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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7

运货是个苦差事。

英州乡到镇上三十公里,镇上到海口又是一百多公里,六百斤芒果,十几个竹筐,没有车,没有路,全靠人扛和想办法。

当天晚上陈江河在英州乡借宿了一晚,第一家收货的那个中年男人腾了一间柴房给他们,地上铺了稻草,刘大勇躺下就睡着了,陈江河翻了两个身也睡了,这两天跑得太狠,身体撑不住。

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
中年男人帮忙找了一辆牛车,赶车的是他邻居,要了八块钱,从英州乡拉到镇上。

牛车走得慢,比拖拉机还慢,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吱呀吱呀响,十几个竹筐在车板上堆了两层,用绳子捆了三道,芭蕉叶盖在最上面,挡太阳。

陈江河和刘大勇跟在牛车旁边走,不敢坐上去,怕压坏了芒果。

三十公里,走了将近五个小时。

到陵水镇的时候快中午了,陈江河先去招待所后院把老黎那一百斤取了,搬到牛车上,十四个筐变成了十六个。

六百斤芒果,全在这了。

从陵水到海口,牛车是不行了,太慢,芒果等不起。

陈江河在镇上找了一辆跑长途的小货车,车主是个跑运输的本地人,一辆老式东风小卡,车斗不大,勉强能装下十六个竹筐。

"去海口,多少钱?"

"拉什么?"

"水果,六百斤,竹筐装的。"

车主绕着竹筐转了一圈,拍了拍筐子,"六百斤不算多,但水果金贵,路上颠坏了我不赔。海口的话,四十块。"

四十。

贵了。

陈江河没还价,先问了一句,"走哪条路?"

"走东线,经万宁、琼海、文昌,到海口大概五六个小时。"

"路况怎么样?"

"东线还行,大部分是柏油路,就万宁到琼海那段有一截碎石路,不长,二十分钟就过了。"

陈江河点了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

柏油路为主,颠簸不大,五六个小时到海口,损耗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。

"三十,我在车斗上面跟着,路上自己照看。"

"三十五。"

"三十,不还了,现钱。"

车主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钱,"上车吧。"

竹筐搬上车斗,陈江河亲手重新码了一遍,底层筐子之间塞了稻草防震,上层筐子用绳子固定在车斗的铁栏杆上,芭蕉叶重新盖好。

刘大勇坐进了驾驶室副驾,陈江河爬到车斗上,靠着竹筐坐下来。

车子发动了,柴油机突突突地响,小卡摇摇晃晃地开出了陵水镇。

路上比想象的顺利,东线的柏油路虽然不算平,但比英州的土路好了十倍,车速不快,四五十码,风从车斗里灌进来,吹得芭蕉叶哗哗响。

陈江河坐在竹筐中间,时不时检查一下绳子和筐子的位置,芒果怕磕碰,一磕就是一个黑印,卖相就毁了。

过万宁的时候,路边有个加油站,车主停下来加了油,刘大勇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端着搪瓷缸子去加油站接了热水,泡了一包方便面,端到车斗上递给陈江河。

"吃点吧,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几口粥。"

陈江河接过来,用筷子挑了几口面,汤都没喝完,递回去让刘大勇吃。

"你不饿?"

"不饿。"

刘大勇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去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和汤全吃了。

过了琼海,天开始暗了,路上的车少了,远处能看到海岸线,灰蓝色的一条,贴着地平线。

到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
车主把他们拉到了秀英港附近,陈江河付了钱,跟车主道了谢,开始卸货。

秀英港不大,但是海口最主要的货运码头,白天停满了渔船和货船,晚上大部分船都出海了,码头上灯火稀疏,柴油味和海腥味搅在一起,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堤坝,哗哗的响。

十六个竹筐卸到码头边上,陈江河让刘大勇看着货,自己去找船。

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。

停着的船有十几条,大小不一,最大的是一条铁壳货船,吃水很深,应该是跑长线的,船身上刷着"粤穗运012"的编号。

粤穗。广州。

陈江河走到那条船的舷梯旁,往上喊了一声,"有人吗?"

