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,鸣并未急于前往藏书楼三层。他深知,越是接近核心,越需谨慎。过早暴露对高深武学的渴望,未必是好事。他依旧如常,清晨锻炼,上午去校场与雷横等人切磋,下午到藏书楼一二层翻阅杂书,或与偶尔遇到的陈陶请教些经史、医药问题,绝口不提武学。
陈陶对鸣的“好学”似乎颇为赞许,闲谈时,会不经意间提及一些内功修炼的基础理念,如“呼吸吐纳,贵在绵长深细,以意导气,以气运身”、“周身经脉,如江河沟渠,内气如水流,需先通其淤塞,再积其势能”等。言语虽浅,却为鸣打开了一扇窗,让他对内力的概念不再那么虚无缥缈。
鸣结合现代生理学和解剖学知识理解,所谓经脉位,或许是古人发现的人体能量(气血、神经)传导的关键节点和路径。内力,则可能是一种通过特殊呼吸、意念和身体锻炼,激发、引导、储存、运用生命潜能(生物电、内分泌、深层肌肉力量等)的方法。只是这方法经过千百年演化,形成了一套独特而精密的体系,非口传心授难以入门。
他按捺住急切,默默吸收着这些基础认知,同时更细致地观察府中人事,留心一切异常。
如此过了三四,风平浪静。宋齐丘腿伤渐愈,已能拄拐行走,常与徐知诰在书房密谈。钟玉则除了练剑,偶尔会来找鸣,或请教些搏击发力技巧(她对鸣那种简洁高效的打法很感兴趣),或闲聊些江湖见闻、庐山风景。鸣从她口中,对白鹤观的武功特点、江南武林各派关系有了更具体了解。
这傍晚,鸣从校场回来,沐浴更衣后,独自在院中小酌——一壶清淡的米酒,两碟小菜。月色正好,清辉洒地。
忽听墙头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若非鸣耳力远超常人,几乎难以察觉。他举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,眼角的余光却已锁定声音来处。
只见对面厢房屋脊的阴影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隐没,再无动静。
不是动物。动物的动静不会如此刻意轻微。
鸣心中冷笑,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。他没有声张,也没有任何探查举动,只是慢悠悠喝完杯中酒,又自斟自饮了两杯,这才起身,伸了个懒腰,自言自语道:“月色虽好,独酌无趣,还是早些歇息吧。”说着,晃晃悠悠走回房中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并未躺下,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微小破损,向外窥视。
院中月色如水,寂静无声。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,对面屋脊的阴影里,才又极其缓慢地探出半个脑袋,向鸣的房间窥探片刻,随即,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,如同狸猫般滑下屋脊,落地无声,贴着墙,向鸣的房门摸来。
黑影在门前停留片刻,侧耳倾听,随后,一细长的管状物从门缝中无声探入。
迷香?鸣屏住呼吸,从急救包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防毒面罩滤芯(攀岩时常备,防尘防某些有害气体),迅速捂在口鼻上,同时身体紧贴墙壁,蓄势待发。
轻微的“嗤”声过后,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在房中弥漫开来。黑影等了片刻,轻轻拨动门闩——门并未从内闩死。黑影推开一道缝隙,闪身而入,反手掩上门。
借着窗外微光,可见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,身材瘦小,动作轻盈,进屋后先警惕地扫视一圈,见床上被褥隆起,似有人沉睡,便迅速而无声地开始翻找。目标明确,直奔鸣放置行李的角落。
鸣藏在门后阴影中,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,静静等待。
