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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4

五个人从山坡上下来,脚下的草从野草变成了细软的湖沙。七彩湖泊比远看更大,湖水像一块被打翻的颜料盘,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光影中流动,互相渗透又互不侵扰。湖边的七彩花丛中,有蝴蝶在飞——那些蝴蝶也是彩色的,翅膀上的花纹像被精心设计过。

但没有人看蝴蝶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湖边那块石头上的鸟。

雀雀比沙沙大太多了。如果沙沙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鹌鹑,那雀雀就是一只成年火鸡——虽然三儿没见过火鸡,但这个词准确地出现在他脑子里。它的羽毛五彩斑斓,在阳光下每一都闪着不同的光泽,颈部的羽毛是翠绿色的,背上是宝蓝色的,尾羽是金红色的,像一把收拢的折扇。

它正侧对着湖面,歪着头,用左眼打量自己的倒影。

“左眼比右眼有神。”雀雀自言自语,声音尖细但中气十足,“以后看人的时候多用左眼。”

它换了个姿势,展开左侧的翅膀,露出翅膀下缘的翠绿色飞羽。

“这片羽毛的弧度完美,比昨天多了零点三度。本雀的羽毛还在生长,还在进化,还在向着更美的方向——”

“咳咳。”

三儿咳嗽了一声。

雀雀的动作定格了。它慢慢转过头,看到五个陌生人站在离它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
“你们是谁?!”雀雀炸毛了——不是沙沙那种全身绒毛炸开,而是尾羽像扇子一样唰地展开,瞬间变成一面五彩斑斓的屏。屏上的眼状斑纹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,确实好看,好看得有点过分。

“路过。”三儿说,“你就是雀雀?”

“本雀的名号已经传到外头去了?”雀雀收起尾屏,挺起脯,下巴抬得比头顶还高,“说吧,你们是慕名而来欣赏本雀的美貌,还是想求本雀的羽毛做纪念品?本雀的羽毛不卖,但可以送。不过要排队,本雀每个月只送三,而且只送给有品味的人。”

它上下打量着五个人。

“你们……有品味吗?”

汐颜举手:“我喜欢彩色。我的锅铲是铁色的,但我喜欢彩色。你的羽毛很好看。”

雀雀的眼睛亮了:“你!你很有品味!本雀决定送你一羽毛!”

它低头从自己身上拔了一——从翅膀下面,那里有细小的绒毛,拔下来不会影响外观。那绒毛是翠绿色的,只有小拇指长,在雀雀嘴里叼着,飞到汐颜面前,郑重地放在她手心里。

“谢谢。”汐颜把绒毛别在锅铲的柄上,翠绿色配铁灰色,意外的和谐。

雀雀飞回石头上,满意地点点头。然后它看向其他四个人。

“你们呢?有没有品味?没有品味的人本雀不接待。”

三儿深吸一口气。他不想跟这只雕讨论品味。他有正事。

“雀雀,我们是来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雀雀打断他,歪着头,左眼盯着三儿,“你说话的时候,嘴歪了。左嘴角比右嘴角高。这个表情不够对称。建议你练习一下对称微笑,左右嘴角高度差不超过两毫米,才配和本雀说话。”

三儿的嘴角不歪了——因为气直了。

阿枫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:“掌门的表情不需要你的审美来评价。我们是来收服你的。”

雀雀的羽毛又炸了一下。

“收服?本雀?”它笑了,笑声像打碎的玻璃杯,“你们知道本雀是谁吗?本雀是万妖森林最美的雕!本雀的幻境能让任何生物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!你们来收服本雀?本雀一个幻境,你们就哭着找妈妈了!”

“那你放一个试试。”阿枫说。

三儿瞪了阿枫一眼——你这是激将法还是找死?

雀雀被激怒了。

“试试就试试!本雀让你们开开眼界!”

它飞到湖面上方,尾屏再次展开,但这次不是为了臭美——是为了施法。尾屏上的眼状斑纹开始发光,不是反射的阳光,而是从斑纹内部透出来的、幽深的、五颜六色的光。那些光在空气中交织、缠绕、扩散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笼罩整个湖岸的光罩。

“幻境·孔雀开屏!”雀雀尖声喊道,“让你们看看自己最羞耻的样子!”

七彩的光从光罩上倾泻下来,像瀑布一样冲刷过五个人。

三儿感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。视线模糊了,周围的湖水和花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。白光中有一个声音在喊:“陈逸!上台!年会节目!”

