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从没想到,自己会挂在半山腰等死。
准确说,是挂在五代十国时期的某处悬崖半腰等死。上一秒,他还在2026年的阳朔,挑战一条未开发的野攀路线。指力耗尽,脚下打滑,保护点松动脱落。失重感猛地攫住他,风声呼啸灌耳,眼前岩壁飞速上掠。最后的念头是:完了,这次玩脱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。下坠仿佛被拉长,又猛地中断。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,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拉扯感,好像身体被拆开又胡乱拼凑。他昏了过去。
再睁眼,是刺目的阳光,和嶙峋的灰褐色岩石。脸贴着粗糙的石面,身下是坚实的、微微倾斜的岩坡。没死?他撑起身,环顾四周。还在山里,但地形地貌完全不同。阳朔的喀斯特峰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雄峻连绵、植被略显稀疏的群山,空气清冽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身上的专业攀岩装备还在,绳索、快挂、镁粉袋,腰间的工具包里还有能量胶和小型急救包。只是手机没了信号,时间显示定格在坠落的那一刻。
“穿越?”这念头荒诞地冒出来。鸣甩甩头,试图驱散眩晕。他检查了一下身体,除了几处擦伤,竟无大碍。作为一个多次获得大学生搏击、攀岩奖项的极限运动爱好者,历史系研究生,鸣的神经远比常人坚韧。最初的震惊过后,求生本能和探究欲迅速占了上风。
他观察太阳方位,判断大概是下午两三点。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路,或者至少是安全的水源和过夜点。他整理好装备,选了看起来相对容易下行的一个方向,开始徒手攀下这片陡坡。岩石坚硬,风化严重,有些地方一抓就碎,远比现代攀岩场馆或已开发的野外岩壁危险。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,依赖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和指力,谨慎地寻找每一个可靠的着力点。
下到坡底,是一条涸的河床。沿着河床向下游走,植被渐丰,隐约听到水声。拐过一道山弯,一条清澈溪流出现眼前。鸣扑到溪边,捧水解渴,又用溪水清洗了脸上手上的伤口。清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、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从上游方向传来,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和呼喝。
鸣立刻伏低身体,躲到一块大石后,探出半个头小心观望。
只见七八个穿着杂乱、手持刀枪棍棒的汉子,正追着两个人往这边跑来。被追的两人,一个是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,葛衣布袍,此刻已是多处破损,面色苍白,气喘吁吁,被搀扶着跑,一条腿似乎受了伤,动作踉跄。搀扶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,穿着利落的青色短打,头发用布条束起,腰间佩剑,此刻剑已出鞘在手,边退边挡开后面掷来的石块和射来的零星箭矢。她面容被灰尘和汗水模糊,但眼神锐利,动作矫健,显然有些功夫底子,只是面对多人围攻,又要护着伤者,已是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追兵中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大汉狂笑道:“宋齐丘!看你还往哪儿跑!识相的乖乖交出那东西,爷爷给你个痛快!这小娘子细皮嫩肉,正好带回去给兄弟们乐乐!”
宋齐丘?鸣心中一动。这名字他有印象,五代十国时期南吴、南唐的重臣,史书上说他“好学,工属文”,后来是南唐烈祖李昪的重要谋士。眼前这狼狈的文士,会是那个宋齐丘?
不容他细想,追兵已至近前。女子将宋齐丘推到一块岩石后,挺剑迎上,剑光闪动,刺倒冲在最前的一个持刀喽啰。但她也被另外两人缠住,一刀一棍左右夹攻,顿时落在下风。疤脸大汉狞笑着,带人绕过战团,直扑岩石后的宋齐丘。
鸣眉头紧皱。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但眼前情景,分明是歹徒行凶。看那女子剑法,颇有章法,只是力怯,且实战经验似乎不足。而那几个追兵,看似凶悍,实则脚步虚浮,配合杂乱,多凭一股狠劲。
疤脸大汉已到岩石边,伸手去抓宋齐丘。宋齐丘背靠岩石,面露绝望,却仍尽力挺直脊背。
鸣叹了口气。算了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尤其这可能还是个历史名人。
他抓起脚边几块鸡蛋大小的卵石,掂了掂,瞄准。
“嗖!”一块石头破空飞出,精准地砸在疤脸大汉探出的手腕上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微的骨裂声,大汉“啊呀”惨叫,捂着手腕踉跄后退。
“谁?哪个鼠辈暗箭伤人!”疤脸大汉又惊又怒,四处张望。
鸣从大石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了出来。他穿着现代速面料的攀岩服,紧身且有各种挂带,脚下是专业的攀岩鞋,背上背着绳索装备,造型古怪,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。
追兵和那女子、宋齐丘都愣住了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。
“路过的。”鸣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地,“看你们以多欺少,不顺眼。”
疤脸大汉看清只是个穿着奇怪的年轻小子,虽惊疑刚才那记飞石的准头和力道,但见他手无寸铁(鸣的攀岩装备在他们看来如同戏服),顿时恶向胆边生:“哪里来的野小子,敢管爷爷的闲事!一起宰了!”
