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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代十国风云》 · 老李非道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5

飞虎峪的硝烟尚未散尽,胜利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,在徐知诰有意的推波助澜下,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各种版本的说法在市井、军营、酒楼、驿站之间飞速流传,越传越奇。有说徐知诰麾下天降神兵,虎峪布下天罗地网,全歼吴越两万先锋的;有说鸣壮士单骑冲阵,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;有说徐知训勾结外敌、引狼入室的阴谋彻底败露,天怒人怨的……真真假假,混杂一处,但核心清晰无比——徐知诰大获全胜,徐知训身败名裂。

当鸣带着十七名伤痕累累但精神亢奋的部下,押解着数十名俘虏(包括两名重伤的吴越供奉高手),携带着钱仁俊的首级、将旗以及大批缴获的兵甲旗仗,在次黄昏抵达昇州城下时,所受到的欢迎,堪称盛大。城门大开,徐知诰亲率宋齐丘、陈陶、周宗等文武僚属,出城五里相迎。道路两旁,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,人人伸长了脖子,想要一睹那位传说中的“鸣壮士”风采。

鸣翻身下马,将盛着钱仁俊首级的木匣和染血的“钱”字将旗双手呈上。徐知诰接过,当众打开木匣验看,又举起那面残破的将旗,面向人群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将士们!父老乡亲们!看!这便是勾结外敌、犯我疆土之贼酋的下场!这便是卖国求荣、引狼入室者的!昇州儿郎,忠勇无双,以寡击众,大破强敌,扬我国威!此战,全赖将士用命,更赖鸣壮士及诸位勇士,舍生忘死,建此奇功!徐某,代江淮百姓,谢过诸位壮士!”

说罢,他竟对着鸣及十七名幸存者,躬身深深一揖。身后文武,周围军民,无不肃然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掌声。

“万胜!万胜!”

“徐公威武!鸣壮士威武!”

声浪如,几乎要将城墙掀翻。鸣立于欢呼的中心,神色平静,只是对着徐知诰及众人抱拳还礼。他身上血迹斑斑的衣甲,背脊、腰间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,但透出的悍勇与疲惫,却更添几分传奇色彩。在他身后,十七名同样带伤的部下挺直脊梁,接受着这无上的荣光,眼中含泪,激动不已。

入城仪式持续了许久。徐知诰当众宣布,重赏参战将士,阵亡者厚恤其家,负伤者精心医治,生还者皆擢升重用,鸣更是赏赐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赐宅邸一座,并正式表奏朝廷(杨吴朝廷),请封其为“昭武校尉”,领昇州兵马副使,暂代周宗之职(周宗升任司马,总管昇州防务)。一时间,鸣之名,如中天,成为昇州乃至整个江淮地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
然而,盛名之下,危机暗藏。当晚,徐府大摆庆功宴,犒赏三军,宾主尽欢。鸣因伤势不轻,加之连番恶战、奔波劳顿,只略略应酬,饮了几杯庆功酒,便以疗伤为由,早早退席。徐知诰知其辛苦,也不勉强,特命王神医好生诊治。

回到新赐的宅邸(原是一座富商别院,临着秦淮河,清幽宽敞),钟玉早已在此等候,亲自帮着侍女为王神医打下手,为鸣清洗伤口,上药包扎。她看着鸣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,尤其是背上那道几乎见骨的刀痕,眼中泪光盈盈,却又强忍着,动作轻柔细致。

“钟姑娘,不必如此,皮肉伤罢了。”鸣趴在榻上,任由王神医施针用药,对钟玉的关切有些不自在。

“这还叫皮肉伤?”钟玉声音哽咽,“若非……若非你命大,只怕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只是用温热的布巾,小心擦拭着鸣伤口周围的血污。

王神医手法娴熟,金针渡,药膏外敷,又开了内服的方子,叮嘱道:“外伤虽重,但未损筋骨脏腑,将养些时便好。只是你强行催谷内力,经脉略有损伤,需静心调息,不可再妄动真气,至少一月之内,不得与人动手。否则,留下暗疾,后患无穷。”

鸣点头应下。他自知此番透支甚巨,那最后一击掷尺将,几乎将初成的内息耗去大半,经脉也因过度负荷而隐隐作痛,确实需要时间恢复。

处理好伤势,钟玉又服侍鸣喝了药,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。王神医也告辞,说明再来。

