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黎的手伸出去了。
不是拿钱，是把八十块钱往陈江河那边推了推，"你先收着。"
"怎么了？"
"我先摘一百斤给你看看，你验完货再给钱，不验货就给钱，不是做生意的规矩。"
陈江河笑了一下，把钱收回来。
老黎转身进了果园，他老伴递了两个竹筐出来，老黎接过去往山上走，陈江河和刘大勇跟着。
摘果子是个细致活，老黎不用梯子，踩着树杈往上爬，动作利索得不像五十岁的人，挑果子也讲究，七八成熟的摘，全熟的不摘，太青的不摘，有虫眼的不摘，摘下来轻轻放进筐里，怕磕碰了。
陈江河在下面接筐，刘大勇往外搬。
一个多小时，两筐台农芒摘满了，老黎从树上下来，拍了拍手，"过秤吧。"
院子里有一杆老式木秤，老黎自己称，一筐一筐过，报数，他老伴在旁边用铅笔记在纸上。
"五十三斤。"
"四十九斤。"
"一共一百零二斤，多的两斤算送你的。"
陈江河从裤兜里掏钱，数了八十块，放在方桌上。
"一百斤，八毛一斤，八十块，您数。"
老黎拿起钱，一张一张数了一遍，手指有点抖，不是紧张，是那种了一辈子苦力活、突然碰到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时的那种抖。
四毛五和八毛，听着差不了几毛钱，但一百斤就差了三十五块，一千斤差三百五，一万斤差三千五。
他家今年产量三万斤往低了算，这个差价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。
钱数完了，老黎把八十块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，拍了一下口袋，"我帮你装好，你怎么运下山？"
"我来想办法。"
老黎点了点头，去厨房拿芭蕉叶垫筐。
这一百斤芒果先不急着运，陈江河让刘大勇在老黎家看着货，自己下山回镇上租车。
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老黎蹲在院子里，一个一个给芒果包芭蕉叶，动作很慢很仔细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镇上。
镇上跟昨天没什么两样，太阳毒，街上没人，几条狗趴在阴凉处。
陈江河刚走到主街，就看到老曾的那辆本田125从街那头开过来。
摩托车没停，从他身边过去了，骑车的不是老曾，是收购站那个小伙子。
摩托车往东拐了，上山的方向。
陈江河没在意，继续往前走找车。
镇上没有出租车，连三轮都少，他找了一圈，在街尾的修车铺旁边找到一辆三轮摩托，车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，要了十五块钱跑一趟山上。
等他租了车回到老黎家，院子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，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，跟老黎站在院子当中说话，声音不小，女人的嗓门尤其大。
"老黎，你糊涂了！外地人的话你也信？前年那个福建的忘了？"
"我没糊涂，人家钱都给了……"
"给了钱又怎样？这回给钱，下回呢？他要是跟老曾一样把价压下来呢？你能怎么办？老曾好歹是镇上的人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，外地人拍拍屁股就走了，你找谁去？"
老黎不说话了。
男的在旁边帮腔，"老黎，听你嫂子的，别犟了，老曾那边价是低了点，但稳当，年年收，不会坑你。"
刘大勇站在角落里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陈江河走进院子，那两个人看到他，女人立刻闭了嘴，男的也不说了，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
"你就是那个广州来的？"女人问。
"是。"
女人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被男的拉了一把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跟老黎说了句"你自己想清楚"，就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老黎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"消息传出去了？"陈江河问。
"……镇上就这么大，瞒不住。"
陈江河没接话。
他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，刚才下山的时候看到老曾的伙计骑摩托往山上来，八成是收购站听到了风声，派人上来探虚实的。
小镇就是这样，谁家了只鸡，半条街都知道。
老黎搓了搓手，"你那一百斤芒果先拉走吧。"
陈江河点点头，招呼刘大勇搬货上三轮。
两筐芒果装上车，绑好绳子，陈江河正要上车，老黎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"小陈。"
陈江河回头。
老黎站在院门口，嘴巴动了两下，最后说了句，"路上慢点。"
三轮摩托突突突地下了山，陈江河坐在后斗上扶着竹筐，刘大勇坐在前面驾驶座旁边。
到了镇上，陈江河让车先停在招待所门口，自己去主街走了一趟。
他想看看老曾那边什么动静。
收购站的铁皮棚子门开着，东风卡车不在，棚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那个小伙子在台子后面坐着，看到陈江河走过来，眼神变了一下，但没搭话。
陈江河也没进去，在街对面站了一会，就回了招待所。
下午三点多，镇上开始有动静了。
先是一阵摩托车的声音，从收购站方向传过来。
陈江河站在招待所二楼窗口，看到老曾骑着本田125从主街出发，往东拐上了山路。
后座上没人，摩托车后面也没拖东西，不像是去收货的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，摩托车回来了，老曾没回收购站，直接往西边去了。
西边是另一片果农聚居的区域。
又过了四十多分钟，摩托车又回来了，这回往南边去了。
东、西、南，三个方向，挨个跑。
老板娘端着茶壶上来添水的时候嘴巴没闲着，"老曾下午一家一家跑，跟人说了，今年谁把芒果卖给外地人，明年他不收谁家的。"
陈江河端着茶杯没说话。
"果农们都吓坏了，谁敢得罪他啊，这镇上就他一个收购站，得罪了他，明年芒果卖给谁去？"老板娘压低了声音，"你们要小心点，老曾这个人不好惹。"
"谢谢。"
老板娘走了。
陈江河站在窗口，看着街上老曾的摩托车又一次从主街经过，往北边去了。
这个镇上的果农是不敢了。
老曾这一招不算高明，但够狠。
他不用威胁你今年的收成，只需要掐住你明年的出路。
芒果树种下去七八年才挂果，果农耗不起，一年卖不出去就是一年白，谁也赌不起。
刘大勇在床上坐立不安，"他这是要把路堵死啊。那咱们怎么办？"
陈江河没回答。
天快黑了。
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，是老黎，站在走廊里，脸色不太好看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
"老黎？"
老黎走进来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八十块钱。
"小陈，芒果你拉走了，这钱……"他顿了一下，"不是我不想卖给你，实在是……"
他没说完，低下头。
陈江河看着桌上的八十块钱，没动。
"老曾来过了？"
老黎点了点头，"说明年不收我的，我家二十三亩芒果，一年就指望这个，我……"
他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了。
陈江河把八十块钱拿起来，重新塞进老黎手里。
"芒果我拉走了，钱是货款，您留着。"
老黎抬起头看他，眼眶红了一圈。
"至于明年的事，您先别急。"
老黎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，攥着钱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一点变远。
门关上了。
刘大勇凑过来，"江河，他把钱退回来了？那咱那一百斤芒果……"
"芒果在车上，钱我给他了，他没退成。"
"那……那怎么办？就一百斤，够啥的？"
陈江河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口，看着老黎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，山上的芒果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黑影。
刘大勇在后面急了，"老曾把镇上全封了，还能找谁买？要不咱们回广州吧，一百斤芒果也能赚个路费。"
陈江河从口袋里掏出一烟，刘大勇的烟，划了火柴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他不抽烟，但今天想抽一。
烟雾散在窗前，街上的路灯亮了一盏，黄扑扑的，照不了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