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州海峡比陈江河想的要宽。
站在甲板上往前看,海面灰蓝灰蓝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,看不到对岸,只有远处几条渔船拖着白色的尾迹,像在水面上画线。
风是暖的,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甲板上的铁栏杆被太阳晒得烫手,船身缓缓地晃,幅度不大,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推。
刘大勇没见过海。
从上船开始他就没消停过,一会儿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水,一会儿跑到船头去迎风,头发被吹得竖起来,嘴巴咧着,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。
"海水真是咸的!"他舔了一下被浪花溅湿的手指,大惊小怪地喊。
老周在驾驶舱里听见了,探出头来笑骂,"废话,海水不咸还能是甜的?别趴船舷上,掉下去捞不着你。"
刘大勇缩了缩脖子,但过了一会儿又凑到船舷边上去了。
陈江河没心思看海。
他坐在船舱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树枝在甲板上划拉,算子。
芒果是前天摘的,英州乡那五家果农的货,从摘下来到现在已经两天了。台农芒在常温下的保鲜期大概五到七天,看成熟度,七八成熟的能撑七天,九成熟的顶多五天。
他收的时候挑的都是七八成的,留了余量。
从海口到广州,老周说顺风的话十六个小时,逆风或者遇上浪可能要二十个小时,到广州是明天凌晨或者上午。
到了广州还得卸货、运到市场、摆摊、卖掉。
最多两天。
两天之内必须全部清掉,一天都不能浪费。
上午的航行很平稳,老周这条船虽然旧,但吃水深,走得稳当,海面上风不大,浪也小,船身的晃动均匀而缓慢。
中午老周的船工煮了一锅白米饭,炒了一盘咸鱼和一盘空心菜,四个人蹲在甲板上吃,碗是搪瓷碗,筷子是竹筷子,咸鱼炒得香,空心菜放了蒜,在海上吃着格外下饭。
刘大勇扒了三碗饭,吃完打了个饱嗝,"周哥,你这厨艺不错。"
"海上没别的讲究,吃饱就行。"老周叼着烟,眯着眼看海面,"下午可能有浪,你们把舱里的货绑紧了。"
陈江河放下碗,下舱检查了一遍。
十七个竹筐用绳子绑在舱壁的铁环上,两排半,码得紧实,他又加了几道绳子,每个筐子之间塞了几块旧木板,防止互相挤压磕碰。
下午果然有浪了。
不是大浪,但比上午明显大了一截,船身开始左右摇晃,幅度一点一点加大,甲板上的东西开始滑动,老周让他们别待在甲板上,回舱里去。
舱里更晃。
陈江河坐在筐子旁边,一只手扶着舱壁,感受着船身的摇摆节奏,浪大的时候整个人往左倒,浪回来又往右倒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
刘大勇脸色发白,蹲在角落里呕了两次,但没吐出来,中午吃的咸鱼米饭全靠意志力顶着。
"你行不行?"陈江河问。
"行……"刘大勇抹了一把嘴,"就是有点晕。"
"晕就去甲板上吹吹风,别在舱里闷着。"
"我走了谁看货?"
陈江河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。
傍晚的时候浪小了一些,两个人轮流上甲板透气,吃了点粮,又回舱里守着。
入夜以后,风变了。
不是下午那种均匀的涌浪,是一阵一阵的,呼地一下过来,船身猛地一歪,然后慢慢回正,还没等你喘匀了气,第二下又来了。
陈江河被晃醒的时候,舱里一片漆黑,他摸了一下旁边的筐子,还在。
然后听到了一声闷响。
不是海浪的声音,是筐子撞舱壁的声音。
他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,最外面那排筐子的绳子松了,有两个筐子从原来的位置滑出去了,卡在舱壁和铁梯之间,歪着。
"大勇!"
刘大勇也被吵醒了,"怎么了?"
"绳子松了,筐子倒了,过来帮忙!"
舱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陈江河摸到了舱壁上的应急灯开关,啪地一声按下去,昏黄的灯光亮了,眼前的场景让他心里一紧。
最外面那排五个筐子,有两个完全倒了,盖子摔开了,芒果滚了一地,有几个已经磕破了皮,流出了黄色的汁水。中间那排也歪了两个,绳子还挂着但松得不行,再来一个大浪肯定也得倒。
"快,先把倒的扶起来!"