宅中终于清静下来。鸣独自躺在宽敞却陌生的床榻上,望着帐顶精美的绣纹,并无多少睡意。飞虎峪的血战场景,钱仁俊临死前的眼神,部下们崇敬狂热的目光,城门外山呼海啸的欢呼,徐知诰意味深长的笑容,还有钟玉含泪的眸子……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闪过。

名声、权势、富贵、美人倾慕……这些曾经遥远的东西,似乎一夜之间,都涌到了面前。若在穿越前,这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巅峰。但此刻的鸣,心中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一丝警惕。
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飞虎峪一战,他固然立下不世奇功,将徐知诰的声望推至新的高峰,也将徐知训彻底打入深渊。但同时也将自己,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央。徐知训及其党羽必然恨之入骨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点苍派那边,玉真子吃了暗亏,刘雄之仇未报,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。黑鸮组织,鹞爷依旧在逃,如同毒蛇潜伏。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、对徐知诰势力膨胀感到不安的其他方镇、邻国,恐怕也会将目光聚焦到他这个“新贵”身上。

更重要的是,徐知诰……真能毫无芥蒂地信任、重用他这个突然崛起、功高震主的“外人”吗?今的厚赏与盛名,究竟是真心器重,还是……捧?

鸣缓缓坐起身,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刺痛,盘膝坐好,开始运转《养气篇》心法。内息缓缓流动,温养着受损的经脉,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。

无论如何,路已走到这一步,便没有回头可能。唯有不断提升自身实力,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中,掌握更多主动。内功修炼不能停,外功兵刃亦需精进。还有那些来自现代的见识与技能,或许能找到更适合这个时代的应用方式……

接下来的子,鸣深居简出,一面安心养伤,一面刻苦修炼。徐知诰赏赐的黄金锦缎,他大部分分给了阵亡将士的家属和同生共死的部下,只留少许备用。新赐的宅邸,他也只留了少数几个可靠仆役,其余皆辞退,保持低调。每除了接受王神医的治疗,便是闭门修炼内功,或在宅中后园演练乌沉尺。左手已完全恢复,甚至因祸得福,灵活与力道更胜往昔。双手运尺,越发纯熟凌厉,配合益精纯的内力,尺法威力与俱增。

李景、钟玉、雷横等人常来探望,或切磋武艺,或谈论时局。从他们口中,鸣得知外界风起云涌。飞虎峪之战的影响,正以燎原之势扩散。

江都方面,韩熙载联合多名朝臣,以徐知训“勾结吴越,引兵犯境,丧师辱国”的如山铁证,连续上本弹劾。吴王杨溥本就被徐知训平跋扈所恶,又惧其势大难制,如今见其竟敢私通外国,丧师辱国,引得朝野汹汹,民怨沸腾,再不犹豫,在徐温(已因徐知训之事气得病倒)默许下,下旨削去徐知训一切官职爵位,命其闭门思过,听候发落。其麾下兵马,由徐知诰暂时代掌。徐知训一党树倒猢狲散,或被擒拿问罪,或倒戈投靠徐知诰,一夜之间,烟消云散。

徐知诰则趁此良机,迅速接管了徐知训在江都及周边的势力,安亲信,整顿军政,权势急剧膨胀。其“忠勇体国、力挽狂澜”的形象深入人心,在朝野声望一时无两。隐隐然,已成为杨吴政权中,仅次于徐温的实权人物。甚至有传言,徐温病体难支,已有意将权柄逐步移交于徐知诰。

江湖上,飞虎峪一战,鸣阵斩吴越大将钱仁俊的消息,也如同旋风般刮过。江湖中人最重勇武,鸣以弱冠之龄,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壮举,被渲染得神乎其神,其“乌沉尺”之名,不胫而走。有人将他与当世一些成名高手相提并论,称之为“江淮后起第一人”。当然,也有不少人不服,认为传言夸大,或欲寻他挑战,扬名立万。点苍派对此事保持沉默,但暗地里的不满与敌意,显然更深了。

黑鸮组织似乎彻底沉寂,再无动作。鹞爷依旧不知所踪。但鸣有种预感,这条毒蛇,绝不会就此消失。

这,鸣正在后园练尺,忽有仆役来报,陈陶先生来访。

鸣收尺迎入客厅。陈陶依旧是那副青衫磊落、云淡风轻的模样,但眉宇间,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
“陈先生今怎有闲暇?”鸣亲手斟茶。

陈陶接过茶盏,却不饮,看着鸣,缓缓道:“鸣兄弟,你可知,如今外面,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?又有多少人,欲将你除之而后快?”