他一挥手,除了缠住青衣女子的两人,其余四人嗷嗷叫着朝鸣扑来。
鸣深吸一口气,不退反进,迎着冲在最前的持棍汉子撞去。在棍子落下前,他猛地矮身,一个敏捷的滑步切入对方怀中,右手成拳,自下而上,一记标准的现代搏击上勾拳,狠狠击在对方下颌与颈侧交界处。那里神经密集,是击打要害。
“呃!”持棍汉子眼珠一凸,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软倒。
鸣脚步不停,借前冲之势,侧身避开旁边砍来的一刀,左手顺势叼住对方手腕,拇指狠狠扣进其腕部道(他记得某本古拳谱提过的位置),同时右脚迅疾弹出,踢在对方膝盖侧面。持刀汉子惨叫着松手弃刀,抱着腿滚倒在地。
第三人持枪捅刺,鸣不闪不避,在枪尖及身前刹那,身体如灵猫般侧拧,让过枪头,右手闪电般探出,抓住枪杆,顺势往前一送,同时脚下使绊。那汉子收势不住,被自己的枪杆戳中腹部,又被绊倒,摔了个狗吃屎。
第四人举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,见状骇得停下脚步,不敢上前。
电光石火间,三人倒地失去战斗力。疤脸大汉和剩下几人都惊呆了。青衣女子也趁机奋力刺伤一名对手,脱出战团,护到宋齐丘身前,看向鸣的眼神充满震惊。
疤脸大汉又惊又怒,但看鸣空手,自己这边还有几人,咬牙道:“抄家伙,一起上,剁了他!”
鸣摇摇头,不想多纠缠。他注意到旁边崖壁上垂落不少老藤。心中一动,他迅速解下腰间的一捆动力绳(现代攀岩用,弹性好,承重力强),在手中飞快地挽了几个套结,做成一个简易的套索。在搏击俱乐部,他偶尔也玩过绳索技巧。
疤脸大汉几人再次冲上。鸣不退反进,猛地将手中绳套甩出,准确地套中疤脸大汉的脑袋,猛地往后一拉,同时脚下横扫。疤脸大汉正前冲,猝不及防,被勒得两眼发黑,下盘被绊,轰然倒地。鸣上前一步,用膝盖顶住他后心,收紧绳套。疤脸大汉双手乱抓,却挣脱不得,很快因为窒息和颈动脉受压,翻着白眼晕了过去。
剩下两个喽啰,见头目被擒,鸣出手又狠又怪,吓得魂飞魄散,发一声喊,转身就跑,连地上受伤的同伴也顾不上了。
鸣松开绳套,检查了一下疤脸大汉,只是昏厥。他起身,看向那青衣女子和文士。
青衣女子此刻已还剑入鞘,搀扶着宋齐丘,警惕又感激地看着鸣,抱拳道:“多谢壮士援手!还未请教高姓大名?”
“我叫鸣。”鸣简单回道,目光落在宋齐丘身上,“这位是……”
宋齐丘挣扎着站直,不顾腿伤,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,向鸣深深一揖:“在下宋齐丘,字子嵩,多谢鸣壮士救命之恩!大恩不言谢,齐丘铭记五内。”他虽狼狈,但言辞举止,自有一股儒雅气度。
果然是他。鸣心中了然,表面不动声色:“不必客气,路见不平。你们这是……”
宋齐丘苦笑:“说来惭愧。齐丘本欲前往昇州(今南京)访友,不料路遇强人劫道,护卫失散,若非钟姑娘拼死相护,恐已遭不测。这些贼人穷追不舍,似非普通山匪,倒像……倒像是受人指使。”
姓钟的青衣女子接口道:“宋先生身怀要物,有人不想让他到昇州。”
鸣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对五代十国的乱世有所了解,知道此时各方势力倾轧,刺、劫夺是常事。宋齐丘后来是李昪重要谋士,现在被人追,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没想到自己刚穿越,就碰上这档子事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鸣看了看天色,“那些逃走的可能会叫更多人回来。你们有何打算?”
