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多,台农芒卖完了。
最后三斤是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买走的,老头不问价,掏钱就拿,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江河,"小伙子,明天还来不来?"
"不一定。"
"来的话给我留十斤,我家孙子爱吃。"
老头走了,台农的筐子空了,只剩几个卖相差的底货,陈江河把底货跟降价果并到一起,两块钱一斤清。
紫花芒还剩一百来斤,到傍晚六点又走了六七十斤,剩下的不多了。
天黑之前,陈江河做了个决定,剩下的紫花芒降到三块五走量,不留了。
芒果等不了。
半个小时清完了。
十七个竹筐全部见底。
刘大勇蹲在地上,纸箱子里的钱已经满出来了,他把钱掏出来分成几沓,大票子一沓,小票子一沓,零钱一堆,揣进蛇皮袋里,蛇皮袋鼓鼓囊囊的,他用绳子把口扎紧了,抱在怀里。
"收摊了。"陈江河把水果刀擦了擦收起来,把空竹筐摞在一起。
天平市场的大门已经关了,街上的人散了大半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,地上全是踩烂的芒果皮和塑料袋。
两个人把空筐堆到路边墙角,陈江河在旁边的树荫底下坐下来,后背靠着墙。
"数钱吧。"
刘大勇把蛇皮袋放在两个人中间,蹲下来,开始数。
大票子先数。
十块的,一张一张过,数到最后是一百零三张。
一千零三十。
五块的,二十七张。
一百三十五。
两块和一块的混在一起数,数了半天,九十六块。
零钱,毛票加钢镚,数不清楚,大概七八块。
第一遍数完,总数是一千二百六十九。
不对。
刘大勇觉得不对,又数了一遍。
这回他数得慢了,一张一张摆在地上,十块的摆一排,五块的摆一排,两块一块的摆一排,排得整整齐齐的。
第二遍,一千二百七十三。
还是不对,跟第一遍差了四块钱。
他又数了第三遍。
一千二百六十九。
第一遍和第三遍对上了,中间那遍多数了四块。
一千二百六十九。
加上下午之前已经收的,陈江河让他把上午的钱和下午的钱分开装的,上午那沓他数过了,一千零六十二。
总共,两千三百三十一块。
刘大勇蹲在地上,盯着面前摆了一地的钞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两千三。
从海南回来,一趟,两千三。
他蹲在那愣了很久。
路灯的光照在一地的钞票上,十块一排十块一排的,像种在地上一样,晚风吹过来,最边上几张轻轻翘了一下,他赶紧用手按住。
然后他开始想一些事情。
从广州出发到现在,一共十几天。
第一天坐火车去海口,陈江河在车上精准地报出了海南芒果的产区分布,三亚、陵水、乐东、昌江,品种分类、价格区间、窗口期,说得跟教科书似的,他当时没多想,觉得"爷爷在供销社过"说得通。
到了陵水,老曾的收购站碰了一鼻子灰,他当时急了,觉得白跑一趟,陈江河不急不慌,找了个旅店住下来,第二天就找到了山上的老黎,老黎家的芒果林,陈江河蹲在地上摸了两把土,闻了一下,说出了"东边鸡粪西边复合肥"。
他当时问过,"你什么时候连芒果施什么肥都知道了?"
"我爷爷在供销社过。"
供销社的人,的是跑业务采购,不是种地的,怎么可能闻土就知道施什么肥?
然后老曾封了全镇的收购,所有果农都不敢卖,他觉得完了,该回广州了,结果陈江河抽了几烟,第二天早上说了两个字,"往南走。"
往南三十公里,英州乡。
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地方,连班车都没有的山沟沟,陈江河坐拖拉机颠了两个小时,到了那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,哪户果农种的什么品种、哪片地的芒果更甜、八毛一斤怎么报价,全是门清的。
他问过,"你怎么知道南边还有个英州?"
"以前听人提过。"
听人提过。
从海口到英州,从英州到海口码头,找货船走海运,跟船老大砍运费,装船绑筐,到了广州选摊位选在市场大门正对面,切开试吃不吆喝,分级定价台农四块五紫花三块八。
每一步都是对的。
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了的。
二十出头的人,没做过生意,没跑过供销,第一次来海南,第一次坐货船,第一次在广州卖水果,十几天时间从三十块钱变成两千三。
"爷爷在供销社过。"
他现在不太信这个说法了。
但他也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他想起火车上陈江河跟他说过的一句话,"我爷爷就是个跑业务的老头。"
跑业务的老头,教出来的孙子,能闻土分辨鸡粪和复合肥,能在三十公里外的山沟沟里精准找到芒果产区,能跟码头船老大把运费从一百五砍到一百二十五。
他不信。
但他也不追问了。
不管陈江河是什么人,有一点是真的,跟着他走,能赚钱。
两千三就摆在地上。
这个数字比他在矿上一年赚的都多。
他爹在矿上了十几年,被砸断了腿,矿上赔了三千块,他爹觉得少,想告,请不起律师,没告成。
三千块。
他爹用一条腿换来的数字,他现在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,跑了一趟海南就赚回来了。
刘大勇把钱一张一张收起来,叠好,塞进蛇皮袋里,扎紧绳子,抱在怀里。
搪瓷缸子从袋子里滚出来,他捡起来,看了一眼缸底那个坑。
他吸了吸鼻子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缸子塞回袋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陈江河。
"那下一步呢?"
陈江河靠着墙坐着,腿伸直了,水果刀搁在膝盖上,刀面上还沾着了的芒果汁。
第一桶金到手了。
但这才哪到哪。
六百斤芒果,跑一趟海南,十几天,净赚一千五出头,这个钱够他活几个月,但要想做大,远远不够。
路边摆摊是马路游击队,风吹晒,没有固定客源,来一趟卖一趟,量上不去。
要做批发,得有自己的档口。
档口在哪?
他抬起头,看着天平市场的大门。
铁架子门头上"天平水果批发市场"几个字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,门关着,锁着,但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过道和一排排摊位,有几个摊位亮着灯,有人在里面整理货架。
"进去。"
刘大勇愣了一下,"什么?"
陈江河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水果刀收好在腰后面,弯腰拎起装钱的蛇皮袋。
"走吧,找个地方吃饭。"
他没再解释"进去"两个字的意思。
但刘大勇听懂了。
他看了一眼天平市场的大门,又看了一眼陈江河的背影,扛起空竹筐,跟上去了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从天平市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