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勇的烟是红梅牌的,一块二一包,二十支装,他在广州火车站买的,一直没怎么抽,说是留着馋的时候解解嘴瘾。
陈江河不抽烟,上辈子也不抽,供销社那帮人一个比一个凶,散装烟叶卷报纸,办公室里跟着火了似的,他闻着就反胃。
但今晚他从刘大勇的烟盒里抽了一,然后又抽了一。
刘大勇在屋里翻来覆去,嘴巴没停过,"一百斤芒果运回广州,刨掉运费能赚个一百多块,也不算白来……要不咱明天就走?总比在这耗着强。"
陈江河没回他,端着烟下了楼,推开招待所的门走到街上。
镇上的夜很安静。
主街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,水泥电线杆上贴着一张"严打"的旧标语,纸角卷了起来,风一吹哗哗响,街对面的杂货铺早关了门,铁皮卷帘门上锁了一把大锁,锁面上锈迹斑斑。
远处的山黑沉沉地压着天际线,芒果林的轮廓连成了一大片暗影,看不出哪里是树哪里是天。
他靠着招待所门口的水泥柱子站着,把烟点上。
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老曾的封锁令,说白了就一句话,"谁卖给外地人,明年不收谁的。"
这句话为什么管用?
因为整个陵水镇只有老曾一家收购站,芒果不是稻谷,摘下来放不了几天,不卖就烂,果农没有别的渠道,除了老曾没有第二个买家,老曾掐的不是今年的价格,是明年的活路。
芒果树种下去七八年才挂果,一年卖不出去就是一年白,谁也赌不起。
所以老黎来退钱了,眼眶红着,把八十块钱放在桌上,说"不是我不想卖给你"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陈江河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漫出来,在夜风里散开。
他不怪老黎。
换了他自己,上辈子那个窝窝囊囊的陈江河,碰到这种事也会缩回去,不是不想赚钱,是赌不起,输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穷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,是输不起。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顺着风往东飘。
但老曾这个封锁令有一个前提。
你得在他的地盘上。
陵水镇是老曾的地盘,他认识这里每一个果农,摩托车半天就能跑遍四个方向,伙计随时盯着谁家来了外人,消息漏不出去。这个镇上他说了算,你在他眼皮底下收货,他有一百种办法掐死你。
可陵水镇不是海南唯一的芒果产区。
陈江河把烟夹在手指间,看着远处山脊的轮廓。
上辈子跟科长来海南那次,他们在陵水待了两天,第三天科长要去三亚吃海鲜,说"芒果就在陵水收了,别跑了"。陈江河闲着没事,自己搭了一辆拖拉机往南走,颠了将近两个小时,到了一个乡。
那个乡比陵水偏得多,连条正经公路都没有,全是土路和碎石路,拖拉机开过去灰扬得三米高,路两边全是芒果树,比陵水的还密,树也更老,枝粗得像水桶。
他当时跟乡里的果农聊了几句,随手摘了一颗芒果尝了尝。
那个甜度,他记了三十年。
不是市面上那种催熟出来的齁甜,是自然挂果、糖分慢慢积出来的蜜甜,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,果肉细腻得连纤维都感觉不到。
当时只是觉得好吃,随口问了一句"这里的芒果怎么比陵水的甜",果农说"咱这地方海拔高一点,晚上凉快,白天晒得足,果子甜度自然高"。
海拔高,昼夜温差大,糖分积累时间长。
道理就这么简单。
那个乡叫什么来着。
他把烟头凑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,烟丝烧到了滤嘴,焦苦味窜上来。
英州。
英州乡。
陈江河把烟屁股扔到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英州乡比陵水偏得多,果农更分散,各家种各家的,没有统一的收购站,也没有一个像老曾这样的人把所有收购包圆了。
老曾的手伸不到那里。
就算他知道有人去英州收货,他也管不了,那不是他的地盘,他的摩托车骑不到那么远,他的伙计认不出那里的果农,他说的那句"明年不收你的"在三十公里以外的山沟里一个字都不好使。
不跟你硬碰。
我绕。
他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抖了一出来,划火柴的时候手稳得很。
第三了。
脑子里开始算账。
手里还有不到四百块现金,加上一百斤已经收了的老黎家的台农芒,这是全部家当。
从陵水到英州,没有班车,得搭便车或者租车,路上花不了多少钱,顶多十来块。
到了英州,按八毛一斤收,四百块能收五百斤。加上老黎的一百斤,拢共六百斤。
六百斤运到广州,台农芒按批发四块五算,紫花按四块算,就算混着卖取个平均四块,毛收入两千四。
刨掉收购成本,英州五百斤四百块,加老黎一百斤八十块,一共四百八。
运费还不确定,火车不现实,六百斤散货人家不给你上车,汽车太贵,损耗也大,海南到广州一路颠,芒果受不了。
得想别的办法。
走海运。
上辈子那次来海南,回去的时候科长嫌火车慢,走的就是海口到广州的货船,十几个小时到黄埔码头,运费比汽车便宜一半多,关键是平稳,水果损耗小。
运费先估个一百五到两百。
损耗看运输方式,海运慢但平稳,按百分之七算,六百斤损耗四十来斤,折价大概一百六。
毛收入两千四,减收购四百八,减运费两百,减损耗一百六,净赚一千块出头,往乐观了算,一千二三。
不算多。
但够了。
上辈子头五年赚的加一块都没有一千二。
而且这只是第一趟。
第一趟跑通了路子,第二趟加量,本钱翻一倍,量翻一倍,利润不止翻一倍,因为运费是分摊的,量越大分摊越少,单斤利润反而更高。
第一桶金不是一个数字。
是一条路。
路通了,后面的事就活了。
他把第三烟抽完了,低头看了一眼烟盒,还剩十一。加上之前刘大勇抽的六,今晚他自己三,一共用了九,还剩十一。
没什么意义的数字,但他就是习惯什么都算一算,上辈子科长说他是属算盘的,拨一下动一下,但每一下都有数。
毛病改不了。
也不用改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芒果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他这几天鼻子里全是这个味,已经分不清是外面的还是自己身上的了。
远处的山黑沉沉地压着,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密,一颗一颗挤在一起。
街上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狗都不叫了,整个陵水镇像是被谁按了静音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第三烟的烟灰落在脚面上都没察觉,久到腿有点酸了,才把烟盒塞回口袋,转身推门进了招待所。
楼梯踩上去嘎吱响,每一级都响。
回到房间,灯没开,吊扇在头顶转着,嘎吱嘎吱的,跟楼梯一个调。
刘大勇没睡,坐在床边,搪瓷缸子捧在手里,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轮廓,见陈江河进来转过头,"想好了没?"
陈江河把鞋踢掉,坐到床沿上。
"明天走。"
刘大勇松了口气,"回广州?"
"往南走。"
"……往南?"刘大勇愣了一下,"往南去哪?"
陈江河没回答,翻身躺下,背对着刘大勇,扯了一角薄被盖在肚子上。
"你倒是说清楚啊,往南走嘛,那边有什么?"
没人答话。
刘大勇捧着搪瓷缸子愣了半天,嘴巴张了两下,最后叹了口气,把缸子放在枕头旁边,也躺下了。
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,嘎吱声好像永远不会停。
过了很久,刘大勇的呼吸变深变长,睡着了。
陈江河背对着他,没动。
但他睁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