宋齐丘和钟姑娘对视一眼,宋齐丘道:“昇州在北,我等原本计划沿此溪下行,至前方镇集寻车马代步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,又看看鸣,“不知鸣壮士欲往何处?若顺路,可否……再劳烦一程?齐丘必有厚报。”
鸣正愁没地方了解这个世界,眼前这两位,一个可能是未来南唐重臣,一个明显是江湖中人,正是最好的信息源。他略一沉吟,道:“我……迷路了,也不知身处何地。若你们不嫌麻烦,带上我同行便是,厚报不必。”
宋齐丘大喜:“如此甚好!岂有麻烦之理,壮士于我有再生之德,同行正好让齐丘略尽心意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迟疑地看着鸣的装束,“只是鸣壮士这身装扮……”
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攀岩服和装备,确实扎眼。“哦,这是我家乡的……猎装。在山里方便。”他随口扯了个谎。
钟姑娘目光在鸣的攀岩鞋和绳索上多停留了一瞬,显然不太信,但也没多问,只道:“鸣壮士身手了得,招式……颇为奇特,不知师承何派?”
“自己瞎练的,没什么门派。”鸣含糊道,随即转移话题,“钟姑娘剑法精妙,才是真功夫。”
钟姑娘脸上微微一红,道:“雕虫小技,让鸣壮士见笑了。我叫钟玉,是庐山白鹤观弟子。”她提到师门时,脸上露出一丝自豪,但随即又有些黯然,显然这次护卫任务出了岔子,让她有些沮丧。
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。鸣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绷带,给宋齐丘清理包扎了腿上的伤口。宋齐丘和钟玉见他拿出从未见过的“药水”和雪白柔软的“布带”,处理伤口净利落,又是一阵惊奇,对鸣的“猎户”身份更加怀疑,但也知趣地没再多问。
鸣又从装备包里翻出几块高能量压缩饼,分给两人。宋齐丘和钟玉早已饥肠辘辘,接过这从未见过的硬邦邦、味道奇怪的“粮”,试着咬了一口,虽然味道古怪,但很是顶饿,心中对鸣的来历更是好奇到了极点。
吃了东西,稍事休息,三人便动身沿溪下行。钟玉搀扶宋齐丘,鸣在前探路,他攀岩练就的观察力和在复杂地形行进的能力此刻派上用场,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。
路上,鸣从宋齐丘和钟玉口中,大致弄清了当前时间和地点。
此时是后唐天成二年(公元927年),地点在宣州(今安徽宣城)南部山区。南吴(此时皇帝是杨溥,但权臣徐温、徐知诰父子掌权)控制着淮南、江南大部分地区,但各地节度使、将领拥兵自重,山贼水匪多如牛毛,乱象纷呈。宋齐丘本是洪州(今南昌)一不得志的书生,因文才和政见得到时任昇州刺史的徐知诰(即后来的南唐烈祖李昪)赏识,召为幕僚。此次他是受徐知诰密令,前往某地接取一件重要物事(具体是何物,宋齐丘语焉不详),不料归途行踪泄露,遭人截,护卫死伤殆尽,只剩钟玉拼死护着他逃入山中。
“徐知诰……”鸣心中暗忖。这可是南唐开国皇帝,原名李昪,徐温养子,后来复姓李,建南唐。此人雄才大略,此时正在积蓄力量。宋齐丘是他重要谋士,这次任务看来极为关键。
“截你们的,是什么人?看得出路数吗?”鸣问。
钟玉蹙眉道:“那些人武功杂乱,不像有统一师承,但其中一两人,出手狠辣,像是军中路数。而且,他们似乎对宋先生的行踪了如指掌。”
宋齐丘叹了口气:“知诰公锐意进取,革新吏治,整顿军务,触动了些人的利益。此次之事,恐是内部有人泄露,或是外部势力手,不欲此物落到知诰公手中。”
鸣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政治斗争,古今皆然。
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走出山区,远远看到前方有炊烟升起,是个不大的镇集。
三人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进了镇子,只见屋舍低矮,街道泥泞,行人多面有菜色,衣衫褴褛,果然是一派乱世景象。他们找到镇上一家简陋的客栈,要了两间房。鸣身上自然没有这个时代的铜钱银两,但宋齐丘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,支付了房钱饭资。
在客栈大堂吃饭时,鸣注意到有不少携带兵器的江湖人物进进出出,低声交谈,气氛有些紧张。钟玉也警惕地观察四周,手一直按在剑柄附近。
“这镇子不大,江湖人似乎不少。”鸣低声道。
宋齐丘压低声音:“此镇是通往昇州的一处要道。听说近昇州不太平,徐知诰大人与某些将领有些……摩擦。各地人物闻风而动,也是常理。”
正说着,门口一阵喧哗,又进来五六个人,个个劲装结束,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汉子,腰间挎着一对奇门兵刃子午鸳鸯钺。他一进来,目光如电,在客栈内扫视一圈,在鸣他们这桌略微停留了一下,尤其是在鸣那身奇特的攀岩服上多看了两眼,随即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。
“点苍派的‘阴阳钺’刘雄。”钟玉在鸣耳边极轻地说,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“点苍派在江南势力不小,亦正亦邪。这刘雄是派中高手,行事狠辣。他怎么会来这里?”