黑衣人很快翻到鸣藏于床下的攀岩装备包,打开一看,里面奇形怪状的金属扣件、色彩鲜艳的尼龙绳、从未见过的织物衣物,让他明显愣了一下。他拿起一个镁粉袋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疑惑地放下。显然,这些“奇物”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就在这时,鸣动了。
没有呼喝,没有预兆。他如同鬼魅般从门后滑出,左手如电,扣向黑衣人右肩肩井,右手并指,直戳其腰眼。动作快、准、狠,不带丝毫风声。
黑衣人也是了得,虽惊不乱,在鸣指尖即将及体的刹那,身体奇异一扭,如同无骨,竟从鸣双手合击的缝隙中滑出,同时反手一扬,几点寒星射向鸣面门。
暗器!鸣头急侧,几点寒星擦着耳畔掠过,钉入身后门板,发出“咄咄”轻响,竟是三枚喂了毒的菱形镖。
一击不中,黑衣人已借势扑向窗户,意图破窗而逃。
鸣岂容他走脱。脚下发力,地砖微响,人已后发先至,抢到窗前,拦在黑衣人面前,一拳轰出,直取中路,拳风凛冽。
黑衣人无奈,双掌一封。“砰!”拳掌相交,黑衣人浑身剧震,只觉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涌来,绝非寻常内家柔劲,亦非纯粹外家蛮力,而是高度凝聚、瞬间爆发的冲击。他闷哼一声,借力向后飘退,嘴角已渗出血丝,眼中骇然。
鸣也感到对方掌力阴柔,带着一股侵蚀性的寒意,但被他强悍的拳劲震散大半。他得势不饶人,脚下步法连环,如影随形,拳、肘、膝、腿,狂风暴雨般攻向黑衣人。没有固定套路,只有最直接有效的打击,专攻关节、要害,得黑衣人连连后退,只有招架之功,全无还手之力。
黑衣人心中叫苦不迭。他轻功、暗器、小巧擒拿功夫本是所长,内力也颇有火候,但在这狭小室内,面对鸣这种贴身紧、招式古怪狠辣、力量速度惊人的打法,全然施展不开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鸣似乎完全不受迷香影响,且招招料敌机先,仿佛对他的武功路数有所了解。
又斗数招,黑衣人被鸣一记隐蔽的低扫踢中脚踝,踉跄一下。鸣抓住机会,右手闪电般扣住其左腕,拇指狠掐其内关,同时左肘猛击其口。
黑衣人只觉半边身子酸麻,气机一滞,口中肘,剧痛钻心,一口鲜血喷出,眼前发黑。鸣顺势一记手刀,斩在其颈侧。黑衣人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,昏迷过去。
从交手到结束,不过十数息时间,兔起鹘落,迅捷无比。
鸣喘了口气,平复一下气血。这黑衣人武功不弱,尤其那阴柔掌力和诡异身法,若非自己抢占先机,以快打慢,贴身近战压制其长处,胜负还未可知。
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黑衣人,确认其昏迷,又搜其身。除了一囊毒镖、一把淬毒匕首、一管迷香、几两散碎银子,并无表明身份之物。但鸣在其贴身内衣的领口内侧,发现了一个用极细丝线绣成的图案——一只抽象的、展翅欲飞的黑鸟。
“这是什么标记?”鸣心中记下。他将黑衣人捆好,塞住嘴,拖到床下藏匿。然后检查了一下被打斗波及的房间,简单整理,收起装备包。那几枚毒镖,他小心地用布包好,也收了起来。
做完这些,他吹熄重新点起的灯,悄然出了房门,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屋脊,伏在暗处,观察四周。
方才打斗虽然短暂,但难免有些声响。然而,府中巡逻的护卫似乎并未察觉,远处更梆声依旧规律。要么是来人用了某种手段暂时引开了附近护卫,要么是府中另有内应,遮掩了动静。
鸣更倾向于后者。徐知诰治府颇严,寻常刺客想无声无息潜入内院,并不容易。
他在屋脊上潜伏了约半个时辰,直到确认再无其他异常,才悄然返回房中。黑衣人依旧昏迷。鸣给他加了几道捆绑,确保无法挣脱,又给他下了点自制的“安神药”(用急救包里的镇静剂稀释而成,剂量很小),然后将他塞进一个闲置的大衣柜中,上了锁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近四更。鸣毫无睡意,脆拿出那枚铜牌,在手中把玩。
夜探之人,是为宋齐丘带回之物,还是为自己这个“变数”而来?看其翻找自己行李的举动,似乎两者皆有。那黑鸟标记,代表哪方势力?点苍派?还是其他?
