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购站的铁皮棚子不小,里面停着一辆东风卡车,车斗上码着几十个竹筐,筐里垫着稻草和芭蕉叶,有些筐已经装了芒果,有些还空着。
棚子一角搭了个木头台子,台子上放着一杆大秤和一把算盘,旁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条毛巾,正拿蒲扇扇风。
陈江河走进去,刘大勇跟在后面。
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扇子没停,"啥的?"
"想打听打听芒果的行情。"
"打听行情?"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个人,目光在蛇皮袋上停了一下,"你们哪来的?"
"广州来的。"
"广州来收芒果?"小伙子笑了一声,扇子往台子上一拍,"收多少?"
"先看看行情再说。"
"行情有啥看的,四毛五一斤,统收,不分品种,不分大小,就这个价。"
陈江河没接茬,在棚子里转了一圈。
东风卡车的车斗他看了,能装三四千斤,轮胎上的泥是新的,今天跑过。棚子后面有一间砖房,门半开着,里面堆着冰块,是简易冷库,温度不够低,但短途运输够用了。
墙角还码着十几个空筐,筐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"发往湛江"。
湛江,不是广州。
走湛江中转,再发广州,多了一道手,多了一层利润,也多了一层损耗。这条链路他上辈子见过,供销社那些收购点走的也是这种路子,从产地到终端至少过三手,每手吃一层差价。
"看够了没有?"小伙子在后面喊,"你要收芒果,直接说个数,我好给你报价。"
"你们这儿除了四毛五,能不能再高点?"
"高不了,就这个价,镇上都是这个价。"小伙子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一把脸,"你想收多少斤?"
"几百斤。"
小伙子愣了一下,"几百斤?"
"对。"
小伙子没忍住,嘴角咧开了,笑得不太客气,"哥,几百斤你大老远从广州跑过来?运费都不够吧,你租个车,从这拉到海口码头,再走船运到广州,几百斤连运费都摊不平。"
刘大勇脸上挂不住了,刚要开口,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。
一辆本田125骑进棚子,上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皮肤晒得黑亮,穿着短袖衬衫,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,腰上别着个BB机。
小伙子立马站起来,"曾哥,回来了。"
老曾从摩托上下来,摘了墨镜挂在衬衫口袋上,扫了一眼陈江河和刘大勇,"谁?"
"广州来的,说要收芒果,几百斤。"
老曾嗤了一声,走到木台子旁边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,"几百斤?"
"是。"陈江河说。
老曾放下茶缸,也没正眼看他,对着小伙子说,"年年都有这种外地来的愣头青,跑几千里路来收几百斤芒果,运费比货还贵,最后赔得裤衩都不剩。"
小伙子嘿嘿笑。
这时候棚子外面进来两个人,穿着汗衫短裤,趿拉着拖鞋,皮肤跟老曾一样黑,像是本地做水果批发的。
其中一个矮胖的看到陈江河,问老曾,"这谁啊?"
"广州来收芒果的,几百斤。"老曾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笑话一样。
矮胖的"嚯"了一声,从上到下把陈江河看了一遍,"小伙子,你有车吗?"
"没有。"
"有冷库吗?"
"没有。"
"有本地的关系吗?"
"没有。"
矮胖的跟旁边那个对视了一眼,摇了摇头,"没车、没冷库、没关系,几百斤的量,你这不是来收芒果的,你这是来旅游的。"
旁边那个也跟着笑。
老曾摆了摆手,对小伙子说,"跟他说清楚规矩,别耽误时间。"说完转身进了后面的砖房,BB机滴滴响了两声,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门就关上了。
棚子里就剩下小伙子和那两个本地批发商。
小伙子态度倒是不算恶劣,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耐心,"哥,我跟你说实话,你要真想做芒果生意,就别自己来了,找个本地的方,让人家帮你收、帮你运,你出钱就行。几百斤的量自己跑,真不划算。"
陈江河点了点头,"行,我知道了。"
他转身往外走,刘大勇跟上来,脸上有点红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。
两个人走出收购站,太阳还是毒辣辣地晒着,街上没什么人。
刘大勇忍了一路,走出去三四十米才开口,"这帮人,狗眼看人低。"
陈江河没什么表情,脚步不快不慢。
"那咱们怎么办?"刘大勇追了两步跟上来,"要不找别的收购站?"
"镇上就这一家。"
"就一家?那不就被他拿捏了?"
陈江河没回答。
他在想老曾那个收购站。
四毛五收,转手七八毛卖给湛江的中间商,中间吃三毛差价,量大了一天走几千斤,光差价就是上千块。
有车、有冷库、有本地人脉,这三样就够垄断一个镇的收购了。果农没别的渠道,只能认他这个价。
但这个垄断有一个破绽。
四毛五太低了。
广州批发四块钱一斤的东西,产地才给四毛五,果农心里能乐意?不乐意,只是没得选。
车上那个老头说得明白,"他说多少就多少,你不卖给他,烂在地里也没人要。"
不是不想卖高价,是没有别的买家。
只要有人出更高的价,哪怕只高出两三毛,果农就有理由把芒果卖给别人。
问题是怎么绕过老曾。
硬碰不行。人家是地头蛇,你一个外地来的,量小,没车,没关系,人家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收不到货。
得找到老曾够不到的地方。
陈江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没继续往下想。
"找个地方住下来。"他对刘大勇说。
"住?不是说不划算吗?那咱还留在这嘛?"
"我说了要走吗?"
刘大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看着陈江河的背影,又把嘴闭上了。
两个人顺着镇上的主街走,找住的地方。
镇子小,正经旅馆没有,街尾有一家"招待所",两层楼,墙皮剥落了一大半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写着"陵水镇招待所,住宿五元/晚"。
进门是个小柜台,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头发盘着,穿着碎花短袖,手里摇着蒲扇,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,正放着琼剧,咿咿呀呀的。
"住店?"
"两个人,住几天不一定。"
"五块钱一晚,一间房两张床,风扇有,热水没有,要洗澡自己去后面打井水。"
陈江河掏了十块钱,"先住两晚。"
女人接过钱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扔过来,"二楼左手第一间。"
刘大勇接了钥匙,正要上楼。
女人又说了一句,"你们是来收水果的吧?"
陈江河停了一下,"怎么看出来的?"
"这个季节外面来的年轻人,不是炒地皮的就是收水果的。"女人摇着蒲扇,嘴巴没停,"炒地皮的都去海口了,来陵水的就是收芒果的,但你们来的不是时候,镇上的收购都被老曾包了,外面来的人拿不着货。"
"那果农自己不能卖吗?"
"卖给谁?运不出去呀。"女人叹了口气,"我家亲戚,山上老黎家,今年芒果大丰收,愁卖不出好价钱,老曾给的价太低了,四毛五一斤,刨掉肥料和人工,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。"
陈江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山上?"
"对,从镇上往东走,上山大概四十分钟,老黎家有二十多亩芒果林,种了七八年了,今年挂果挂得最好的一年,可惜卖不上价。"
陈江河没再问,拿着钥匙上了楼。
房间不大,两张木板床,一台吊扇,墙上贴着发黄的年画,窗户推开能看到后面的山,山上全是芒果树。
刘大勇把蛇皮袋扔到床上,一屁股坐下来,"江河,那个老板娘说的山上的老黎,你……"
陈江河把窗户推开,热风灌进来,带着芒果的甜味。
"明天上山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