鸣微微点头,记在心里。他初来乍到,对这里的武林门派一无所知,但看钟玉神色,这刘雄不是易与之辈。
那刘雄一行人坐下后,要了酒菜,并不交谈,只是默默吃饭,但目光偶尔扫向门外,似在等人。
鸣他们匆匆吃完饭,便上楼回房。宋齐丘腿伤不便,早早歇下。鸣和钟玉的房间相邻。
入夜,小镇渐渐安静下来,只闻远处几声犬吠。
鸣躺在硬板床上,毫无睡意。一天之内,从现代悬崖穿越到五代乱世,救人,打架,遇到历史名人,还卷入可能的政治阴谋。这经历,比他玩过的任何极限运动都。他摸了摸腰间工具包里的剩余装备:一把多功能军刀,一小卷伞绳,几个能量胶,荧光棒,打火石,小急救包。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全部家当。哦,还有一身攀岩技能和搏击术。
“得尽快适应这里,学点真正的武功。”鸣暗想。今天对付那几个毛贼,靠的是现代搏击的精准打击和出其不意,但若遇到钟玉这样有内功底子、剑法精妙的,或者刘雄那样的门派高手,自己那点外家功夫和蛮力,恐怕不够看。而且,冷兵器时代,不会用兵器是大忌。
正想着,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,像是瓦片轻响。
鸣立刻屏住呼吸,悄然起身,贴到窗边,从缝隙向外望去。
月色暗淡,只见对面屋顶上,伏着两个黑影,正鬼鬼祟祟地朝他们这边张望。看身形,不是刘雄一伙。
是白天逃走的喽啰叫来的援兵?还是另一拨人马?
鸣轻轻推开后窗。他们住在二楼,后面是客栈后院,堆着些杂物。他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距离,从装备包里拿出那卷伞绳,在一头系上一个小铁锁(攀岩装备),做成一个简易抓钩。他练习过多次抛绳技巧,准头不错。
瞄准对面屋顶边缘一处坚固的突起,鸣将抓钩轻轻甩出。第一次,碰到瓦片,发出一声轻响。对面两个黑影立刻警觉,朝这边望来。鸣缩回窗后。
过了一会儿,没动静,黑影又放松下来。
鸣再次小心探头,看准位置,二次抛出。这次,抓钩悄无声息地挂住了那处突起。他拉了拉,很牢固。
他像攀岩时一样,利用绳索,悄无声息地滑降到后院,解开抓钩,收起绳索。整个过程轻盈迅捷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绕到客栈前面,那两个黑影还在对面屋顶,低声交谈着什么,手指似乎指向宋齐丘和钟玉的房间方向。
鸣观察了一下地形,绕到侧面,利用墙角阴影和堆放的杂物掩护,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栋房子。房子不高,墙面粉刷剥落,有不少可供手脚攀附的缝隙。鸣像壁虎一样,利用出色的指力和身体协调性,轻松攀上屋顶,伏在屋脊后。
两个黑影背对着他,仍在专注地盯着客栈二楼。
“……确定是那姓宋的?还有那个穿怪衣服的小子?”
“疤脸哥醒了说的,还能有错?点子扎手,尤其是那小子,邪门得很。老大让我们先盯着,等人齐了再动手。”
“等个屁!就两个书生一个娘们,再加个怪小子,能有多厉害?要我说,现在摸上去,一刀一个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老大说了,那东西要紧,不能出岔子。等三爷带‘硬手’过来。”
鸣听明白了,果然是白天那伙人的同党。他们口中的“三爷”和“硬手”,恐怕不好对付。
他正盘算是现在就下去解决这两个暗哨,还是回去通知钟玉,异变陡生!