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那是他在现实中的名字。那是他在现实中的噩梦。

阿枫站在原地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他的面板自动关闭了,BGM还在响,但音量被压到了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眼前是一片蓝色的光幕——不是面板的蓝光,而是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界面:大学BBS的帖子页面。帖子的标题是《计算机系才子情诗鉴赏,笑到肚子疼》,作者匿名,点击数已经破万。
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空城蹲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她已经站不住了。她的眼前是一间小学教室,黑板上写着“二年级三班”,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,教室里坐满了七八岁的孩子。她低头看自己——小小的手,白色的袜子,蓝色的校服裤。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尿味。她的裤湿了。

她听到了笑声。

汐颜站在湖岸边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馒头——不是大馒头,是真正的馒头,白白的、圆圆的、冒着热气。馒头在说话:“你饿不饿?我很好吃的。”汐颜歪头看着这个馒头,觉得它很可爱,但不觉得羞耻。她又看了看周围——没有别的东西。她试着往前走,馒头跟着她飘,一直在说“你饿不饿”。她想了想,伸手把馒头拿过来,咬了一口。

“好吃。”汐颜说。

大馒头站在原地,身体纹丝不动。她的左眼皮以惊人的频率跳动,但她的表情依然是面瘫。她的眼前是一间手术室,无影灯亮得刺眼,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,腹腔被打开了,鲜红的组织和暗红色的脏器暴露在空气中。她穿着手术衣,手里拿着止血钳,导师在旁边说:“把这个血管夹住。”她的视野开始发黑——不是幻境的效果,是她记忆中的生理反应。她闻到了血腥味,听到了监护仪的滴答声,然后眼前一黑。

五个人,五个幻境。

三儿的身体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幻境里,年会的舞台上,他穿着公司统一发的红色文化衫,被同事们推到聚光灯下。主持人说:“下面有请陈逸总监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!”他张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台下有人在喊“唱歌!跳舞!讲笑话!”他什么都不会。

他想逃。但腿不听使唤。

阿枫的幻境里,BBS的帖子在滚动。有人回复:“这诗写得太绝了,‘你的眼睛像while(true),让我陷入无限循环’——笑死,这人是学编程学傻了吧?”另一个回复:“我认识这个人,他叫冯枫,住我隔壁宿舍。他写这诗的时候,还在我们宿舍朗诵过。”阿枫的脸——如果有人在幻境外能看到的话——从面瘫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扭曲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“社死了但还要假装没事”的表情管理失败。

空城的幻境里,笑声越来越大。同桌的小男孩指着她的裤子说:“你尿裤子了!”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课桌上。她想消失,想变成透明人,想从这个世界消失。那种羞耻感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,二十多年过去了,还在扎。

大馒头的幻境里,她从手术室被抬出来,躺在走廊的推车上。导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这个学生不适合外科,转内科吧。”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——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丢人。她从小到大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败过,但在手术室里,她连五分钟都没撑住。

五个人,五道伤口。

伤口不深,但一直没有愈合。

雀雀在湖面上飞了一圈,落回石头上,得意洋洋地看着五个被定住的人。

“看到了吧?本雀的幻境,没有人能逃得掉!”它仰起头,“你们会在自己的羞耻里待多久?一刻钟?一个时辰?本雀见过最久的,在里面困了三天三夜,出来的时候哭着喊妈妈。你们——”

它看了看汐颜。

汐颜在幻境里吃完了那个馒头,馒头的“你饿不饿”变成了“你吃饱了吗”。她拍了拍肚子,说“饱了”,然后幻境像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到雀雀正张大嘴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?!”雀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
“里面那个馒头一直在问我饿不饿,我说不饿,它不信。我就把它吃了。”汐颜说,“吃完就出来了。”

雀雀的嘴张得更大了。

“你……你把幻境里的馒头……吃了?”

“对啊。它是馒头,馒头就是用来吃的。”汐颜理所当然地说,“而且它一直在说话,很吵。”

雀雀的尾屏抖了一下。它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遇到有人用“吃”来破解它的幻境。这不是免疫,这是—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。

“你……你等着!本雀加大力度!”雀雀深吸一口气,尾屏再次发光,一道更浓的七彩光柱射向汐颜。

汐颜被光柱打中,眯了眯眼。

光柱散去,她站在原地,打了个哈欠。

“好亮。有点刺眼。”汐颜揉了揉眼睛,“你能不能别对着脸照?对眼睛不好。”

雀雀的羽毛全炸了。

“不可能!本雀的幻境!没有人能连续免疫两次!”

“我没有免疫啊。”汐颜认真地说,“你第一次放的馒头,我吃了。第二次你放的是什么?好像什么都没有,就是很亮。”

雀雀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

它放的第二次幻境,是让汐颜看到“自己最骄傲的事情被否定”——这是比羞耻更深层的攻击。但汐颜的幻境里什么都没有,因为她本没有“最骄傲的事情”这个概念。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骄傲的,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羞耻的。她就是一潭清水,什么东西扔进去,都能看到底,但什么都搅不浑。

雀雀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。

它转向其他四个人。三儿还在发抖,阿枫的面部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败,空城蹲在地上哭,大馒头虽然站着但左眼皮跳得像马达。

“至少他们四个还在。”雀雀自言自语,“本雀没有输。”

它不知道的是,三儿的拳头正在慢慢攥紧。

不是发抖,是攥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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