藏书楼三层,或许能找到些线索。至少,那里可能有更高深的武学典籍,能让自己更快地拥有自保乃至破局之力。
天色微明时,鸣换了身净衣服,如同往常一样,先去校场活动片刻,与早到的雷横打了趟拳,然后回到小院用早膳。一切如常。
早膳后,他径直走向藏书楼。
守楼老仆见到那枚铜牌,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并未多问,躬身打开通往三层的楼梯门禁。楼梯狭窄陡峭,光线昏暗,空气中灰尘味更重,显然少有人至。
三楼空间比一二层小许多,只有四排书架,藏书也少得多,但书架木质更佳,保存更精心。书籍多是帛书、卷轴或线装古本,纸张泛黄,有些甚至残缺。
鸣放轻脚步,一排排看去。书脊上并无标签,需抽出翻看。他先大致浏览,发现这里收藏的多是前朝乃至更古的典籍,涉及范围极杂:兵书战策、政论史评、百家杂说、医道丹方、天文地理、机关数术……武学秘籍只占其中一小部分,且多与道家养生、导引吐纳相关,或是一些偏门的外功、暗器、毒术记载,并无系统性的、高深的内功心法或剑谱拳经。
鸣略感失望,但转念一想,也属正常。真正的核心传承,岂会轻易放在藏书楼?徐知诰能开放此处,已是大方。这些典籍,或许没有直通武道巅峰的捷径,但知识本身,便是力量。
他静下心来,开始有目的地搜寻。首先关注的,自然是与那“黑鸟”标记可能相关的记载。他翻阅了一些记载江湖帮派、秘密组织的杂记、地方志,但一无所获。那标记过于抽象,且此类记载本就零散模糊。
一个时辰后,鸣暂时放下此事,转而寻找与内功、经脉相关的书籍。这次收获稍多。他找到几卷前朝道家修士留下的手札,里面详细描述了某些导引术、存思法,以及人体经脉位的感知与修炼体验,虽然言语玄奥,且多有个人感悟色彩,甚至互相矛盾,但对鸣理解“内力”的本质,提供了更多视角。尤其是一卷名为《云笈七签·内景篇》的残卷,其中提到“气为血帅,血为气母”、“意到气到,气到力到”、“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”等概念,并配有简略的经脉行气图,虽然粗疏,却让鸣对内功的运行原理有了更具体的想象。
“或许,我可以尝试结合现代解剖学和运动科学,对这些古法进行优化实验?”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鸣心中升起。但随即压下,没有正确指导和足够安全验证前,盲目尝试修炼内功,风险太大。
他又找到几本外功秘籍,如《铁臂功》、《草上飞提纵术》、《五毒掌》等,皆是残本,或只有练法,没有配套内功心法,或记载不全,威力有限,且多有伤身隐患。鸣粗略翻看,记下其中一些独特的发力技巧和练法思路,便不再深究。
最后,他的目光被书架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紫檀木匣吸引。木匣没有锁,但扣得很紧。鸣拂去灰尘,小心打开。
里面并非书籍,而是几卷硝制过的皮革,上面用某种耐久的颜料绘制着图案,并配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释。展开一看,鸣瞳孔微缩。
第一张皮革上,绘制的是一副极为精细的江南地形图,山脉、河流、城池、关隘、道路,标注得异常详尽,远超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图经。尤其是一些隐秘的小路、渡口、山寨、甚至地下暗河通道,都有标注。图中还以不同颜色的符号,标记了各方势力的大致控制范围、屯兵要地、粮草囤积点等。虽然有些信息可能已过时,但其详尽程度,堪称战略级宝物。
第二张皮革,绘制的竟是昇州城的详细布局图,包括城墙结构、城门机关、城内主要官署、府邸、军营、仓库、水井、暗道!徐知诰的刺史府也在其上,一些建筑甚至标出了可能的薄弱点。这若是落入敌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第三张皮革,则是一些奇门器械的构造图,包括改良的弩机、攻城器械、水战船只,甚至还有几种疑似早期火器(如火箭、喷火筒)的草图,旁边配有原理说明和制作要点。虽然粗糙,但思路超前。
