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小溪往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万妖森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——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,而是一种“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”的安静。偶尔有一声鸟叫,或者树枝断裂的声音,都会让空城的拳套猛地亮一下。
三儿举着灵石走在最前面,石头的荧光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。阿枫的面板蓝光从旁边补充,两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,把周围的树影照得鬼影幢幢。
“找个地方扎营吧。”三儿停下来,“天黑之后看不清路,容易出事。”
“前面有一块空地。”阿枫看着面板,“距离约三百米,地势平坦,旁边有水源。”
五个人摸黑走到了那块空地。说是空地,其实就是树木稀疏一点的地方,地面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旁边确实有一条小溪的分支,水声潺潺,听起来比森林里的安静更让人安心。
汐颜把锅铲往地上一,开始捡柴火。空城蹲在一块石头上,拳套的光照着汐颜捡柴的背影。大馒头从包袱里掏出粮和药品,按照人头分好。阿枫在空地周围走了一圈,用面板检测附近的灵力波动。
“没有妖兽在附近。”阿枫回来说,“但检测范围有限,建议轮值守夜。”
“我守第一班。”三儿说,“你们先睡。”
汐颜捡了一堆柴回来,大馒头用火石点着了。篝火燃起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——火光是森林里最好的安慰。
晚饭是粮配肉,外加一人一个馒头。大馒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罐子,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菜,分给大家配馒头吃。
“大馒头,你连咸菜都带了?”汐颜惊讶。
“合理的营养搭配。”大馒头说,“长期只吃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,缺乏维生素和矿物质,会导致免疫力下降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光吃馒头和肉会生病。”
“哦。”汐颜夹了一大筷子咸菜,塞进嘴里,表情亮了,“好吃!”
空城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,眼睛一直盯着森林深处。她的拳套光芒忽明忽暗,像一颗不稳定的小星星。
“空城,你在看什么?”汐颜问。
“我在看……有没有东西在动。”空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边的树影,好像一直在晃。”
“那是风吹的。”阿枫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可是没有风。”空城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。确实,没有风。周围的树叶一动不动,但远处有一片树影,确实在晃。
三儿站起来,把手伸进背包,摸到了一张清醒符。阿枫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。空城的拳套猛地亮了起来,把周围照得像白天一样。
那片晃动的树影突然停了。
然后,从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……数数?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不对,这个太大了,应该放到右边……五、六、七……也不对,颜色不对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汐颜站起来,拿起锅铲。
“去看看。”三儿说。
五个人举着灵石和发光的拳套,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。穿过一小片灌木丛,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——不是天然的空地,而是被人为整理过的。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,每一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按照大小排列成几排,像一个石头的阅兵方阵。
方阵的正中央,蹲着一个巨大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,但完全不是血肉之躯——它是由石头组成的。灰白色的花岗岩身体,粗壮的四肢,脑袋方方正正,像一块没雕好的石像。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矿石,在灵石的荧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它正蹲在地上,用巨大的手掌把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左边挪到右边,又从右边挪到左边,反复了好几次,嘴里念叨着:“左边还是右边……右边颜色更深……但左边大小更合适……”
“石头怪。”阿枫低声说,“花岗岩材质,体型约两个成年人大小,灵力波动中等。”
“它在什么?”空城躲在三儿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在整理石头。”阿枫说,“看起来它有强迫症。”
汐颜往前走了两步,锅铲横在身前当盾牌。石头怪听到了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。它的黑色眼睛对上了汐颜的视线,然后——
“你们把石头踩乱了!!!”
石头怪的声音像山崩,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。它指着汐颜脚下——那里有几块小石头,被汐颜走过来的时候踢歪了,从原来的位置滚到了旁边。
汐颜低头看了看,弯腰把那几块石头捡起来,放回原位,还拍了拍上面的土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汐颜说,“是这个位置吗?”
石头怪愣了一下。
它张了张嘴,又合上,再张开。
“你……你帮我放回去了?”石头怪的声音从山崩变成了小溪。
“对啊,弄乱了就要放回去。”汐颜说,“我看你的石头都排得很整齐,是不是有顺序的?按大小?还是按颜色?”
