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两个人没地方住。
刘大勇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,找到一个立交桥底下的桥洞,桥洞不大,已经睡了三四个人,地上铺着纸板和编织袋,角落里有个烧过的铁桶,还飘着烟气。
陈江河在靠墙的位置铺了一张捡来的报纸,坐下来。
四月的广州白天热得要命,夜里桥洞底下倒有些凉,水泥地透着气。
刘大勇从蛇皮袋里掏出红薯,掰了一半递过来,"吃点?"
陈江河接过去,啃了一口,红薯硬邦邦的,嚼起来费牙,带着点甜味。
两个人靠着桥墩啃红薯,谁也没说话,桥上偶尔有车过,轰隆隆震得头皮发麻。
刘大勇先开口了。
"江河,今天在市场那边转了一圈,我看门口贴了招工的,搬货一天十五块。"他把红薯咽下去,拿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,"咱俩一起去,一天三十块,十天就是三百,先有个落脚的地方,再慢慢找长期的活儿,稳当。"
稳当?
陈江河上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,。在供销社搬了三年货,才转正跑业务,稳当了一辈子,稳当到五十岁被裁,稳当到死在出租屋里。
陈江河把红薯咽下去,"不去工地。"
"那你想啥?"
"收荔枝。"
刘大勇以为自己听错了,"啥?"
"从化那边的荔枝正上市,产地收购价三毛左右一斤,咱俩把钱凑一凑,不到一百块,去产地收三百来斤糯米糍,拉回天平市场卖。"
刘大勇瞪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"你疯了吧?"他拍了一下大腿,"拿一百块去乡下收荔枝?你连摊位都没有,收回来卖给谁?路上颠坏了怎么办?"
他越说越来劲,掰着手指头算,"班车来回十几块,租车又得花钱,万一卖不掉,荔枝过了两天就烂了,亏了连住桥洞的本钱都没了。"
他说的全对。没摊位,没渠道,没经验,拿着全部身家去赌一车荔枝,换谁都觉得是疯了。
这不是蠢,是任何一个正常人,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判断。
但和搬货工一天累死累活十五块相比,荔枝一趟能赚他十天的。
从化增城一带的糯米糍,四月中旬正好是早熟品种挂果的时候,产地三毛到三毛五,品质好的拉到广州批发市场一块五到一块八,一百块收三百多斤,毛利四百往上。
减去运费、损耗,净赚一百多,一天。
这些数字不用算,跑了二十年货,刻在脑子里。
陈江河没解释,看着刘大勇,"你跟不跟?"
"……"
刘大勇没吭声。
他用搪瓷缸子敲了两下桥墩,铁皮撞水泥发出闷响,缸子底部有个磕出来的坑,铁皮凹进去一块,是他爹在矿上用过的。
"我再想想。"
陈江河不再说话,躺下来,拿报纸盖在脸上。
桥洞里安静了,远处有汽车喇叭声,断断续续的,旁边睡着的几个人有人打呼噜,有人翻身,编织袋窸窸窣窣响。
刘大勇没躺下,靠着桥墩坐了很久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去工地是稳当的,一天十五块,看得见摸得着,十天就是一百五,但陈江河那五块钱买旱烟转手卖三十二这事,他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万一赚了呢?
五块钱能翻六倍,一百块呢?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陈江河掀开报纸坐起来。刘大勇已经醒了,蹲在桥洞口用搪瓷缸子接水龙头的水洗脸。
陈江河走过去,"想好了?"
刘大勇擦了一把脸,把搪瓷缸子往蛇皮袋里一塞,"走吧,反正俺也没别的本事,跟你赌一把,亏了大不了去工地。"
两个人在路边小摊上花两块钱吃了碗肠粉,坐上了去从化方向的班车。
班车破破烂烂的,车窗关不严,路上灰大,半小时后两个人的头发上全是土,出了城区,两边的楼房渐渐变矮,变成了水泥平房,再往前,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果林。
荔枝树矮矮墩墩的,叶子墨绿,枝头挂着一串一串暗红色的果子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到了镇上,路边有好几个收购点,搭着简易棚子,几辆小货车停在边上装货,果农挑着扁担排队过秤,热热闹闹的。
刘大勇要往收购点凑,被陈江河拦住了。
"那边不去。"
"为啥?"
"收购点的荔枝都是黑叶和白蜡,大路货,收购价压到两毛五,拉到广州批发一块二一块三,利润太薄,路上再颠坏几十斤,钱。"
刘大勇张了张嘴,"那去哪?"
陈江河看了看路两边,往南走了一段,在一个岔路口停住,岔路是条土道,两边是野草和低矮的灌木,看不出通向哪里。
"走这边。"
"这哪有果园?"
"走就是了。"
土道弯弯绕绕往山坡上走,越走越偏,两边从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果林,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一片矮坡上露出一大片荔枝树。
这片果园和路边看到的不一样,树形更紧凑,叶片颜色偏深,枝头挂的果串更密实,果壳的颜色比黑叶浅,不是暗红,是偏粉的红。
糯米糍。
上辈子跑粤北产区的时候来过从化,知道这一带山坡上有几片糯米糍老树,位置偏,大路进不来货车,收购商嫌麻烦不愿跑,果农只能自己挑到镇上的收购点,按黑叶的价格贱卖。
糯米糍的品质比黑叶高一个档次,果肉厚、核小、甜度高,拿到广州批发市场,价格至少翻一倍。
果园边上有个土坯房,门口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,正拿竹篾编筐,旁边堆了十几筐已经摘好的荔枝,上面盖着湿布,等着挑下山。
陈江河走到果筐旁边,弯腰看了一眼。
果壳颜色均匀,没有裂口,大小匀称,他伸手拿起一颗,放在掌心掂了一下,然后凑近看了看果蒂。
糯米糍,七成熟,再放两天刚好,摘早了酸,摘晚了不耐运,这个时间点刚刚好。
老头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。
"后生仔,你从哪来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