绘制者显然是个精通军事、地理、工程的大家,且对徐知诰一方极为熟悉,甚至可能就是其核心幕僚之一。这些图纸,价值无可估量。
鸣强压下心中震动,将皮革小心卷好,放回木匣。这东西,不是他现在该碰的。但他已将最关键的地形、城池信息,特别是那张昇州详图,尽力记在脑中。这对于他理解所处环境,判断形势,乃至未来可能的需要,都至关重要。
他合上木匣,将其放回原处,尽量恢复灰尘覆盖的样子。然后,又随意翻看了些其他典籍,直到午时将至,才下楼离开。
守楼老仆依旧在打盹,仿佛他从未上去过。
回到小院,鸣关好房门,仔细回忆在藏书楼三层的所见。那些图纸,那黑鸟标记,府中潜入的刺客,徐知诰与宋齐丘的密谈,刘雄背后的势力……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,却仍理不出清晰头绪。
“情报不足。”鸣得出结论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跳出徐府,从更广阔的视角观察。
午后,他寻了个借口,向周宗告假,说要出府逛逛,买些用之物。周宗爽快答应,还派了个伶俐的小厮跟着,名为伺候,实为眼线。鸣也不介意。
昇州城比那初入时所见更为繁华。主街商铺林立,旗幡招展,售卖南北货殖、布匹粮食、铁器药材,甚至还有胡商开设的店铺,售卖香料、宝石、毛皮。酒楼茶肆人声鼎沸,街边杂耍卖艺、卜卦的也不少。行人衣着虽大多朴素,但面色尚可,少见饥馑之色,可见徐知诰治理确有成效。
鸣看似随意闲逛,实则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他留意市井传言,观察各色人等,特别注意那些携带兵器、举止有武人特征的,以及看似普通,但眼神机警、行踪有异之人。
在一家兵器铺前,他驻足观看。铺中刀枪剑戟、弓弩甲胄俱全,多是军中和民间常用制式,工艺尚可。掌柜见他气度不凡,又有小厮跟随,热情招呼。
鸣随口问了几样兵器的价钱,又看似不经意地道:“掌柜的,听说近昇州不太平,可有江湖朋友来置办趁手家伙?”
掌柜脸色微变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这话可不好乱说。不过……近确实有些生面孔,买卖也大方。前几,就有一伙人,订了一批上好的透甲锥和飞镖,要求淬毒,出手阔绰得很,但看着……不像善茬。”他摇摇头,不再多说。
透甲锥?飞镖?淬毒?这倒是和昨夜那黑衣人用的暗器路数有些相似。鸣记下,又闲扯几句,买了把普通短匕,便离开兵器铺。
又逛了一阵,路过一家名为“悦来”的客栈,只见门口拴着几匹高头大马,马具精良,并非寻常客商所用。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,隐约可见里面坐着几人,正在饮酒,虽作商旅打扮,但坐姿笔挺,目光锐利,不时扫视街面。
鸣只作不见,与小厮进了旁边一家茶楼,在二楼拣了个靠窗位置坐下,要了壶茶,几样点心。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斜瞥见悦来客栈二楼那几人的侧影。
他慢悠悠品茶,耳朵却捕捉着茶楼内外的各种声音。茶客们谈论的多是柴米油盐、家长里短,也有些议论时政的,但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北边(指后唐)又打起来了,好像是什么节度使反了……”
“唉,这世道,就没个安生时候。还是咱们昇州好,徐使君仁政,子还能过。”
“仁政?哼,你是没见城西那些流民!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,都快入冬了,缺衣少食,惨呐!”
“嘘!小声点!这话能乱说吗?”