石头怪的眼睛亮了起来——黑色的矿石里竟然泛出了金色的光。
“按大小,然后按颜色深浅。”石头怪说,“大的在左边,小的在右边。颜色深的在前,浅的在后。每一排都要对齐,误差不能超过一手指的宽度。”
它指着自己的石头方阵,像一个老师在展示教案。
汐颜认真地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很好看。像阅兵。”
“阅兵?”石头怪歪头。
“就是很多人排成方阵,整整齐齐地走。我以前在学校运动会看过。”汐颜说,“你的石头比他们走得整齐。”
石头怪的石头的脸上,竟然出现了一种类似“脸红”的效果——灰白色的花岗岩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
“你……你是第一个说本怪石头好看的人。”石头怪的声音变小了,“别人都说本怪有病,整天摆石头,不务正业。”
“可是摆石头也是正业啊。”汐颜说,“你摆得这么好,万一有谁需要石头方阵,就可以找你。”
石头怪沉默了。
它蹲下来,用巨大的手掌轻轻抚摸那几排石头,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。
“本怪守了这片空地三百年。”石头怪说,“三百年前,本怪还是一块普通的石头,被一个修士点化,开了灵智。修士走的时候说,你要找到自己的道。本怪想了三百年,觉得自己的道就是摆石头。石头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。它们不会骗人,不会变心,你把它放在哪里,它就在哪里。”
空城从三儿身后探出头,听到这段话,眼睛突然湿了。
“你好孤独。”空城小声说。
石头怪抬头看她。
“三百年,只有石头陪你。”空城说,“连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石头怪的石头的脸上,那道粉色更深了。
“本怪……本怪有石头。”石头怪说,“石头会听本怪说话。”
“可是石头不会回答你。”空城说。
石头怪没有回答。它低下头,继续抚摸那些石头。
三儿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转头对阿枫说:“我们是不是又遇到一个需要心理辅导的?”
“万妖森林的生物可能都有心理问题。”阿枫说,“长期与世隔绝,缺乏社交,导致各种异常行为。这只石头怪的症状是强迫性整理行为,背后的原因是孤独和对秩序的极度依赖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诊断了?”
“不能。这是我的本能。”
三儿叹了口气,走到前面,站在汐颜旁边。
“石头怪前辈。”三儿说,“我们只是路过,要去森林中央的七彩湖泊找一只孔雀雕。不小心踩乱了你的石头,抱歉。我们帮你摆好,然后就离开。”
石头怪抬起头,看了看三儿,又看了看汐颜,再看了看蹲在后面的空城。
“你们……不觉得本怪有病?”
“不觉得。”汐颜第一个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。有人喜欢画画,有人喜欢唱歌,你喜欢摆石头。很正常。”
“可是别的妖兽都说本怪是怪胎。”
“别的妖兽又不是你,他们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?”汐颜说,“你觉得自己正常,就正常。”
石头怪的石头的脸上,那道粉色变成了红色。它站起来——站起来之后更高了,足足有三米高,像一座小型的石塔。
“本怪……本怪要送你们一个礼物。”石头怪说,声音又变回了山崩,但这次不是愤怒,是激动。
它转过身,在石头方阵的最后面翻找了一会儿,从一个隐蔽的石缝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。这块石头和其他的不一样——它不是灰白色的,而是深蓝色的,像凝固的夜空,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在流动。
“这是‘定位石’。”石头怪把石头递给三儿,“拿着它,在万妖森林里不会迷路。它会指向你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三儿接过石头,入手温润,不像普通石头那么冰冷。石头表面的银色纹路闪烁了一下,像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三儿抱拳。
“不谢。”石头怪说,“本怪三百年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。今天说得痛快。你们走吧,本怪要继续摆石头了。”
它蹲下来,又开始了那套仪式——把石头从左边挪到右边,又从右边挪到左边,嘴里念叨着大小和颜色。
五个人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石头怪的声音:“那个拿锅铲的姑娘!”
汐颜回头:“叫我?”
“你叫什名字?”
