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回镇上,老黎在堂屋地上铺了两张凉席,又拿了一床薄被和两个枕头出来。
枕头是荞麦皮的,硬邦邦的,但比招待所那个好,至少没有霉味。
刘大勇躺下就睡着了,陈江河翻了个身,听着屋外的虫鸣和远处隐隐的蛙叫,过了好一阵才合眼。
第二天天刚亮,陈江河就醒了。
堂屋的门半开着,外面传来鸡叫和锄头刨地的声音,他爬起来往外看,老黎已经在院子里忙了,弯着腰在果园边上翻土,旁边放着一桶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。
陈江河洗了把脸出去,老黎头也没抬,"锅里有粥,自己盛。"
粥是白粥,配了一碟咸菜和几块番薯,老黎老伴坐在厨房门口择菜,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吃完粥,陈江河走到院子里,老黎已经翻完了一小块地,直起腰擦汗。
两个人对了一眼。
"想看芒果?"老黎问。
"想看。"
老黎把锄头靠在墙上,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,"跟我走。"
他没等陈江河回答就往果园方向走了,步子不快但不停,陈江河跟上去,刘大勇在后面小跑着追。
果园从院子后面开始,沿着山坡往上延伸,越往里走树越密,地上落了不少烂果和枯叶,空气里芒果的味道更重了,甜里带着一股发酵的酸。
老黎走在前面不说话,走了大概十分钟,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,这里的芒果树排列得整齐一些,树间距比外围宽,枝条修剪过,挂果量明显比外面的大。
"这片是台农。"老黎指了一下,"往下走那片是紫花。"
陈江河点了点头,走到最近的一棵台农树下,抬头看了看挂果的情况,然后伸手够下一颗芒果。
芒果有巴掌大,青黄色,表皮光滑,没有虫眼,顶端微微泛红。
他把芒果托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重量对了,水分足。
然后用大拇指在果实中段轻轻按了一下。
弹性好,皮下果肉紧实,没有空心,成熟度大概七八成,正好是采摘窗口。
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香味浓,是台农特有的那股蜜香,不是催熟出来的寡甜味,是自然挂果熟透的香。
最后,他用指甲在果皮上划了一道小口子,掰开一个角,看了一眼果肉的纤维纹路。
纤维细密,色泽金黄偏橙,果肉紧致没有水烂的迹象,糖分积累够了。
老黎一直站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陈江河把芒果放下,又走到旁边一棵树,摘了一颗紫花芒,同样的动作做了一遍,掂、按、闻、掰。
然后他走到东面那片台农林的边缘,蹲下来抓了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用手指捻了捻土的质感,站起来走到西面紫花林那边,同样抓了一把土。
"您东面这片用的是鸡粪,西面那片用的是复合肥。"
老黎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那种被人一下子戳中了什么的表情,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,眼睛眨了两下。
"东面的台农芒甜度更高,是因为鸡粪是有机肥,分解慢,养分释放均匀,果子糖分积累时间长。西面的紫花芒个头大,是因为复合肥氮磷钾一把上去了,催得快,个头是上来了,但甜度差一截。"
陈江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跟报天气预报似的。
老黎半天没说话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东边用鸡粪西边用复合肥这事,这是他自己琢磨了两三年才定下来的施肥方案,每片地什么时候追肥、追什么肥、用多少量,全记在一个破本子上,连老伴都不太清楚。
这个外地小伙子,抓了两把土,闻了一下就说出来了。
怎么可能?
他下意识地想了几个解释。
农学院的学生?不对,农学院的学生知道肥料原理,但不可能闻一把土就分出来鸡粪和复合肥,这得常年跟土地打交道才行。
家里也种芒果的?也不对,他说他广州来的,广州不产芒果。
说是爷爷在供销社过?供销社是做买卖的,不是种地的,供销社的人怎么会连施什么肥都知道?
说不通。
但说不通归说不通,有一点他看得明白,这小伙子是真懂行。
比老曾那帮人懂得多。
老曾的人来收芒果,从来不看树、不看土、不分品种,秤一拉,统统四毛五,爱卖不卖。
这个人不一样,他分得出台农和紫花,看得出成熟度和糖分,连施肥方案都能摸出来。
管他怎么知道的吧。
刘大勇站在后面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他忍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,凑到陈江河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"你什么时候连芒果施什么肥都知道了?"
"我爷爷……"
"行了行了,你爷爷在供销社过,我知道。"刘大勇翻了个白眼,"你爷爷到底是在供销社过还是在农科院过?"
陈江河没搭理他,转身对老黎说,"老黎,您这片台农芒品质很好,我给您一个价,台农一号八毛一斤,紫花芒六毛五,青皮芒不收,分级定价,好货好价。"
老黎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。
八毛。
不是统收的八毛,是台农单独八毛,紫花六毛五。
老曾给的是统收四毛五,不分品种不分大小。
这么一算,他家台农芒占六成多,紫花占三成多,青皮只有零星几棵,按这个价收,比老曾的价高出将近一倍。
二十三亩地,今年产量往低了算也有三万斤,按这个分级价算下来……
他不敢往下算了。
陈江河看着老黎的表情,知道这个账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算了。
台农芒在广州精品市场能卖到五块以上,走批发也有四块五,紫花芒走大宗批发稳稳的四块。光老黎这一个园子,六成台农两万斤不到,收购价八毛,到广州卖四块五,一斤赚三块七,两万斤就是七万多。
当然不可能一次全收,资金不够,运输也跟不上,第一趟先走几百斤打个样,后面再跑量。
但这个利润空间,够了。
不止够了,够他从水果摊到批发档口。
老黎还站在那没动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"您不用现在答复我。"陈江河说,"回去想想,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说。"
老黎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回走了。
三个人沿着果园走回院子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,老黎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回到院子,老黎进了屋,过了一会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盆,盆里装着几个芒果,红黄色的,熟透了。
"尝尝。"
陈江河接过来,拿了一个掰开,果肉金黄,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,咬了一口,甜得发齁,果肉细腻得没有一点渣。
刘大勇也拿了一个,咬一口眼睛就亮了,"好吃!比广州街上卖的好吃十倍。"
老黎没什么表情,把毛巾搭在肩上,又要往果园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江河。
"你说八毛就八毛?钱呢?"
陈江河把手上的芒果汁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,在老黎面前数了八张十块的,整整齐齐码在小方桌上。
"一百斤,先试,您数。"
老黎盯着桌上那八十块钱,手指头动了动,没伸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