“怕什么!徐使君不是开了粥棚吗?还招募流民屯田……”
“粥棚顶什么用?屯田?地都攥在那些大户手里……”
鸣默默听着,这些都是宝贵的信息。徐知诰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,内部有矛盾,有流民问题,有土地兼并,有豪强掣肘。这或许能解释,为何有人要阻挠宋齐丘,甚至潜入徐府。
他目光再次扫向悦来客栈二楼。那几人似乎谈完了事,起身结账下楼。为首一人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,留着两撇鼠须,眼神精明中带着阴鸷。他下楼上马时,似乎无意间抬头,向茶楼方向瞥了一眼,目光与鸣有刹那接触。
鸣心中微凛。那眼神,他记得。昨夜黑衣人中镖后,曾有这样一瞥,虽然当时蒙面,但眼神相似。
鼠须中年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在鸣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,与同伴上马离去。
“跟上他们。”鸣对小厮道,丢下茶钱,起身下楼。
小厮不明所以,但见鸣神色严肃,不敢多问,连忙跟上。
鼠须中年人一行共有四人,骑马不快,出了城西,向郊外一处山林方向而去。鸣与小厮远远跟着,借着地形树木掩护,倒也未跟丢。
行了约七八里,前方出现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,背靠山岭,高墙环绕,气派不凡,但隐隐透着一股阴森之气。庄园大门紧闭,门楣上无匾额。鼠须中年人一行到得庄前,有人从角门牵马引入,随即大门紧闭。
鸣与小厮躲在远处林中观察。小厮低声道:“鸣爷,这庄子……小的好像听说过,是城西‘聚义庄’,庄主姓冯,是个退隐的江湖豪客,据说结交很广,三教九流都有往来。徐公……好像也曾派人来拜会过。”
聚义庄?姓冯?鸣记下。他观察庄园四周,明哨暗卡不少,戒备森严,绝非普通退隐豪客的居所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鸣不再多看,转身离开。
回城路上,他心中已有计较。昨夜黑衣人的同党,很可能就藏身这聚义庄。那鼠须中年人,或许是头目之一。这庄子,是个需要重点留意的据点。
但他没有立即采取行动。一来自身实力尚不足以独闯龙潭,二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。他需要更多证据,也需要等待合适时机。
回到徐府,已是傍晚。鸣先去见了周宗,简单说了说逛街见闻,只字未提聚义庄和跟踪之事。周宗也未多问。
随后,鸣回到小院,打开衣柜,查看那黑衣人。药效已过,黑衣人已醒,但被捆得结实,嘴也被塞着,只能瞪着鸣,眼中充满惊惧与怨毒。
鸣扯掉他口中布团,冷冷道:“想死想活?”
黑衣人喘息几下,嘶声道:“要便!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!”
“是条硬汉。”鸣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喂毒飞镖,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,“这上面的毒,见血封喉。你说,我在你身上划个小口子,会怎样?”
黑衣人脸色一白,眼中惧色更浓。
“或者,我把你交给徐刺史。你猜,徐刺史会如何招待夜闯府邸、意图不轨的刺客?”鸣语气平淡,却带着寒意。
黑衣人身体微微颤抖。落到徐知诰手中,只怕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“我……我说了,你就能放我走?”黑衣人声音发。
“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。”鸣不置可否。
黑衣人挣扎片刻,终于颓然道:“我……我是‘黑鸮’的人。”
“黑鸮?”鸣心中一动,果然有组织,“继续说。黑鸮是什么?谁主使?为何潜入徐府?目标是谁?”
“黑鸮……是受雇办事的组织,拿钱消灾,不问是非。这次……是有人出重金,要取宋齐丘性命,并搜寻他带回的一卷文书。同时……顺便查清你的底细。”黑衣人低声道,“雇主是谁,我们这等外围执事并不知晓,只有‘鹞爷’知道。昨夜与我同来的还有一人,在屋外望风,见我失手,恐怕已回报鹞爷。”
“鹞爷?可是一个留着鼠须、面色焦黄的中年人?”鸣追问。
黑衣人一惊:“你……你见过鹞爷?”
鸣不答,继续问:“黑鸮巢在何处?有多少人手?武功如何?”
黑衣人摇头:“巢……我们每次接任务,都是在不同的秘密据点,从不知总坛所在。这次在昇州的据点……是西郊聚义庄。庄主冯万金,是鹞爷的结拜兄弟,也是黑鸮在江南的重要人物。庄内好手不下二三十,鹞爷武功最高,已打通任督二脉,是江湖一流好手。其他几个头目,也都不弱。”
打通任督二脉?一流好手?鸣心中暗凛。陈陶的武功已让他感到深不可测,这鹞爷若与陈陶相当甚至更强,以自己现在实力,绝非敌手。
“黑鸮与点苍派刘雄,可有勾结?”