过了一会,甲板上探出一个脑袋,五十来岁,光头,脸上横肉,叼着一烟,"嘛?"

"跑广州的吗?"

"跑广州的。明天一早走。"

"能不能搭货?"

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"搭什么货?"

"水果,芒果,六百斤,竹筐装的。"

"六百斤?"光头嗤了一声,烟灰掉在甲板上,"我这船装三十吨的,你六百斤够塞牙缝的,占地方不说,水果还金贵,出了问题扯皮。"

"不扯皮,损耗我自己担,上船以后我自己看着。运费多少您开个价。"

光头想了想,"一百五。"

一百五。

陈江河没急着还价。

海口到广州走海运,大概十五六个小时,这条船是货船不是客船,搭散货不是主业,一百五块钱对船老大来说是白捡的零花钱,他要的不是运费,是嫌麻烦。

嫌麻烦就好办,给他省麻烦就行。

"八十。货我自己搬上搬下,路上自己看着,不用你的人动手,到了广州黄埔码头我自己卸,不耽误你靠港。"

"八十太少了。"

"一百,不能再多了。"陈江河从口袋里把剩下的钱掏出来,都是零票子,数了数,"说实话,我手头就这么点,一百块给你,我连吃饭的钱都没了。"

光头看了一眼那把皱巴巴的票子,乐了,"你这小伙子,做生意做到兜比脸都净。"

"第一回跑,没经验,让您笑话了。"

"行了行了,一百就一百,明早五点开船,你提前把货搬上来,放后舱,别挡道。"

"谢谢老板。"

陈江河付了一百块,手里就剩几块钱的零票了。

他走回码头边,刘大勇蹲在竹筐旁边打哈欠,见他回来精神了一下,"谈好了?"

"谈好了,明早五点上船。"

"坐船?"刘大勇愣了一下,"坐船去广州?"

"货船,跑广州的,明天下午就到。"

刘大勇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,他已经懒得问"你怎么知道"了。

两个人开始往船上搬货。

舷梯窄,一次只能扛一个筐,竹筐沉,一筐四十来斤,扛在肩上爬舷梯,膝盖打颤,汗顺着脊背往下流。

陈江河扛了九筐,刘大勇扛了七筐,中间歇了两次,喝了几口码头上公共水龙头的自来水,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。

十六个竹筐全部码进了后舱,陈江河用绳子把筐子固定在舱壁的铁环上,又在筐子之间塞了稻草和破布做缓冲。

全部弄好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多了。

刘大勇靠着竹筐坐在舱底,头一歪就睡着了,搪瓷缸子抱在怀里。

陈江河没睡,坐在后舱门口,看着码头上的灯火。

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柴油味,远处有一条渔船的灯在海面上晃,晃得很慢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
他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账。

六百斤芒果,台农四百二十斤,紫花一百八十斤。

台农在广州按批发四块二算,一千七百六十四。紫花按三块九,七百零二。

毛收入,两千四百六十六。

收购成本,三百六十四。运输成本,牛车八块,小卡三十,船费一百,杂费算十块,一共一百四十八。损耗按百分之七算,四十二斤折价一百七。

总成本,六百八十二。

净赚,一千七百八十四。

将近一千八。

比在广州卖旱烟和荔枝加起来赚得都多。

但这笔钱还没到手。

芒果在船舱里,船还没开,广州还在几百公里以外,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这个数字就是零。

上辈子在供销社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,钱没到口袋里之前,什么都不算数。

海风又大了一些,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,靠着舱壁闭上眼。

明天五点开船。

到广州大概下午。

凌晨五点,天蒙蒙亮,柴油机轰地一声响了起来,整条船跟着震了一下。

刘大勇被震醒了,"开了?"

"开了。"

货船缓缓驶离码头,海口港的灯火在身后慢慢变小,码头上的吊臂、仓库、停着的渔船,一点一点缩成了一条灰色的线。

陈江河站在后甲板上,看着海口越来越远。
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咸的,凉的,吹得衬衫鼓起来。

六百斤芒果在船舱里,他全部的身家也在船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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