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与李景一路换马不换人,披星戴月,于次午后返回昇州。入城时,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不同。城门守卫盘查更加严格,且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军士,目光锐利,对往来行人审视不休。街面之上,巡逻兵卒的频率增加,市井间的窃窃私语中,“江都”、“徐知训”、“调兵”等字眼出现的频率也高了许多。
两人未作停留,直奔刺史府。书房内,徐知诰、宋齐丘、陈陶、周宗皆在,显然正在等待消息。见二人安然返回,俱是松了口气。
“情况如何?”徐知诰迫不及待地问。
鸣将面见韩熙载的经过,以及韩府门前遇刺、刺客疑似黑鸮之事,详细禀报。李景在旁补充细节。
“……韩中丞看过证据,已明确表态,绝不会坐视徐知训祸乱朝纲、勾结外敌之举。他让我等转告主公,静候消息,稳住阵脚。”鸣最后道。
徐知诰听罢,缓缓坐回椅中,手指轻叩扶手,眼中光芒闪烁不定,半晌,方沉声道:“韩熙载此人,刚正敢言,然在朝中基不深,且徐知训势大,又有父亲偏袒。他虽有心,但能否撼动徐知训,犹未可知。不过,有他出面,至少能让父亲心中生疑,朝野物议也能对徐知训形成牵制。我等静观其变,同时加快自身准备,方是上策。”
“主公所言极是。”宋齐丘捻须道,“韩熙载的弹劾,犹如一剂猛药,或许不能立刻扳倒徐知训,但足以让他阵脚大乱,顾此失彼。他抽调三州兵马的命令,必然会受到更多阻力。而我们暗中调整兵马、安亲信、散播谣言的行动,便可趁此间隙,加紧进行。周统领,雷横那边进展如何?”
周宗答道:“回宋先生,雷横已按计划,从昇州军中遴选出一千名老弱疲敝、或与徐知训有瓜葛的兵卒,充作‘精锐’,分批准备开拔。同时,以‘招募流民屯垦、加强城防’为名,新募了三千青壮,正由末将挑选可靠军官加紧练,兵器甲胄也以旧换新,暗中配发。润州、常州那边,末将已派心腹持主公密信前往联络,几位将军皆表示愿听主公号令,对徐知训的命令,能拖则拖,敷衍了事。”
“好!”徐知诰精神一振,“此外,陈先生,边境那边……”
陈陶接口道:“已有回报。与吴越、后晋边境的几处小规模‘冲突’,已然发生,虽未酿成大祸,但已引起对方警惕,边境守军上报的文书雪片般飞往江都。江都那边,想必正为此焦头烂额。散布的谣言也已发酵,城中士绅、军中将领,对徐知训‘排除异己、欲行不轨’的猜疑甚,人心浮动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徐知诰抚掌,脸上露出多未见的笑容,“多管齐下,内外交攻,我倒要看看,徐知训如何应对!鸣壮士,李兄弟,此番你们立下大功,辛苦了。先下去歇息,养精蓄锐。接下来,恐怕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鸣与李景告退。回到小院,鸣才觉浑身疲惫袭来。连续奔波、遇刺、精神高度紧张,如今松弛下来,伤势未愈的经脉也隐隐作痛。他强打精神,先以《养气篇》内息运转几个周天,驱散疲乏,温养经脉,又处理了一下左掌因长时间握缰而略显僵硬的旧伤,这才沉沉睡去。
一觉醒来,已是深夜。窗外月华如水,清冷寂寥。鸣再无睡意,起身走到院中,缓缓打起一套舒缓的拳架,活动筋骨,内息随之流转,心神渐入空明。
接下来的数,昇州城内外,暗流汹涌,但表面却异常平静。徐知训抽调兵马的命令,虽已正式下达,但执行得磕磕绊绊。被挑选出来的“老弱”拖拖拉拉,怨声载道;新募的“屯田兵”则热火朝天练,引得不少人侧目。江都方面,对昇州这边“阳奉阴违”的举动似乎并无强力弹压,只是催促的公文一道紧似一道。反倒是边境冲突、朝中弹劾(韩熙载已正式上书)、以及关于徐知训的各种不利流言,在江都愈演愈烈,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。
鸣的伤势在每勤修不辍的内功温养和王神医的调理下,飞速好转。左手功能已恢复八成,运使乌沉尺再无滞碍,甚至因祸得福,经脉拓宽,内息灌注更为顺畅,力道控制也更为精细。他与李景的切磋也越发激烈,双方对彼此的武功路数渐熟悉,往往能拆解上百招不分胜负,各自都觉受益匪浅。钟玉也常加入,三人时而混战,时而单挑,院中尺影剑气纵横,呼喝连连,成为徐府一景。