“刘雄?点苍派长老?似乎……鹞爷前几曾与点苍派的人接触过,但具体谈什么,我不清楚。”
鸣又问了些细节,黑衣人知道的确实有限。看来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中层头目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,你……你能放我走了吧?”黑衣人哀求道。
鸣看着他,忽然出手,在其后颈某处用力一按。黑衣人眼白一翻,再次昏迷过去。
“放你走?让你回去报信吗?”鸣低语。他将黑衣人重新捆好,塞住嘴,依旧锁在衣柜中。此人还有用,不能,也不能放。
处理完黑衣人,鸣坐在桌边,梳理得到的线索。
黑鸮,一个拿钱办事的手或情报组织,受雇刺宋齐丘、夺取名单,并调查自己。雇主很可能是徐知诰的政敌,甚至是徐温其他儿子一方。点苍派刘雄可能与之有勾结。据点在西郊聚义庄,头目是“鹞爷”,武功高强。
形势比预想的更复杂。徐知诰的内忧外患,已从朝堂延伸到江湖暗。
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。黑鸮既然开始调查自己,就不会轻易罢手。坐等对方再次上门,绝非良策。
必须主动做些什么。但实力不足,是硬伤。
他目光再次投向藏书楼方向。三层那些粗浅的导引术、经脉图……或许,可以冒险一试?
夜深人静,月过中天。
鸣盘膝坐于榻上,脑海中反复回忆《云笈七签·内景篇》中的行气路线和呼吸法门,又结合陈陶平提到的要点,以及现代对呼吸、冥想的研究。
“意守丹田,呼吸深、长、细、匀,以意引气,循任督二脉,周天运转……”鸣尝试放松全身,排除杂念,调整呼吸节奏,意念专注于小腹丹田之处。
起初,并无特殊感觉,只有深长呼吸带来的轻微眩晕和身体放松感。鸣不急不躁,保持心神空明,只是静静地感受呼吸,感受身体内部的细微变化。
渐渐地,在极致的静定中,他仿佛“听”到了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,感受到了心脏有规律的搏动,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些肌肉、筋膜随着呼吸产生的微不可察的律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一次悠长的呼气将尽、吸气未起的刹那,鸣的意念似乎捕捉到了小腹深处,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若有若无的温热感,如同冬将熄的炭火余烬,一闪而逝。
是错觉?还是……
鸣心神微动,那丝温热感立刻消失无踪。他并不气馁,继续守定,呼吸越发绵长。
又过了许久,那丝温热感再次出现,比之前略微清晰、持久了一瞬。鸣不再刻意去“抓”它,只是保持意念若有若无地关照,呼吸自然配合。
渐渐地,那丝温热感出现的频率增加,停留时间也略长,并开始随着呼吸,产生极其微弱的涨缩感。
这便是“气感”?鸣不敢确定,但依照典籍描述,这似乎是内功入门的第一步——感知到自身先天元气的存在。
他按捺住心中一丝激动,继续稳守。那丝气感逐渐凝聚,变得清晰,如同一小团温暖的、跃动的火苗,停留在丹田位置。
鸣尝试着,在吸气时,意念微微引导这团“火苗”,沿脊柱(督脉)缓缓上行。这过程异常艰难,意念稍重,气感便散,稍轻,又无法带动。他只能以最大的耐心,一点点尝试。
不知失败了多少次,终于,在一次意念、呼吸、气感配合得恰到好处的瞬间,那团微弱的温热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极其缓慢、却真实地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,随即因后继无力而回落。
但就是这一小段移动,让鸣精神大振。有效!
他不再强求,缓缓收功,让那丝气感自然散于丹田。睁开眼,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。竟已过去一夜。
虽然只取得微不足道的一点进展,但鸣心中却充满喜悦。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——结合现代科学认知与古代法门,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内功修炼之路。虽然前路漫漫,凶险未知,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,并无疲惫之感,反而神清气爽,耳聪目明,似乎感知都敏锐了一丝。
“内功之道,果然玄妙。”鸣走到窗边,深吸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。
远处,传来晨起的钟声和隐约的练号子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衣柜里,还关着一个麻烦。聚义庄,潜伏着敌人。徐府内外,暗流汹涌。
但此刻的鸣,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添了一份笃定。
武功要练,敌人要查,这乱世的棋局,也要一步步走下去。
他推开房门,晨光涌了进来,照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脸庞。