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6

老头叫何伯,种了一辈子荔枝。

陈江河蹲在果筐旁边,没急着开口,他把手里那颗糯米糍翻过来看了看果蒂,又轻轻捏了捏果壳,放回筐里。

前世跑货二十年,走过的土路数都数不清,但那时候是给供销社活,收多收少跟自己没关系,反正拿死工资。

这回不一样,这回是自己的钱,自己的命。

何伯打量着他,"后生仔,你买荔枝?"

"想收一点,拿到城里卖。"陈江河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"伯,您这筐子里有多少斤?"

"十三筐,三百来斤。"何伯放下手里的竹篾,"你收得了这么多?"

"看价钱。"

何伯沉吟了一下,"镇上收购站给两毛五,我挑下去路远,还得排队,你要是诚心要,给三毛五,我卖你。"

三毛五,比收购站高一毛,何伯觉得自己开了个好价。

但糯米糍和黑叶不是一个东西,黑叶在广州批发一块二三,糯米糍能到一块五往上,品质好的一块八不成问题,何伯把糯米糍按黑叶的行情来卖,亏的是自己。

不过这不是陈江河该说的,做生意,让对方觉得自己赚了才是真赚了。

他皱了皱眉,"伯,三毛五有点高了,您看,我大老远跑过来,还得租车拉回城里,路上颠坏了算我的,三毛行不行?"

何伯摇头,"三毛太低了,我还不如挑到镇上去。"

"镇上收购站给两毛五,您挑下去还得走四十分钟山路。"陈江河蹲下来,语气放慢了,"我三毛收,三百斤就是九十块,当场给现钱,您一斤路都不用走。"

何伯搓了搓手,看了看那十三筐荔枝。

"三毛二。"

"三毛。"陈江河掏出一沓零钱在手里晃了一下,"您看,我这也没多少本钱,三毛是实在价了,下回还来您这收,长期的。"

"长期"两个字管用。

何伯犹豫了几秒,伸手接过钱,"行,三毛就三毛,你自己搬。"

成交,三百斤糯米糍,九十块。

陈江河让刘大勇帮忙过秤,何伯家的杆秤老旧,准头差一点,陈江河没计较,多出来的几斤当是给老人家的添头。

过完秤,三百一十二斤,按三百斤算,九十块整。

但怎么装车是个问题。

何伯家门口停着一辆板车,是他平时挑荔枝下山用的,陈江河花五块钱租了板车,又跟何伯要了一大捆芭蕉叶。

刘大勇看他往板车底下铺芭蕉叶,"你铺这嘛?"

"减震。"陈江河把芭蕉叶一层一层垫在板车底板上,又在筐子之间塞了几层,"荔枝皮薄,路上颠破了就卖不出去了,芭蕉叶软,能吸震。"

这是跑货的基本功,上辈子在供销社的时候,老师傅教的第一课就是装车。

什么货用什么垫,什么季节用什么盖,比看货还重要。

刘大勇笨手笨脚地帮忙搬筐,荔枝壳扎手,他龇牙咧嘴骂了几句,但没停。

装好车,两个人把板车推到山下镇上,在路边拦了一辆跑运输的三轮摩托,师傅要价十五块拉到天平市场附近,陈江河砍到十二。

三轮摩托突突突往广州方向开,路不平,颠得人屁股疼,刘大勇坐在荔枝筐旁边扶着,陈江河靠在车帮上,看着眼前这一车荔枝。

三百斤糯米糍,收购成本九十块,租板车五块,三轮运费十二块,加上早上的肠粉和班车,总成本大概一百一十块,他和刘大勇的全部身家。

糯米糍在天平市场外围,批发价一块五到一块八,就算按最保守的一块五来算,三百斤是四百五十块,减去成本一百一十,毛利三百四十。

但不能批发。

批发价是给档口的,他没有档口。

零售呢?

一块八到两块不成问题。

三百斤按一块八算,五百四十。

减去成本一百一十,毛利四百三十。

但零售得有摊位,天平市场的摊位月租六百,他交不起。

只剩一条路,借别人的档口代卖,给抽成。

三轮摩托到了天平市场外围,傍晚六点多,市场还没收摊,人来人往的。

陈江河让刘大勇守着荔枝,自己沿着市场外围走了一圈。

外围的档口比里面小得多,多是些小本买卖,卖自家种的菜、卖咸菜腊肉的、倒腾鸡蛋的。走到东面第三个档口,他停住了。

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档口后面打算盘,面前摆着几筐橘子和苹果,档口不大,一张折叠桌加一把太阳伞,简易得很。
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。

陈江河认出了这个档口的位置,就在市场东门外围,上辈子跑天平市场的时候,这一排外围档口是小贩的地盘,租金比里面便宜一半,但客流量也差一截。

他走到档口前面,"老板,借个地方摆点货,行不?"

女人抬起头,仔细看了他一眼,"你不是前天撞了我一筐橘子那个?"

陈江河愣了一下。

前天他和刘大勇第一次来天平市场踩点,被出门的板车挤了一下,撞翻了路边一个筐,当时太专注看市场,没顾上道歉就走了。

"不好意思,那天走得急。"

女人哼了一声,低头打算盘,"那筐橘子磕烂了七八个,扔了。"

"赔你。"

她停了一下,"怎么赔?"

"我有三百斤糯米糍荔枝,借你档口卖,抽成给你,损失从抽成里扣。"

女人放下算盘,陈江河看着她,二十出头的年纪,圆脸,皮肤偏黑,手指上有老茧,在一群中年男人堆里守一个小档口,不容易。

"你有货?什么荔枝?"

"糯米糍,今天从化现摘的,七八成熟。"

"糯米糍?"她的眉毛动了一下,起身往外看了看,果然看到路边三轮车上堆着十几筐荔枝,走过去拿起一颗看了看,又闻了闻,"成色不错,你要怎么卖?"

"零售一块八,批发一块五,你抽一成。"

"一成半。"

陈江河看着她。

她的表情没变,一手叉腰,一手搭在算盘上,"我的摊位,我的客源,你一个外地人过来借地方,一成半不多。"

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
"成交。"

女人伸出手,"何秀芳,叫我阿芳就行。"

陈江河握了一下,"陈江河。"

阿芳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算盘,算了一笔账,"三百斤按一块八零售,满打满算五百四十,一成半就是八十一,你确定?"

"确定。"

阿芳收了算盘,朝他一抬下巴,"搬进来吧。"

三百斤糯米糍荔枝摆到了天平市场外围的档口上。

开价一块八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