这午后,三人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切磋,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歇息,周宗匆匆而来,面色凝重。
“鸣兄弟,李兄弟,钟姑娘,主公请三位即刻去书房,有要事相商。”
书房内,气氛比往更加肃穆。除了徐知诰、宋齐丘、陈陶,还多了一位陌生的中年文士,身着浅绯官服,面容清瘦,三绺短须,眼神沉静,自带一股书卷气,但眉宇间隐有风尘疲惫之色。
“三位来了。”徐知诰示意他们坐下,指着那陌生文士道,“这位是江都来的韩愈韩公子,韩中丞的爱子。韩公子有要事,需当面告知我等。”
韩愈?他竟亲自来了昇州?鸣与李景对视一眼,皆感意外。韩愈对三人微微颔首,目光在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随即转向徐知诰,沉声道:“徐刺史,家父遣晚生冒死前来,是有一桩惊天消息,不得不报。”
“韩公子但讲无妨。”徐知诰肃然。
韩愈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徐知训……恐怕要狗急跳墙了。他联络了吴越国,欲借兵南下,以‘清君侧、除奸佞’为名,直扑昇州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借外兵以攻兄弟,此乃叛国大逆!徐知训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!
“消息可确实?”宋齐丘急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韩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徐知诰,“此乃家父安在徐知训心腹身边的眼线,冒死送出的密信抄本。信中言,徐知训已与吴越国秘密使者达成协议,吴越出兵两万,助其夺取昇、润、常三州,事成之后,割让边境三县,并许以重利。吴越兵马,五后便会自常州境外秘密入境,与徐知训麾下集结的兵马汇合,然后合兵一处,直取昇州!”
徐知诰迅速看完密信,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眼中机毕露:“好个徐知训!为了一己私欲,竟敢引狼入室,出卖国土!此贼不除,国无宁!”
“主公,事不宜迟,需立刻应对!”周宗霍然起身。
“他既要来,那便让他有来无回!”徐知诰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,目光扫过众人,“吴越兵两万,徐知训能调动的嫡系,加上三州部分被其蛊惑的兵马,恐不下三万。而我昇州,连同新募之兵,可战之兵不过一万五千。兵力悬殊,且敌暗我明。然,昇州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更兼我等早有准备,以逸待劳。此战,未必没有胜算!”
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,手指点向常州方向:“吴越兵自此处入境,必经‘飞虎峪’。此地两山夹一谷,地势险要,乃设伏绝佳之地。若能在此处予其当头一棒,挫其锐气,歼灭其前锋,则吴越兵必疑惧不前。徐知训失去外援,其麾下乌合之众,士气必堕!”
“主公欲在飞虎峪设伏?”陈陶沉吟,“然吴越兵既来,必有戒备,且徐知训恐会提前派人接应、探路。寻常伏兵,恐难奏效。”
“所以,需一支奇兵。”徐知诰目光转向鸣、李景、周宗,“一支人数不必多,但需极其精锐,行动迅捷,悍不畏死,能在险峻山岭间来去自如,于万军之中,直取敌将首级,或焚烧其粮草辎重,乱其军心的奇兵!”
众人目光,不由自主地集中到鸣身上。若论身手悍勇、应变机敏、擅于山地行动,鸣无疑是绝佳人选。
“鸣愿往。”鸣起身,毫不犹豫。
“属下愿与鸣兄同往!”李景、周宗亦同时起身。
“不,周宗需留守昇州,统筹防务,应对徐知训主力。”徐知诰摆手,看向鸣与李景,“此番奇袭,艰险异常,九死一生。鸣壮士,李兄弟,你二人可敢担此重任?需多少人马?”
