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了黄埔码头,上午十一点。
卸货比装货快,老周叫了两个码头工人帮忙,十七个筐子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在岸上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
陈江河付了船费尾款,跟老周道了个谢,转身去码头外面找车。
码头大门口停着一排三轮车等活儿,他挑了一辆车斗最大的,跟车夫谈了八块钱,拉到天平市场。
十七个筐子堆上三轮车,码了三层,用绳子绑紧,车夫蹬起来龇牙咧嘴的,链条嘎吱嘎吱响。
刘大勇坐在筐子上面扶着,两条腿悬在车斗外面晃。
"去哪?天平市场?"
"对。"
"阿芳那档口不是不能用了吗?"
"不用她的。"
三轮车穿过黄埔的老街,拐上大马路,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天平市场。
远远就看到了市场的大门,铁架子焊的门头,上面挂着"天平水果批发市场"的牌子,红底白字,漆掉了不少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,拉货的三轮车、扛筐的搬运工、拎着塑料袋的零买客,挤挤挨挨的。
陈江河让三轮车停在马路对面,跳下来看了一圈。
市场大门正对面,是一条四五米宽的人行道,人行道外面是马路,里面紧挨着市场围墙。人行道上没有摊位,但有几棵行道树,树荫不小,遮出一片阴凉。
所有进出市场的人,抬头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位置。
"就这。"
"这?马路边上?"刘大勇看了看四周,"不进市场?"
"不进。"
陈江河没解释,开始卸货。
十七个竹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,沿着人行道靠墙一字排开,盖子掀了,芭蕉叶揭了,芒果露出来。
金黄色。
不是广西芒那种青绿带点黄的颜色,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金黄,像蜜蜡一样,表皮光滑,个头匀称,每一颗都带着台农芒特有的那个弧度,圆润饱满,顶端微微泛红。
阳光照在上面,反光。
旁边几个摊位卖的是广西百色的芒果,青皮的,个头大小不一,颜色暗,摆在那像石头。
陈江河的芒果往那一摆,对比太明显了。
他从筐子里挑了四个最好看的台农芒,掏出随身带的水果刀,一刀下去,芒果切成两半,果肉金黄偏橙,汁水顺着刀面流下来,滴在竹筐盖子上。
香味炸开了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果香,是浓的、甜的、带着蜜味的香气,顺风飘出去好几米远。
他把切开的芒果摆在筐子最前面,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:
海南台农芒 4.5/斤
海南紫花芒 3.8/斤
免费试吃
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拎菜篮子的大妈。
大妈本来是要进市场买菜的,走到门口闻到了味道,扭头一看,愣了一下,"小伙子,这芒果是哪的?"
"海南的,昨天摘的,今早到的广州。"
大妈走过来,弯腰看了看筐子里的芒果,伸手摸了一个,"哟,这颜色好看。"
"尝尝,免费的。"陈江河把切好的半个芒果递过去。
大妈接过来,犹豫了一下,咬了一口。
她的眼睛亮了。
嘴巴动了两下,眉毛抬起来,又咬了一口,这回大口的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"好甜!这是芒果?怎么比我以前吃的甜这么多?"
"海南台农一号,自然挂果熟的,不是催熟的。"
"多少钱?"
"四块五一斤。"
"贵了点……"大妈嘴上说贵,手已经在筐子里挑了,"给我来三斤。"
陈江河称了三斤,收了十三块五,大妈拎着走了。
走了没十步,又折回来,"再来两斤,给我闺女带。"
刘大勇蹲在地上收钱找零,手忙脚乱的。
第二个客人紧跟着来了,是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,不试吃,直接问价,"台农多少?"
"四块五。"
"来五斤。"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陈江河不吆喝,不说话,一个接一个切芒果,切完摆好,有人问就报价,有人试吃就递过去。
芒果的香味是最好的广告。
试吃的人咬一口,表情都一样,先是愣,然后眉毛抬起来,然后开始嚼,然后掏钱。
不到半个小时,第一筐台农芒见底了。
消息传得快。
市场里面的菜贩子先出来看了,三三两两地站在对面,看了一会儿,有几个走过来问,"海南芒果?多少钱批发?"
"零售四块五,批发量大可以谈。"
"你这货稳定吗?每天都有?"
"这是第一趟,后面看情况。"
菜贩子嘴里嘶了一声,拿了一个芒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闻了闻,掰开看了看果肉,放下了,没买,但没走,站在旁边看。
人越聚越多。
试吃的、买的、看热闹的、路过停下来的,摊位前面围了两三层人,有人在挤,有人踮脚往里看,有人举着芒果问价。
"老板,紫花的也来两斤!"
"这个怎么比那个便宜?"
"紫花是紫花,台农是台农,品种不一样,甜度差一档。"
"那给我台农的,来四斤。"
"我也要!"
刘大勇蹲在地上收钱,面前摆了一个纸箱子当钱箱,纸箱里零钱越来越多,他数钱的手越来越快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抿着,眼珠子在钞票和客人之间来回转。
陈江河在旁边切芒果、称斤、装袋,动作快但不慌,每一刀切得净利落,每一秤报得清清楚楚。
"三斤二两,给您算三斤,十三块五。"
"两斤半,十一块二。"
"紫花芒四斤,十五块二。"
旁边的广西芒摊子冷了。
本来还有几个客人在那挑拣,现在全跑到这边来了,卖广西芒的摊主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不太好看,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,把遮阳伞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
又过了一个多小时,市场里面出来了一个人。
隔壁老周。
就是在天平市场说过"运气好罢了"的那个档主。
老周挤到摊位前面,看了一眼筐子里的芒果,伸手拿了一个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很久。
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在意,慢慢变成了疑惑,又从疑惑变成了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把芒果放回去了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
陈江河没看他,低头继续切芒果。
下午两点多,太阳最毒的时候,摊位前的人反而更多了,有些是从市场里面专门跑出来买的,听里面的人说"外面有个卖海南芒果的,特别甜"。
台农芒已经卖了大半。
紫花芒也走了三分之一。
竹筐在一个一个地空。
刘大勇蹲在地上,纸箱子里的钱已经装不下了,他把大票子掏出来塞进裤兜里,裤兜鼓鼓囊囊的,他用手按了按,抬头看了一眼陈江河。
陈江河还在切芒果。
不吆喝,不说话,一个接一个切。
刀子沾满了金黄色的汁水,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