鸣神色不变:“略知一二。木秀于林罢了。”

“不止是木秀于林。”陈陶摇头,“你如今是主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有些人怕你这把刀,有些人想折断你这把刀,也有些人……想将你这把刀,据为己有,或引向他处。”

鸣目光微凝:“先生是指?”

“徐知训虽倒,但其残余党羽,尤其是那些与他利益深度捆绑的江左豪族、军中旧将,岂会甘心?他们明面上不敢如何,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。点苍派玉真子折了面子,刘雄之仇未报,派中激进分子蠢蠢欲动。黑鸮鹞爷,如同附骨之疽。此乃明处的威胁。”陈陶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还有暗处的……北方后晋、契丹,西面荆南、楚,南面吴越、闽,乃至朝中一些对主公势力膨胀感到不安的宿老旧臣,恐怕都不愿看到主公麾下,再添你这样的虎将。他们会用各种手段,或收买,或离间,或暗,或捧……务必使你与主公生隙,或脆将你除去。”

鸣沉默。这些,他并非没有想过,只是从陈陶口中如此清晰地道出,更觉形势严峻。

“主公……对我如何看?”鸣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问题。

陈陶深深看了鸣一眼,道:“主公雄才大略,志在天下。他求贤若渴,用人不疑。对你,他是真心器重,你的功劳、你的能力,他都看在眼里。飞虎峪之后,他力排众议,将你擢升至如此高位,便是明证。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身处高位,手握权柄,本身就是一种考验。主公能容你,未必能容你一直如此‘耀眼’,更未必能容你……功高震主。尤其,当你与某些人、某些势力走得太近,或做出某些可能影响大局、却未经他允许的事情时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,但鸣听懂了。徐知诰现在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,所以给予厚待重用。但若有一天,这把刀可能伤到自己,或脱离掌控,那么……

“我明白了。多谢先生提点。”鸣拱手。陈陶今前来,绝非无故,这番推心置腹的告诫,既是提醒,也是一种无形的“敲打”,或者说是“保护”——提醒他谨守本分,莫要行差踏错。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陈陶神色稍缓,饮了口茶,转开话题,“你伤势恢复得如何?内力可有进境?”

“托先生与王神医的福,外伤已无大碍,内力也小有精进,只是经脉还需温养。”鸣道。

“嗯。内力修炼,不可贪功冒进,尤其是督脉,关乎重大,需水到渠成。”陈陶叮嘱几句,又道,“你如今身为兵马副使,掌一部军务,虽主要是虚衔,但亦需了解军中情状,与诸将和睦。周宗会协助你。若有闲暇,可多去校场走走,与雷横、李景他们切磋,也可指点军中儿郎。既能收拢军心,也可磨砺自身。”

“是。”

陈陶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送走陈陶,鸣独坐厅中,沉思良久。

陈陶的话,证实了他的一些猜测,也让他对未来的道路,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在这个时代,想要生存,想要有所作为,单凭个人勇武是远远不够的。他需要势力,需要基,需要更巧妙地周旋于各方之间。

但这一切的前提,是自身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,和……不可或缺的价值。

“兵马副使……军务……”鸣手指轻叩桌面。这或许是个机会,一个真正融入这个时代、建立自身基的开始。不能仅仅做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。

他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摆放着徐知诰赏赐的文房四宝,还有几卷兵书。他抽出一卷空白的帛书,提笔,开始凭记忆勾勒——不是地图,而是一些简略的图形和符号。那是他结合现代军训、特种作战理念以及这个时代军队特点,构思的一些训练方法和战术小队配合的雏形。或许粗糙,但或许能在这个冷兵器时代,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
想要在这乱世立足,乃至影响天下大势,仅凭一把尺,一身勇力,是远远不够的。

他需要学的,还很多。

窗外,秋风萧瑟,卷落几片黄叶。

鸣伏案疾书,神情专注。笔尖划过帛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午后,格外清晰。

名动江淮,只是一个开始。

真正的征程,或许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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