两个人在晃动的船舱里弯着腰活,脚底下全是滚落的芒果,踩上去滑得站不稳,船身一歪人就跟着歪,陈江河用肩膀顶住一个筐子,刘大勇从另一边扶,两个人合力把倒了的筐子扶正。
芒果一个一个捡回来,破皮的单独放,没破的码回筐里。
然后重新绑绳子,这回陈江河把绳子绕了三圈,每个铁环都打了死结,又把筐子和筐子之间的缝隙全塞满了旧衣服和蛇皮袋,能塞的都塞了。
刚绑完,又一个大浪拍过来,船身猛地往右一歪,陈江河下意识伸手顶住最上面的一筐,整个人被甩到舱壁上,后背撞在铁环上,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刘大勇在另一边也好不到哪去,膝盖磕在筐子角上,嘶了一声。
"这边也歪了!"
陈江河顾不上疼,转身过去帮忙,两个人在摇晃的船舱里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,把所有筐子重新加固了一遍,绳子绑得死死的,能动弹的缝隙全堵上了。
浪还在,但筐子不晃了。
两个人瘫坐在舱底,喘粗气,身上全是汗,混着芒果汁和海水的味道,黏糊糊的。
陈江河靠着筐子,闭着眼喘了一会儿。
后背撞铁环那一下还在疼,闷疼,像被人用拳头顶着不松手。上辈子跑供销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,九八年冬天替社里从赣南拉了一车脐橙回来,半路上翻车了,橙子滚了一地,他在零下五度的公路上一个一个捡了三个小时,捡完以后手指冻得伸不直,半个月才缓过来。
有些东西,重生一次也改不了。
该拼的时候还得拼。
刘大勇在旁边喘了半天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突然冒了一句,"江河,下次能不能别玩这么的?"
陈江河睁开眼看了他一下。
"我是说,"刘大勇挠了挠头,"咱以后能不能做那种稳一点的买卖?不用跑这么远,不用坐船,不用半夜爬起来捆筐子。赚少一点也行,别这么玩命。"
陈江河没接茬。
刘大勇也没再说,靠着筐子闭上了眼。
后半夜浪渐渐小了,船身的晃动恢复到了白天那种均匀的节奏,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海水拍船壳的声音和发动机闷闷的嗡嗡声。
天亮了。
陈江河从舱里爬出来,站在甲板上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,灰蓝色的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,远处能看到一条隐隐约约的海岸线。
老周从驾驶舱里探出头,"昨晚那浪不算大,你们头一回坐船吧?"
"嗯。"
"货没事吧?"
"倒了两筐,我检查一下。"
陈江河回到舱里清点。
十七筐芒果,逐筐打开检查,破皮的、磕碰变软的、闷热加速熟透的,一个一个挑出来单独放。
清点完毕,损耗四十二斤。
其中破皮的十五斤,磕软的十二斤,过熟发软的十五斤。
六百斤损耗四十二斤,百分之七。
可接受。
他松了口气,把损耗的芒果放在一个单独的筐里,还能卖,但得降价走,不能按好果子的价。
剩下五百五十八斤完好果,加上四十二斤降价果,总共还是六百斤,但可售的好果五百五十八斤。
刘大勇在旁边蹲着帮忙分拣,看到四十二斤损耗,脸色不太好看,"这些白瞎了?"
"没白瞎,降价卖,两块钱一斤能走。"
"那也亏了不少。"
"海运的损耗比汽车低一半,汽车颠一路下来百分之十五都打不住,算下来海运还是赚的。"
刘大勇不说话了,闷头继续分拣。
上午十点多,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了,能看到岸上的建筑轮廓,烟囱、吊车、集装箱码头的龙门架,远处有一片灯光,白天看不太亮,但密密麻麻的,是城市的轮廓。
广州到了。
陈江河站在甲板上,海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。
远处是黄埔码头的灯光,岸上的吊车正在作业,能听到隐隐的机械声从海面上传过来。
五百五十八斤好果,四十二斤降价果。按批发四块算,好果毛收入两千二百三,降价果按两块算八十四,总毛收入两千三。
他没算完。
因为前面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。
阿芳的档口用不了了。
上次离开广州的时候,阿芳已经被潘哥的人施压,切断了,天平市场外围那个小档口不可能再借给他用。
六百斤芒果,两天窗口,没有档口。
得另想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