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陈江河和刘大勇每天天不亮就坐班车去从化。
第二趟他换了路线,不走第一次那条大路,绕到镇东头坐拖拉机进山,直接到何伯果园。
拖拉机五块钱,比班车转三轮便宜三分之一,时间还快半小时。
回程也改了,不走省道,走县道绕一段再上省道,虽然远了两公里,但县道路况好,荔枝颠坏的少了一大截。
第三趟他换了品种,糯米糍之外搭了一百斤桂味,桂味果肉脆,口感跟糯米糍不同,两个品种并排卖,客人选择多,走货更快,桂味的收购价比糯米糍低五分钱,但零售价只低两毛,利润反而更厚。
何伯见他连来三天,态度比第一回好不少,主动把竹筐借给他用,省了买筐的钱。
第四趟,何伯的邻居也来搭话了,说自家山上也有一片糯米糍,问他收不收,陈江河去看了一眼,品质比何伯的差一档,果壳有裂口,核偏大,但胜在量足,他按两毛五收了两百斤,拿回去单独标价一块五,跟糯米糍和桂味分开卖。
三天下来,资金从四百多滚到了六百出头。
阿芳的档口成了固定据点,每天荔枝摆出来,不到三个小时卖完,阿芳的一成半抽成也水涨船高,从第一天的七十七块涨到一百出头。
她没说什么,但态度在变。
第一天是公事公办,该多少多少。
第二天给他们倒了杯凉茶,铁壶里泡的王老吉,苦里带甜。
第三天下午,她把自己档口的遮阳伞往外挪了半步,刚好遮住陈江河码荔枝的位置,收摊的时候,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肉包子递过来,"中午剩的,不嫌弃就吃。"
刘大勇接了就啃,陈江河说了声谢。
刘大勇没注意到这些变化,陈江河注意到了,但没吭声。
广州人的好意从来不挂在嘴上,都在这些不起眼的动作里。
第三天傍晚,荔枝快卖完的时候,那两个平头青年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站在马路对面看,是直接走到了阿芳档口前面。
一高一矮,都穿花衬衫,高个的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,矮个的叼着烟,一边走一边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高个走到摊前,拿起一颗荔枝看了看,没说买,扭头对阿芳说,"芳姐,借一步说话。"
阿芳放下算盘,跟着走到档口侧面,两个人背对着陈江河,声音压得很低,但广州四月傍晚风不大,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。
"……上头不高兴……外面的生意……知道规矩……"
阿芳的背影没动,一只手搭在腰间,另一只手垂着。
不到两分钟,高个转身走了,矮个跟在后面,路过陈江河面前的时候斜了他一眼,把烟头丢在荔枝筐旁边。
阿芳回到档口后面坐下,没说话,她拿起算盘,又放下,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一道,又停了。
刘大勇凑过来小声问,"怎么了?"
阿芳没看他,看着陈江河。
"明天你别来了。"
刘大勇愣住了,"为啥?"
阿芳还是看着陈江河,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就是嘴唇抿得紧了一点。
"潘哥不喜欢外面的人在市场周围做大,你这几天卖得太好了,有人报上去了。"她顿了一下,"我也是没办法。"
刘大勇的脸涨红了,"他凭什么管我们?这又不是他家的地盘!咱在外面卖又没占市场的摊位,他管得着吗?"
他声音大了,旁边几个档口的人看过来。
阿芳皱了皱眉,没接话。
陈江河拉了一下刘大勇的胳膊,"行了。"
"行什么行?"刘大勇甩开他的手,"咱辛辛苦苦跑了三天,凭什么说不让就不让?我去找他说理去!"
"找谁说理?你认识潘哥?你知道他多少人?"
刘大勇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
陈江河转头看阿芳,"这几天麻烦你了,抽成我们照付,不欠你的。"
阿芳点了点头,低头收拾账本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"走吧。"陈江河拍了拍刘大勇的肩膀。
两个人收拾了空筐,从阿芳档口走出来,沿着市场外围的马路往东走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一排,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,市场里面还有人在忙,远处传来叉车的轰鸣和卸货的吆喝声。
前世被裁员那天也是傍晚,人事科长客客气气送他出门,"老陈,回去好好休息。"他在单位大院门口站了十分钟,看着那扇铁门关上。
五十岁,被体制踹了出去。
现在二十二岁,被一个市场地头蛇踹出去。
但这次不一样,上次兜里揣着遣散费,不知道往哪走。
这次兜里揣着六百多块,脑子里装着全国的货源地图,知道下一步该什么。
有本钱,有眼光,有时间,不急。
"江河!"刘大勇从后面追上来,还是一脸气,"你就这么算了?"
"不算了。"陈江河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天平市场的大门,铁皮棚子在暮色里黑乎乎的,大门上方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还能看到"天平果蔬"四个字。
六百多块,去海南的火车票两个人大概一百出头,到了海口吃住加收购芒果的本金,至少要四五百,六百多块,刚好够。
赌一把大的。
荔枝是小买卖,翻个三四倍,已经很好了。
但芒果不一样,产地八毛,广州批发四块,翻五倍,量还大,海南那边产区集中,三亚、陵水、乐东,一次拉个千把斤不成问题。
运到广州走大宗批发,不用零售,不用借摊位,利润照样可观。
广州这个市场他暂时进不来,但货可以不在这卖。
先去海南把货源拿到手,回来的事以后再说。
天平市场不是唯一的批发市场,广州还有槎头、江南,退一步还有佛山、东莞。
只要手里有货源,就不愁没地方出。
做生意,货在手里,腰杆就硬。
他转身,朝火车站的方向走。
刘大勇愣在原地,"你去哪?"
陈江河没回头。
"买两张去海南的火车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