“汐颜。”
“汐颜。”石头怪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住一个重要的名字,“本怪叫……本怪没有名字。你帮本怪起一个。”
汐颜想了想,看了看它灰白色的花岗岩身体,又看了看它排列整齐的石头方阵。
“叫……石方?”汐颜说,“石头的石,方阵的方。”
“石方。”石头怪念了一遍,“石方……好。本怪有名字了。”
它的石头脸上,那个疑似嘴巴的裂缝弯了起来——它在笑。
“谢谢。”石方说。
汐颜笑着挥了挥手,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回到篝火旁,三儿把定位石收进背包,和阿枫对视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阿枫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三儿说,“就是觉得,万妖森林里的这些生物,好像都不是坏人。”
“不是坏,是怪。”阿枫说,“但怪和坏是两回事。”
大馒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空城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:“石方,花岗岩类石头精,存在时间约三百年,性格:强迫性整理行为,但内心善良。建议后续研究其灵力构成。”
“你在记笔记?”空城问。
“科学研究需要记录。”大馒头合上本子,“这只石头怪的精神状态比预期稳定,可能是因为有‘摆石头’这个行为作为情绪出口。如果有一天它的石头被彻底打乱,可能会产生严重的情绪失控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要打乱它的石头。”空城说。
“对。”
夜更深了。三儿守第一班岗,其他人在篝火边躺下。汐颜把锅铲放在枕头边,空城抱着拳套缩成一团,阿枫靠着树闭眼,大馒头把包袱当枕头,睡姿端正得像在实验室午休。
三儿坐在篝火边,手里捏着定位石。石头的银色纹路在火光中闪烁,像一条小小的银河。
他想起了老榕树,想起了石头怪石方。一个讲了一百年笑话没人笑,一个摆了三百年的石头没人理解。它们都不是坏人——不,不是人,但它们比很多人类都善良。
这个世界,好像不是他想象的那样。
不是“妖兽都是坏的,修士都是好的”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道”。
石方的道是摆石头。老榕树的道是讲笑话——虽然讲得不好。沙沙的道是表演——虽然经常失控。
那他们五个人的道是什么?
打雕?
也许不只是打雕。
三儿看着定位石的银色纹路,想着想着,笑了。
“师傅在笑什么?”汐颜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来。
“你没睡着?”
“刚要睡着,听到你笑。”汐颜翻了个身,露出半张脸,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石方。”
“石方怎么了?”
“它三百年的道是摆石头。”三儿说,“我们五个人,穿越过来,连自己是什么道都不知道。”
汐颜想了想,说:“我们的道,可能是让大家开心吧。”
“让大家开心?”
“你看啊。沙沙跟着我们,开心了。铁柱不当山贼了,开心了。林安失恋了,但在我们这里有事做,不那么伤心了。老榕树讲了一百年笑话没人听,我们听了,它开心了。石方摆了三百年的石头,我们夸它摆得好,它也开心了。”汐颜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们什么都没做,就是听他们说话,夸他们几句,他们就开心了。这不就是我们的道吗?”
三儿看着汐颜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认真又天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三儿说,“我们的道,可能就是让这些孤独的家伙,知道自己不孤独。”
“对吧!”汐颜笑了,“所以打雕也是。沙沙以前一个人——一只雕——在清风谷那边,没有朋友。我们收服它,它就有人陪了。雀雀也是,它在万妖森林肯定也很孤独。我们去收服它,它就不孤独了。”
三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汐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时候真的很厉害。”
“哪里厉害?”
“想事情的角度。和我们都不一样。”
汐颜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脑子比较简单吧。复杂的事情我想不明白,就只能想最简单的。”
“最简单的东西,往往是最重要的。”三儿说。
汐颜没听懂,但她笑了,翻了个身,又缩回毯子里。
“师傅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。
阿枫的BGM在夜空中轻轻回荡,音量被调到了最低,像一首遥远的催眠曲。
空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拳套微微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大馒头的左眼皮在睡梦中跳了一下——她在做梦,梦里在写论文。
三儿把定位石放回背包,靠着树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万妖森林的树冠挡住了大部分天空,但有一小片空隙,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明天,继续走。
向着七彩湖泊。
向着雀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