斜刺里,一道黑影如大鸟般凌空扑至,手中寒光一闪,直取那两个暗哨!
两个暗哨大惊,慌忙拔刀迎战。但那黑影身法极快,刀光如雪,只听“叮当”两声脆响,暗哨的刀已被磕飞,紧接着血光迸现,两人捂着咽喉,嗬嗬作响,倒在屋顶。
黑影落下,竟是个身材高瘦、蒙着面的人,手中提着一把窄刃长刀。他看了一眼两具尸体,又瞥向鸣藏身的屋脊方向,似乎有所察觉。
鸣心中一惊,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屋瓦上。
蒙面人注视了片刻,似乎没发现什么,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,客栈二楼宋齐丘房间的窗户“砰”地被撞开,钟玉持剑跃出,娇喝道:“什么人!”她显然听到了屋顶的打斗声。
几乎同时,客栈内和街道阴影中,又窜出七八条黑影,各持兵刃,扑向钟玉和从窗户探出头来的宋齐丘。为首一人,手持一对鸳鸯钺,正是白所见的点苍派刘雄!
“刘雄!果然是你!”钟玉又惊又怒,挥剑迎上,剑光霍霍,挡住攻向宋齐丘的几人。但她武功虽妙,毕竟年轻,面对多人围攻,其中还有刘雄这样的好手,顿时险象环生。
蒙面人见状,略一迟疑,竟也挥刀加入战团,但他攻击的,却是刘雄一伙!刀光凌厉,招式狠辣,瞬间将围攻钟玉的阵型打乱。
“阁下何人?敢坏我点苍派好事!”刘雄又惊又怒,鸳鸯钺一摆,迎上蒙面人。
“要你命的人!”蒙面人声音沙哑,刀法更急。
屋顶上,鸣看得分明。刘雄一伙是来抢“那东西”的,蒙面人却似乎是来帮宋齐丘的?还是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
客栈内已乱成一团,其他客人惊叫逃窜。宋齐丘在窗口大喊:“钟姑娘小心!”
鸣知道不能再等。他看准位置,从屋顶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下,落地后迅速绕到客栈正门附近。刘雄一伙有七八人,蒙面人武功虽高,但独木难支,钟玉已左臂中了一刀,鲜血染红衣袖,仍在苦撑。
鸣目光一扫,看到门边放着几个空酒坛。他抓起一个,掂了掂,猛地朝战团中掷去,同时大喝一声:“看暗器!”
酒坛呼啸着飞向一名正举刀砍向钟玉后背的汉子。那汉子闻声慌忙回刀格挡,“砰”地一声,酒坛被劈碎,碎片和残酒四溅,迷了他一脸。钟玉趁机回剑刺伤另一人。
鸣已揉身扑上,不攻人,专打兵刃和关节。他没有兵器,但双手戴着半指攀岩手套,掌心有胶,摩擦力强。他避开刀锋,一把抓住一名使棍汉子的棍身,顺势一扭一夺,竟将长棍夺过,反手一棍抽在那汉子腿弯,将其打跪在地。接着长棍横扫,退另一人。
“又是你这小子!”刘雄见状,又惊又怒,鸳鸯钺一分,舍了蒙面人,直扑鸣而来。“点子扎手,先合力做了他!”
鸣不会棍法,但长兵器一法通万法通,加上他反应快,力气大,将一长棍舞得呼呼生风,不求招式精妙,只求快、准、狠,专打手腕、脚踝、膝弯等薄弱处,一时倒也挡住了刘雄和另一人的夹攻。但他毕竟不谙内力运用和精妙招式,几次险被刘雄诡异的鸳鸯钺锁拿住长棍。
另一边,蒙面人压力大减,刀光暴涨,接连砍翻两人,与钟玉汇合,护着宋齐丘所在的窗口。
刘雄久战不下,心中焦躁,猛地厉啸一声,鸳鸯钺招式一变,更加诡异迅疾,化作一团光影罩向鸣。鸣顿感压力大增,手中长棍几次差点脱手。
就在这时,镇子西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,火光晃动,似有大队人马朝这边赶来。
刘雄脸色一变,虚晃一招,跳出战圈,喝道:“风紧!扯呼!”
