刀疤脸愣了一秒，瞪了小喽啰一眼：“顺序重要吗？！”
“不重要不重要。”小喽啰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就别废话！”刀疤脸重新转向三儿，“听到没有？留下买路财！”
三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这人的修为——他看了一眼面板上的侦测功能。
【目标：山贼头领】
【等级：练气期三层】
【威胁等级：低】
【系统备注：看起来很凶，实际很菜。】
练气期三层。
三儿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为等级具体怎么划分，但“练气期”听起来就是最低的那一档。而且系统都说“很菜”了，那就真的不用怕。
“要钱没有。”三儿说，“要命——也不给。”
刀疤脸怒了：“你耍我？！”
“我没有耍你。”三儿认真地说，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我们确实没钱，但也不想死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你们让开，我们过去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老大，他说的有道理。”拿锅铲的小喽啰点头。
“有你个头！”刀疤脸一巴掌拍在小喽啰脑袋上，“我们是山贼！山贼就是要打劫的！不打劫还算什么山贼？！”
“可是打不过怎么办？”另一个小喽啰怯怯地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打不过？！”
“因为他们看起来……很奇怪。”小喽啰指了指三儿身后的队伍。
刀疤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阿枫，面无表情，身上放着《最炫风》，正在用看bug的眼神看着他们。
汐颜，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：“你们好呀～”
空城，缩在汐颜身后，只露出半个脑袋，嘴里念叨着“我好害怕我好害怕”。
大馒头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拿锅铲的小喽啰，左眼皮在跳。
小馒头，站在最后面，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，一脸茫然。
刀疤脸看了三秒，转头对小喽啰说：“你说得对。他们确实很奇怪。”
“那我们还打吗？”
“打！”刀疤脸咬牙，“我们是山贼！不能怂！”
他举起大刀，朝身后的小喽啰们喊：“兄弟们，给我上！”
“冲啊——”
小喽啰们举着各自的武器冲了上来。
场面一度非常混乱。
那个拿锅铲的冲在最前面，锅铲高举过头顶，嘴里喊着“啊——”，但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，回头问：“老大，我们是要活的还是死的？”
“活的！活的能换钱！”
“哦！”他又转回去，继续往前冲。
阿枫看着这一幕，难得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来吧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的BGM还在响。”三儿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枫说，“正好可以用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在面前的空气中划了几道——那是他在面板上作的手势，但在外人看来，就像是在画符。
【阿枫 使用了技能：代码攻击（伪）】
【效果：对目标施加“逻辑混乱”状态】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阿枫指尖扩散出去，覆盖了冲过来的山贼们。
冲在最前面的锅铲小喽啰突然停下脚步，眼神变得空洞，嘴里开始自言自语：“如果我是锅铲，那我到底是炒菜的还是砍人的？如果我是砍人的，那我为什么要长成锅铲的形状？如果我长成锅铲的形状，那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……”
他后面的小喽啰被他的问题带偏了，也开始陷入沉思：“对啊，我们为什么要当山贼？当山贼有前途吗？修仙界那么多职业，为什么偏偏选了最没前途的一种？”
另一个小喽啰接话：“因为我爹是山贼，我爷爷是山贼，我爷爷的爷爷也是山贼……”
“那你们家祖传的职业就是山贼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们家有没有想过转型？”
“转型做什么？”
“比如……正经的护卫？或者镖师？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现在想想？”
“好。”
两个小喽啰就这么原地坐下，开始认真地讨论职业转型问题。
刀疤脸老大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陷入哲学思辨，脸都绿了。
“你们在什么？！给我起来打啊！”
“老大，”一个还在保持清醒的小喽啰指着他身后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刀疤脸转头。
空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里走了出来，正蹲在路边，双手抱头，嘴里不停地念：“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……”
她每念一次，拳套就亮一下。
