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蒙蒙亮,陈江河就把刘大勇拽起来了。
"起来,走。"
"去哪?"
"往南。"
刘大勇迷迷糊糊穿鞋,蛇皮袋往肩上一甩,搪瓷缸子塞进袋子里叮当响了一声,跟着出了门。
招待所老板娘还没起,陈江河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,又压了五块钱在钥匙下面,算是多住一晚的房费,那一百斤芒果还寄放在后院,回头再来取。
镇上没有去英州的班车。
陈江河在街尾等了半个小时,拦了一辆拉甘蔗的拖拉机,给了司机五块钱,坐在甘蔗堆上面往南颠。
土路比镇上那条更烂,碎石子蹦起来打在拖拉机的铁壳子上叮叮当当响,灰尘扬得老高,两个人坐在甘蔗上面,屁股颠得生疼,刘大勇两只手死死抓着甘蔗捆,脸都颠白了。
"这是去哪啊?"他扯着嗓子喊,拖拉机的声音太大,说话跟吵架似的。
"英州。"
"英州是什么地方?"
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
刘大勇想问你怎么知道有个英州,但嘴一张吃了一嘴灰,赶紧闭上了。
拖拉机颠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路两边的景色从甘蔗田变成了芒果林,又从芒果林变成了更密的芒果林,树越来越老,枝越来越粗,有些树冠大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,拖拉机从树荫底下钻过去,光线一暗一亮,像过隧道。
然后地势开始爬升。
不是很陡,但能感觉到拖拉机的速度慢了下来,发动机突突突喘得更粗了,空气也变了,没有镇上那股闷热的黏腻感,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,鼻子里的芒果味更浓,更沉,不是那种甜腻的果香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山土气息的生鲜味。
拖拉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了,司机回头喊,"到了,英州往里走,我不进去了,路太窄。"
两个人跳下来,蛇皮袋上沾满了甘蔗叶的碎屑。
岔路口连个路牌都没有,往里看是一条更窄的土路,刚够一辆牛车过,路两边全是芒果树,枝桠伸到路中间交织在一起,像搭了个绿棚子。
陈江河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里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到了第一户人家。
石头墙,瓦片顶,院门口晒着一排竹筐,筐里铺着稻草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剥花生,见到两个生面孔,愣了一下。
"大娘,你们这儿卖芒果不?"
老太太没听懂,说了一串海南话,陈江河只听出了一个词,"芒果"。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又指了指果园,老太太明白了,朝屋里喊了一声,出来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背心短裤,手里拿着一把镰刀,皮肤晒得跟碳一样黑。
"你们要买芒果?"中年男人普通话带着重口音,但能沟通。
"对,收芒果,现款。"
"现款"两个字一出来,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。
英州乡太偏了,离镇上三十多公里,路烂得拖拉机都嫌远,平时本没有外面的人来收货。
乡里的果农卖芒果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自己挑到镇上的收购站去,三十公里山路,挑一担芒果来回一整天,到了还是四毛五一斤;要么等镇上偶尔来的二道贩子,给的价更低,三毛多,爱卖不卖。
大多数时候,果农的芒果就烂在树上。
好年景挂果多了反而愁,摘下来卖不掉,放两天就软了,再放两天就烂了,只能喂鸡或者倒沟里。
现在来了两个广州人,开口就说现款。
"多少钱一斤?"中年男人把镰刀在腰上,认真了。
陈江河走到他家果园边,伸手摘了一颗台农芒。
掂了掂。
比老黎家的略小一点,但密度更大,手感沉实。
用拇指按了按,弹性好,皮下紧实。
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他差点笑出来。
跟记忆里一模一样,那股蜜香浓得化不开,不是催熟的寡甜,是照和温差一天一天出来的真甜。
咬了一口。
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果肉金黄偏橙,细腻得没有一丝渣感,甜度比老黎家的台农芒又高了一个层次。
这里的芒果比老黎家的还好。
到广州能多卖五毛。
"台农芒,八毛一斤。紫花芒,七毛。现款,当面点。"
中年男人吞了口口水,"八毛?"
"八毛。"
中年男人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"你说真的?不是糊弄我?"
陈江河从裤兜里掏出钱,在手里晃了晃。
中年男人不走了,扭头冲屋里喊,"阿婆,拿筐!"
第一家,收了八十多斤,台农芒为主,混了一些紫花,花了六十二块。
陈江河付完钱,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数了两遍,手指头跟老黎一样抖。
从第一家出来,陈江河没急着走,在乡里的土路上转了一圈,摸清了大概的情况。
英州乡散落着十几户果农,各家种各家的,少的三四亩,多的十来亩,没有统一管理,更没有收购站。果农之间消息传得快,第一家成交后不到半个小时,就有人从别的院子探出头来问,"你们还收不收?"
收。
第二家,紫花芒为主,六十斤,四十二块。
第三家,台农和紫花混种,九十斤,六十八块。
第四家,纯台农,品质极好,七十斤,五十六块。
第五家,紫花芒,产量大,陈江河只挑了好的收,八十斤,五十六块。
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流程,进门先看果园,摘一颗掂掂按按闻闻,报价,果农犹豫,掏钱,果农不犹豫了。
"现款"两个字在英州乡比任何话术都好使。
这些果农有的三四年没见过现钱收货了,以前来的二道贩子都是赊账,拉走一车芒果说月底结款,到了月底人影都找不着。
现在有人拿着钞票站在你面前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你卖不卖?
卖。
谁不卖谁是傻子。
刘大勇跟在后面,从第二家开始就不问了,闷头帮忙搬筐、数果子、捆绳子,得满头大汗,但嘴巴紧闭着,只是偶尔抬头看陈江河一眼,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到第五家出来的时候,他终于没忍住,趁果农进屋拿秤的工夫,凑到陈江河耳边。
"你怎么知道南边有个英州?"
"我爷爷……"
"你要是再说你爷爷在供销社过,我就把搪瓷缸子扣你脑袋上。"
陈江河笑了一下,"以前听人提过。"
刘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问。
他现在不太信"爷爷"那套说法了,但他也不知道该信什么,眼前这个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知道的。
但有一点他看得明白,跟着这个人走,能赚钱。
那就先跟着吧。
别的以后再说。
傍晚的时候,五家收完了,竹筐堆在第一家门口的空地上,陈江河蹲在地上清点。
台农芒三百二十斤,紫花芒一百八十斤,英州乡一共收了五百斤,花了二百八十四块。
加上老黎家的一百斤台农芒八十块。
总计六百斤,收购成本三百六十四块。
兜里还剩三十来块现金。
几乎全部身家都压在这六百斤芒果上了。
六百斤,运到广州全卖出去,按批发均价四块算,毛收入两千四,刨掉收购成本三百六十四,再刨运费和损耗,净赚至少一千三四。
第一桶金。
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太阳快落山了,芒果林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,竹筐在空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空气里全是芒果的甜味,浓得发腻。
刘大勇扛完最后一筐过来,擦着汗,"够了?"
"够了。"
刘大勇看了一眼地上这堆竹筐,十几个筐子码成两排,稻草和芭蕉叶垫得整整齐齐,每个筐上都绑着绳子,绳结是陈江河亲手打的,打得又紧又牢。
"然后呢?"刘大勇看了看四周,土路、芒果林、远处的山,连条正经公路都没有,"六百斤芒果,怎么运回广州?"
陈江河没说话,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海口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