他手下闻言,纷纷退对手,跟着刘雄向镇外黑暗中窜去,转眼消失不见。
蒙面人没有追击,收刀而立,警惕地看了一眼鸣和钟玉,又望了望马蹄声传来的方向,身形一晃,几个起落,也消失在屋脊之后,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。
钟玉以剑拄地,喘息不止,左臂伤口血流如注。鸣扔下长棍,上前扶住她:“你伤得怎样?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钟玉咬牙道,脸色却有些发白。
宋齐丘在窗口急道:“快,先进来包扎!怕是官军来了!”
鸣搀着钟玉跃回房间。刚关上窗户,就听客栈外马蹄声杂沓,火把通明,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骑兵已将客栈团团围住,看衣甲,似是本地州镇兵卒。
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骑马来到客栈门前,大声喝问:“里面何人斗殴?还不出来!”
宋齐丘整理了一下衣冠,推开房门,走到二楼走廊,对着下面朗声道:“在下昇州刺史徐知诰公门下宋齐丘,路遇匪人截,幸得义士相助,已将匪人击退。惊扰地方,还请将军恕罪。”
那军官一听“徐知诰公门下”,语气顿时缓和不少,在马上抱拳道:“原来是宋先生。末将本地镇将副尉赵武,奉命巡夜。既有匪患,宋先生可需护送?”
“有劳赵将军。匪人已退,我等自行处理伤口便可,明一早启程回昇州复命。”宋齐丘道。
赵武又客套两句,留下两名兵卒在客栈外“保护”,便带队离去。
回到房中,钟玉已简单包扎了伤口。鸣拿出急救包,重新用碘伏给她消毒,上药,用无菌纱布和绷带包扎好。钟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和从未见过的药物、敷料,眼中异彩连连,却忍住没问。
“刚才那蒙面人,是敌是友?”鸣处理完伤口,问道。
宋齐丘沉吟道:“观其行事,似乎是友非敌。他了两名窥探的贼人,又助钟姑娘退敌。只是……不知其来历。”
“他的刀法,路数很正,但刻意掩饰了本门招式。”钟玉回忆道,“功力在我之上,恐怕不弱于刘雄。”
“点苍派刘雄为何要劫宋先生?”鸣问。
宋齐丘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木盒,打开一道缝隙,里面似乎是一卷帛书。“为此物。此乃一位故友临终所托,事关重大,必须亲手交到知诰公手中。不料消息泄露,引来多方觊觎。点苍派……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。”
鸣点点头,没再追问具体是何物。知道越多,麻烦越多。
“鸣壮士。”宋齐丘忽然对鸣深深一揖,“今若非壮士,齐丘与钟姑娘恐已遭不测。壮士武艺高强,胆识过人,更兼仁义心肠。齐丘不才,愿代知诰公,恳请壮士同往昇州。知诰公求贤若渴,以壮士之能,必得重用。且昇州能人异士众多,壮士若有心武道,亦可得遇名师,不知壮士意下如何?”
钟玉也看向鸣,眼中带着期盼。
鸣心中飞快盘算。自己初来乍到,无亲无故,对这个时代了解仅限于书本。宋齐丘是李昪心腹,跟着他,至少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上层,获得信息和资源。李昪未来是开国皇帝,眼下正是创业期,机会应该不少。而且,正如宋齐丘所说,昇州是徐知诰经营多年的据地,人才汇聚,正是自己学习这个时代真正武功、了解世界规则的好去处。
至于危险……哪里不危险?这乱世,独行侠更危险。
想罢,鸣拱手道:“宋先生过誉了。鸣流落至此,无处可去。若蒙不弃,愿随先生前往昇州,长长见识。”
宋齐丘大喜:“太好了!有鸣壮士同行,齐丘心安矣!”
钟玉也露出笑容。
当夜再无变故。次一早,赵武派来一辆马车和几名兵卒护送。鸣换上了宋齐丘让钟玉去买来的一套普通青色布衣,虽然粗糙,但总算不那么扎眼。他的攀岩装备则小心收在行李中。
马车辘辘,离开小镇,向昇州方向驶去。车帘外,是深秋萧瑟的原野,远处山峦起伏。鸣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景象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2026年的阳朔悬崖,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。现在,他是五代乱世中,一个名叫鸣的过客。前路未知,凶险莫测,但似乎,也有无限可能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块2026年产的防水电子表,表盘上的数字早已不再跳动,定格在某个瞬间。这大概是他与那个时代,唯一的、沉默的联系了。
“五代十国……李昪……徐知诰……”鸣低声咀嚼着这些名字,目光投向马车前进的方向。
江湖,朝堂,天下。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