亮到第十下的时候，拳套的光芒已经刺眼了。
“那个人在嘛？”刀疤脸皱眉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喽啰摇头，“但看起来不太对劲。”
空城念完第二十遍“我好害怕”，突然站起来。
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泪珠，但眼神——
眼神变了。
“我说了，我好害怕。”她的声音还在发抖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，“所以，你们能不能……别我？”
她抬起右拳。
拳套上的光芒凝聚成一个光球，拳头大小的光球，却散发着让刀疤脸头皮发麻的灵力波动。
“等等——”刀疤脸举起双手，“我们有话好说——”
空城一拳打在地上。
没有，只是打在地上。
但地面炸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，碎石和泥土飞溅到半空，像下了一场泥巴雨。冲击波把靠近的几个小喽啰掀翻在地，锅铲小喽啰被震得飞出去三米远，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蹬。
“……”刀疤脸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“……”剩下的山贼集体石化。
空城收回拳头，看了看自己造成的破坏，然后——
“哇——”她哭了，“我把地打坏了，会不会有人让我赔钱啊……”
她蹲回路边，继续抱头，继续念：“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……”
汐颜走过去，蹲下来拍拍她的背：“没事没事，不用赔钱，这是山路，没人管的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……那好吧。”空城吸了吸鼻子，不哭了。
刀疤脸看着这一幕，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这个一拳能炸出两米大坑的人，居然在担心赔钱？
而且她还哭了？
而且还被一句“不用赔钱”哄好了？
这到底是什么人啊？！
三儿走到刀疤脸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——虽然三儿只比他高半个头，但气势上已经碾压了。
“还要打吗？”
刀疤脸看了看自己的手下——两个在讨论职业转型，一个扎在灌木丛里，三个被冲击波震晕了，还有一个站在旁边发呆，完全搞不清状况。
又看了看三儿身后的队伍——一个自带BGM的面瘫男，一个一拳炸坑的哭包，一个笑嘻嘻的傻白甜，两个面无表情的馒头（其中一个还在啃馒头）。
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。
“不打了。”刀疤脸捡起刀，但这次不是用来砍人，而是用来当拐杖，“你们……你们走吧。”
“那这路？”
“路是你们的。”刀疤脸说，“想怎么走怎么走。”
“这树？”
“树我搬走。”刀疤脸一挥手，“来人，把树搬开！”
没人动。
因为人都晕的晕、傻的傻、发呆的发呆。
刀疤脸看了看四周，叹了口气，自己走过去，一个人把树扛了起来，挪到了路边。
“请。”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表情里带着一种“我当山贼十年，今天是最憋屈的一天”的复杂情绪。
三儿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招呼众人：“走了！”
队伍重新出发。
阿枫路过刀疤脸身边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下，”阿枫说，“那个逻辑混乱的状态大概持续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他们会恢复正常。”
“半个时辰？”刀疤脸瞪眼，“那么久？”
“不算久。”阿枫说，“总比抱着树叫妈妈三天三夜好。”
刀疤脸打了个寒颤：“那个雕的事你们也知道？”
阿枫没有回答，继续往前走。
汐颜路过时，朝刀疤脸挥挥手：“大叔再见！下次别当山贼了，找个正经工作吧！”
刀疤脸：“……我不是大叔，我才二十八。”
汐颜：“哦，那你长得有点着急。”
刀疤脸：“……”
大馒头路过时，盯着那个扎在灌木丛里的小喽啰看了两秒，然后对刀疤脸说：“他没事，就是晕过去了。醒来之后可能会有点脑震荡，休息一天就好。”
刀疤脸：“……你是大夫？”
“我是医学生。”大馒头说，“虽然还没毕业。”
刀疤脸不知道“医学生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。
小馒头最后一个路过，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刀疤脸：“你饿不饿？给你吃。”
刀疤脸看着那半个被她咬过的馒头，嘴角抽了抽：“……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“哦。”小馒头把馒头收回去，自己吃了。
队伍走远了。
刀疤脸一个人站在路边，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晕倒的手下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对着天空说了一句：
“我为什么要当山贼啊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远处飘来的背景音乐，在替他回答——
“留下来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