鸣略一思忖,道:“兵贵精不贵多。二十人足矣。需擅于山地潜行、攀爬、搏,且弓马娴熟、悍不畏死之士。装备需强弓硬弩、火油、毒烟,以及足够三粮。入夜出发,昼伏夜行,务必抢在吴越兵之前,抵达飞虎峪,占据有利地形。”
“好!就依你所言!”徐知诰断然道,“周宗,立刻从亲卫和军中挑选二十名最顶尖的好手,交由鸣壮士统帅。一应装备,府库尽取所需。今夜子时,秘密出发!”
“是!”周宗领命,匆匆而去。
徐知诰又看向韩愈:“韩公子,此番多谢令尊与公子示警。还请公子暂留府中,待局势稍定,再作安排。”
韩愈拱手:“全凭徐刺史安排。家父让晚生转告,他已联络朝中正直同僚,暗中准备,只待徐知训勾结外敌之事坐实,便会联名上奏,请吴王(杨溥)下旨,褫夺其兵权,问其罪责。只是……江都恐已有变,家父安危……”
“韩中丞刚正不阿,徐知训未必敢在事成前公然加害。但为防万一,我会立刻派人潜入江都,暗中保护。”徐知诰安慰道,随即对陈陶道,“陈先生,联络江湖朋友,打探吴越军具体动向、兵力配置、粮草位置,以及徐知训军中的详细情况,越快越好!”
“是!”
众人领命,各自忙碌起来。大战将起,气氛陡然绷紧。
鸣回到小院,开始最后检查装备。乌沉尺是本,短匕、毒镖、绳索、攀岩工具、急救包、信号鸣镝、火折、水囊、高能粮……一一清点,妥帖放置。又特意多带了几罐火油和毒烟弹(改进版)。他将那枚徐知诰所赐玉佩贴身藏好,这或许是危急时刻的身份凭证。
黄昏时分,周宗领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汉子来到小院。这些人个个精悍,目光锐利,气息沉稳,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或江湖好手。其中还有几张熟悉面孔,是曾跟随周宗参与回雁坡伏击和雨夜追踪的好手。见是鸣带队,众人眼中并无异议,反而隐隐透着兴奋与信服。鸣回雁坡、雨夜、硬接玉真子掌力的事迹,早已在军中传开,加上他待下温和,赏罚分明(从徐知诰的赏赐中拿出部分分给手下),在这些悍卒心中颇有威信。
“这位是赵龙,擅弓弩,目力极佳;这位是钱虎,力大无穷,擅使大斧;这位是孙豹,轻功了得,攀爬如猿;这位是李彪,斥候出身,追踪潜伏是一把好手……”周宗一一介绍。鸣默默记下各人特长。
“诸位兄弟,”鸣环视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次任务,九死一生。目标是吴越两万大军的前锋,或许还有徐知训的接应兵马。我们要在飞虎峪,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。我不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,但可以保证,若有人战死,抚恤加倍,家小由徐公奉养。若有人临阵脱逃,或通敌卖友,”他顿了顿,目光骤然转冷,“天涯海角,我必诛之!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二十人低吼,声如闷雷,眼中战意燃烧。
“好!检查装备,饱餐一顿,子时出发!”
夜色深沉,星月无光。子时整,刺史府侧门悄然打开,二十二骑如同幽灵般驰出,融入漆黑的夜色,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皆包裹了厚布,衔枚疾走,悄无声息。
为首者,正是背负乌沉尺、目光沉静如水的鸣。身侧,是同样全副武装、神色冷峻的李景。
寒风呼啸,掠过面颊,如刀刮骨。但众人心中,只有一团灼热的火焰在燃烧。
飞虎峪,两百里外。
那里,将是决定昇州命运,乃至江淮格局的第一处战场。
二十二骑,如同射向黑暗的一支利箭,义无反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